“啪嗒。”一滴雨砸在门槛上。
天边一道雷声在人耳边炸起,劈里啪啦的,紧接着一连串雨点子打在院子的泥地上。
一看这景象贺海朗哪还能坐得住,往嘴里刨了几口,搁下碗,同人说了一声。抓起门边的斗笠就往头上扣,翻出许久未用的蓑衣披在身上,撒开腿就往地里跑。
“哎!”
叶宁哪还有心思继续吃饭,拿上家伙什急忙跟上去,跨过门槛时没注意脚下,差点摔一跤。
虽说头晚上两人就商量好,叶宁今日不用再去,留在家里翻晒麦子,可眼下这般天景哪还有晒麦的必要。
一出门发现不少人都往田里赶,脸色沉重。有人嘴里喊着“快!快!”,有人嘴上骂老天爷不长眼,牛哞声、狗吠声、村民的叫骂声混成一片,可老天爷哪会看人的脸色行事。
一路上雨越下越大,起先还是雨点子没多一会变成雨帘,被风一卷,砸在脸上生疼。斗笠根本挡不住斜风暴雨,雨水顺着人脸颊一绺一绺淌进脖颈里。没一会衣裳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难受得紧,风一刮就冷起一层鸡皮疙瘩,止不住地打颤。
田埂上的黄泥被雨一浇,又湿又滑,一脚下去草鞋抓不住地,叶宁一个踉跄,身子直直往前栽,手在空中虚抓一把。贺海朗早就注意到他跟在身后,转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继续顶着雨往田里跑。
赶到田头时,贺大伯正佝着腰在挖沟排水,不然雨水蓄在田,麦子烂得更快。一锄头下去雨水混着泥浆溅了一脸,他没空腾出手来擦。
除了柳玉禾在家带孩子,孙小兰领着贺海兴贺海旺两兄弟在地里抢割,几人镰刀挥得都看不清影。
贺海云跟在后头将麦子一把一把捆好往板车上摞,拿过草撇子搭在上头,虽然无济于事,总好过让麦子一直被雨淋着。
孙小兰被雨水糊了一脸,抬头正好瞧见匆匆赶来的两人,扯着嗓门急切地开口道:“小朗,宁哥儿!你们快快上旁边那块田去!”说罢便又埋头跟老天爷抢时辰。
两人没多言扭头就跨进田里,一脚踩下去泥直接陷到脚脖,抬脚时草鞋差点留在泥里。
贺海朗松开叶宁的手碗,反手取下别在腰间的镰刀,一握一挥,唰唰唰麦子齐齐倒了一片。
叶宁也跟在后头捆麦,要是像往常那般搁在地里,只怕运回去也干不彻底,不是发芽就是长霉。
村里几乎家家都有没收完的地,此刻没工夫再去咒骂老天爷的不近人情,埋头跟雨搏麦子。
霎时,一道尖锐的悲号声在不远处响起,是从李常盛家地里传出来的,周围的人抬头看去。
那家的麦子播得晚,还没熟透就糟了雨,秆子软,穗头沉,被雨一打全伏倒在地里。
李常盛蹲在地头,双手插进头发,一声不吭。他媳妇跪在田埂上,拍着腿嚎啕大哭。
“常盛他媳妇快别哭了,能收多少是多少。”有人看不过眼好心喊了一嗓子。
众人也知道这是句安慰话罢了,他家的麦子即便是收回去,按两口子那懒劲要是不勤快些烧炕烘干,多半是要发霉的。
李红花却是不领情,转头就冲着那人啐了一口,“我呸!我稀得你假好心。”
众人见状手上还有要紧事,懒得再跟泼妇废话。
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像被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哗的往下倒,击打在众人的心上。
眼看着板车上的麦捆码得冒了尖,孙小兰转身对贺海旺道:“你快快先将这车运回去,出门前我就让你大嫂把家里几个屋的炕都腾出来,这会子怕是已经烧上柴了。你运回去甩了水就得烘上,再捂上几个时辰恐要发霉。”
“知道了娘。”贺海旺镰刀一别,往田埂快步走去。
拿过鞭子在空中一甩,“啪”一声脆响,老黄牛听到就拉着车往前走。刚没走几步,牛蹄子在泥里打滑,车轱辘也陷进泥里,贺海兴和贺海朗见状过来帮忙。
三人合力把板车先从泥里抬出来,海旺转身去前头引着老牛使力,剩下两人在板车后吃力地往前推,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板车终于动了,一寸一寸往前挪。
老牛在雨中往返四趟,一大家人才在晌午后收完剩下的五亩地,压在众人身上的石头这才卸去。
走到两家岔路时,孙小兰没留人。心里惦记着被雨淋的麦子,又怕折腾一番让两人着凉,催着人回家干紧洗个热水澡,等天晴了再让人上家里吃饭。
叶宁和贺海朗回到家时,皆是一身狼狈样,泥点子沾得满身都是,脸上更是被泥水糊得看不清眉目。
两人莫名其妙对视一眼,都“噗嗤”一下笑出声,随即双双扭过头去,脸上的泥把底下的红遮了个严实。
贺海朗浑身不自在,尴尬地摸着后脑勺,借口去拿要换的衣裳出了堂屋门。回身探了探,等人瞧不见时,伫立在屋檐下等风吹散脸上的热气。
这头叶宁慌忙躲进灶屋烧洗澡水,心里的躁动怎么都压不下去,抿着嘴不知所措。
暴雨一下,地上的热气就散了,他身子骨弱比不上汉子,身上此刻还透着丝丝凉气。
坐在灶膛前,一边手上的火筴左右拨弄着柴火,一边侧着耳朵听堂屋的动静,汉子没进来,听着像是拉出条凳坐下了。
叶宁感觉脑子里乱成一团,想了想还是起身,对发呆的贺海朗嗫嚅道:“你......你也进来烤烤身上的凉气罢,免得着凉。”
“嗯?哦,好。”贺海朗没想到小哥儿竟主动找他,嚯的一下从条凳上站起来,提着矮凳钻进灶屋,与叶宁并排坐在膛前。
火舌时不时从灶膛里蹿出来,照得两人脸庞红彤彤的。贺海朗感觉自己被烤得口干舌燥,却舍不得动弹半分。
“咕噜,咕噜。”贺海朗肚子发出的声响打破两人间的沉静。
叶宁早饿过劲了,没想起来两人还没吃饭这茬。
他刚起身就被贺海朗拽住,“今日不忙活了,把早上剩的热一热就是。”
闻言叶宁歪着头想了想,随即应下。今日在风雨里忙活大半天,他也有些累了,回家时手脚都发软。
在另一口灶洞里架上陶锅,端来扯耳粑倒进去,两人就着昨天做的饼子又吃了一顿。
吃完一大锅洗澡水也烧好了,贺海朗去堂屋取出半人高的木桶,单手拎进来,“咚”的一声往地下一放。
“你先洗,外头凉就在这屋洗,免得跑出去着了风寒。”
叶宁添柴的手顿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汉子拿过瓢去灶上舀热水,顺便兑了些凉水进去,还伸手试了试水温。
“好了,快洗吧。”贺海朗出去时顺手带上了灶屋的门。
叶宁站在桶边没动,听着门外汉子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这才慢慢解开衣裳。
热水漫过身子,凉意被一点点驱散,他长长地呼了口气。水汽氤氲,皂角的味道在热气里散开。
洗完叶宁扶着桶沿跨腿往外迈,桶沿溅上不少水,手一滑。
“啊!”
惊呼声还没落,门就被猛地推开,打在墙上又弹回来。
贺海朗一脸紧张地冲进来,目光将叶宁从头到尾扫了个遍,见人没事才放心下来。
小哥儿刚从桶里出来,身上只套了件中衣,溅起的水洇湿衣裳,薄薄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单薄的腰身。
贺海朗的目光死死定在小哥儿身上,突然瞥见对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藏在湿发底下,若隐若现。皂角的味道混着叶宁的气息,直往他鼻下钻。
叶宁被他莽撞的闯入吓住了,像只受惊的兔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又轻又急,被他听了个清。
贺海朗喉咙发紧,目光怎么也移不开,叶宁被他要吃人似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僵,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襟。
灶膛里的柴噼啪炸了一声,叶宁才猛地回过神,趿上鞋,红着脸推开贺海朗,一口气跑进卧房,“嘭”地把门关上。
卧房里,叶宁裹进单被里,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汉子下一刻就进屋。
贺海朗今日洗澡比往日更久。
叶宁快要昏睡过去时,屋外才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到门口时又没了声响。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叶宁闭上眼拼命装睡。
贺海朗犹豫片刻后才躺下,侧过头看着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小哥儿,露出半张脸和通红的耳廓,睫毛止不住地颤,心里不免好笑。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说不出这是个什么滋味。
翻过身头枕着手臂,贺海朗在昏暗的光线下盯着他右耳垂那颗痣,半晌后大着胆子凑近在他小痣上啄了一下。
随即飞快地翻回去,面朝房顶,心跳得像擂鼓。
装睡的人被他的动作惊得屏住气,半天都不敢喘息。被亲过的地方烧得他全身发烫。
外头的雨不知道何时停了,屋檐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啪嗒一下,砸得两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