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卷一??长安|第4章 栖云

“皆是本殿家仆,随行入京。”玄女婋俯视着城门郎,一双眼里看不出喜怒。

那城门郎本欲拦阻核验玄缨卫,被这么一噎也只得悻悻闭嘴,敛了神色,躬身退至一侧:“那……殿下,请进城。”

玄女婋不再看他,勒马缓行。玄缨卫们沉默地跟在身后。

长安。他终究还是重踏了这是非之地。

巴锦婆踱在队伍末尾,对那看似仍心有不甘的城门郎摆了摆手,语气散漫:“劳侬费心嘞。”

行不多时,便有宫中一老太监在路边躬身候着——面上恭谨,却将玄女婋和身后玄缨卫滴溜溜打量个遍。玄女婋最厌烦这般藏不住窥探的姿态。

“殿下回京,陛下早已备下府邸。新府已清扫妥当,殿下先回府安置,待祭祀事宜敲定,宫中自会传旨。”

“新府?”玄女婋怒极而笑,“好啊,好一个新府。裴珩还真是给我准备了一份厚礼。”

虽是早已知道旧时先帝亲赐的公主府早被他抄没易主了,亲耳听来,玄女婋还是压不住愤怒。

老太监面色未变,也不让话头落下:“殿下终归是长公主,陛下亲妹,陛下自然多记挂些不是?”

玄女婋无心与这老东西纠缠:“引路。”

一行人穿街过坊,周遭人烟渐疏。直至永乐坊深处,才见一座朱门紧闭、规制略小的新府。

凌天佑早已面露不悦,碍于老太监在前,只得强压着不满,不发一言。

玄女婋心头仍盘旋着旧府旧事,他早知裴珩恨他——恨先皇后留下的血脉,却未曾想这份恨意竟这般不加掩饰,拙劣得可笑。念及此,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太监上前示意门吏开门。两扇厚重木门缓缓向内推开。前院不大,还算规整。青石板铺地,两侧分列厢房,庭中似是匆忙移栽了几棵枯树,一阵风吹过,枯叶卷地而起,堪堪落在老太监脚边。

那老太监也不尴尬,堆着笑侧身引荐:“殿下,府中陈设皆已备齐,内侍仆妇也都在堂下候着,任凭殿下差遣。”

玄女婋勒马,目光扫过院中垂首而立的宦官和仆役。不用想也知是裴珩眼线。

“不必了。”玄女婋提着大斧从马上翻下,示意凌天佑牵走马匹,领玄缨卫安置。

他缓步上前,慢慢逼近老太监:“一柱香内,你的人,一个别再让我看到。”

老太监正欲开口,玄女婋随手将大斧掷在枯树下,金石相撞的巨响震得众人耳膜发颤。

他抬眼看向老太监:“还有事吗?”

一众宦官仆役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头也不敢抬,惶惶然躬身退去。

老太监险些失禁,面上强撑着赔笑:“没事,没事。老奴告退。殿下若有吩咐,随时传唤便是。”

玄女婋神色稍缓,径自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待所有眼线尽数撤离,项田抬手合上府门,落锁声清脆,将长安的喧嚣与窥探隔在门外。

“将军,天佑已将厢房分配妥当。”项田在玄女婋对面坐下。他翻出一副茶具,正摆弄着。

“你还懂这些。”玄女婋笑了,“新环境,怎么样?”

“比安北军帐舒适些。”项田也勾起淡淡的笑容,“属下不通茶艺,只是看着这东西小巧可爱,瞧着喜欢。”

玄女婋忍俊不禁:“你且玩吧。”他站起身,回头看向项田,“我去看看。”

不过数步,这新府的底细便看得一清二楚。

赐府?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挑衅。

地方小的可怜。规制一降再降,城中中等世家的宅院都比这宽敞规整。放眼望去没半点公主府邸该有的气派,只有敷衍与怠慢。

玄缨卫们正忙着整理厢房。一群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士此刻难得放松地低声说笑,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住处。

于他们而言,比起安北,这里的环境已舒适许多。他们向来容易满足,只要在将军身侧,便无处不可安身。

可玄女婋看着这一幕,心头怒火却翻涌得愈发厉害。

“今日不必折腾修葺,先将就歇息。轮值守好府门,其余人养足精神。”

林喜子颔首:“是。”

玄女婋看向凌天佑:“天佑,你若是得闲,便给凌骄那边报个平安。”转而又对巴锦婆道:“婆婆,换身衣服随我上街。栖云楼。”

巴锦婆眼睛一亮:“得嘞。”

出了永乐坊,长街渐宽,人声渐稠。

车水马龙,商贩叫卖。一派盛世景象。

巴锦婆瞅着周围人忌惮又不敢打量的神情,乐呵呵道:“将军即使是这般模样,走在街上,回头率也不低啊。”

玄女婋淡然:“无事。”

拐过两条街,一座雅致楼阁静立坊中,匾额上书三字——栖云楼。

门庭清雅,往来皆是文人雅士、官员士子,无喧嚣粗鄙,外人只当是京城名士聚集的清贵酒楼。

而玄栖,在此等候多年。

玄女婋抬步拾级而上。

巴锦婆则不动声色地守在楼下,扯了把椅子过来坐着,一副老太太晒太阳闲人勿扰的模样。

刚至二楼雅间门外,门便从内轻轻拉开。

那人立在门内,身着素色长衫,眉眼温润,气度如玉,活脱脱一位长袖善舞的东家。

玄栖微微躬身:“将军。”

玄栖侧身迎他入内,反手合上房门。

雅间有窗,陈设清雅,铜炉生烟。玄栖引玄女婋入了座,斟了茶,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将军一路辛苦。要不要先听属下说说,这几年长安的动向?”

受环境感染,玄女婋心情舒适许多,他嗅着茶香:“说说看。”

“裴珩这两年忙着收权,宗室被压得噤若寒蝉,文官嘴上颂圣,实则心中各有盘算。”玄栖声音轻缓,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话,“京里盛行清谈,名士扎堆,日日在我楼上饮酒作诗,一副太平盛世模样作派。实则底下小吏贪腐,军籍虚耗,流民暗增,人口买卖、高利贷猖獗,只是没人敢摆到台面上讲。”

“而且……将军在安北的一切,能压的都压了,能抹的都抹了。长安或只知安北有位长公主,或早忘干净了,总之,没人知道玄女婋这号人物。朝臣皆以为,将军那天下兵马副元帅不过是沾了宗室身份的虚衔,便是武将之中,也没几人当真。”

这些事,信中玄栖从不敢明写。

玄女婋点点头,似是了然。

玄栖见他神色不动,便继续拣要紧的说:“宗室大半温顺,偶有怨言,也被压得无声无息。军方几派互相牵制,裴珩谁都不信。文官集团仍以贺相为首,看似依附皇权,实则自成一派。

后宫平静,那皇后似是个手段的,没几年就将后宫治得服服帖帖。常年称病,不涉朝政,却把内廷管得滴水不漏。”

玄女婋抬眼:“暗室在哪?我想亲自去看看。你忙去罢。”

玄栖微微一笑,起身引他至走廊深处,走到墙边,轻按一块砖。

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道窄门,内里幽暗,只点着两盏长明小灯。

“将军多年未归,信中言语隐晦,许多事,实是您亲自过目更稳妥。”玄栖微微躬身,“里面按年月、类别分好,军政、人事、后宫、士族、市井、刑狱,都在。您慢慢看。”

玄女婋起身,踏入暗室。玄栖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暗门,将墙面恢复原状,仿佛那暗室从未存在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变回那副温润圆滑的酒楼东家,缓步下楼。

巴锦婆正坐在门口椅子上晒着太阳,见他下来,抬眼瞥了一下,嘴角一扯:“唷,玄栖啊,没把我们这帮老骨头忘了吧?”

玄栖失笑,往他身旁一站,将手揣进袖中:“婆婆说笑。死生之交,怎会忘呢。”

巴锦婆嘿嘿一笑,不再多言,只是悠哉悠哉地晒着太阳。

暗室之内灯火微茫。

玄女婋站在一排排卷宗前,静静看着这几年被裴珩偷走、篡改、掩埋的长安。

他随手抽了几卷,随意翻看。

过了几条他觉得不太重要的信息,被玄栖标记为“重要”的一条,闯入他的视线:

“中宫贺氏,深居简出,常年托病。近一年整顿内廷,裁汰冗员,拔擢孤女寒婢,暗中收拢京中女子脉络。不结党,不张扬,于无声处控后宫耳目、牵文官动静。性沉,心细,手段稳而静。

其所布脉络与栖云楼有所触,故得其行迹,然不知其行事动机,不可轻视。”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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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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