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卷一??长安|第3章 人间

凌天佑领了前哨,先行半里,探问前路关隘。不久便折返,策马行于玄女婋身侧,低声回禀:“前方便是古河,戍镇一座。可入城休整一夜,再往长安。”

玄女婋微微颔首。

行至城楼下,箭楼上已有守军探头张望。

凌天佑翻身下马上前,手持令牌高声喝报:“镇朔长公主、安北节度使、天下兵马副元帅仪仗过境,令汝等即刻验关放行!”

箭楼上守军闻声一肃,忙不迭传下话去。

片刻后,城门内缓步走出几名军吏,为首一人身着浅绿战袍,腰佩横刀,显然是此地守将。

一行人至门下,对着玄女婋遥遥一揖。

“古河守将陈衷,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仪仗过境,末将已遵令备关,恭请入城。”

说罢侧身一引,身后士卒便搬动门闩,木门缓缓向内敞开。

周遭一片静穆,只余鞋底与沙土摩擦、门轴转动声。

后排一个年轻戍卒瞧着队伍里那些气质冷硬、身形模糊的玄缨卫,打量了一会,发觉这阵仗竟是女子主帅,一时按捺不住,压着嗓子,和身旁人极低地嗤了句:“女人也敢领兵,真是反了天了……”

声音极轻,却偏偏落进玄女婋耳中。

话音刚落,整支队伍骤然一顿。

马蹄踏沙声戛然而止。

玄女婋勒住马,缓缓偏过头,朝那戍卒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戍卒心头猛地一缩。

余光里,恰好瞥见他身侧那柄巨斧刃面在天光下一闪。

轻佻与不屑瞬间僵死在脸上,人直挺挺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旁侧老卒脸都白了,死死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守将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放肆!拖下去,杖二十!”

左右士卒立刻上前,将那戍卒揪了出去。

守将这才拱手低头:“属下治军无方,惊扰殿下,还望殿下海涵。”

玄女婋收回目光,一夹马腹,踏入古河镇。

进了镇玄女婋才发现,这地方与他想象中全然不同。

尘土扑面,屋舍低矮陈旧。行人路过,抬头看他们一眼,便沉默着继续前行。

他原以为,离开条件、局势都紧张的安北,总能见着几分寻常人间的样子。

然而……

队伍行过一条侧巷时,巷内隐约传来叫骂声,随即传出一声闷响与妇人压抑的痛呼。

玄女婋握着斧柄的手指紧了紧。

“将军!”凌天佑唤道。

玄女婋却淡淡抬眼,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别去。”

凌天佑动作一僵,似震惊,又似失望,眉头拧起:“可是——”

“非我军务,擅动落人口实。”玄女婋目光落回前方,马蹄不曾慢下半分。

巷道里汉子的叫骂、摔打的闷响、妇人压抑的抽泣,都被队伍缓缓抛在身后。

凌天佑攥紧刀鞘,终是不甘地抿紧唇,跟上前去,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将军,我们真的不——”

“我们管不了。”玄女婋在“我们”二字加重语气,平静地回头看着他,“你想帮他吗?”

凌天佑立刻点头。

玄女婋看向前方:“可以一试。不过现在,什么都别做。”

镇中只此一间酒楼,屋宇局促,门板被经年酒渍浸得发黑。一推门,浊气扑面而来——酒气、汗臭与劣质脂粉香搅在一处,粗野笑骂与女子勉强的赔笑混在一起。

掌柜见玄缨卫甲械冷肃,不敢让一行人挤在喧闹大堂,忙引着登楼,去了间临街雅间。

玄女婋靠窗落座,玄缨卫们也陆续入座。沉默的他们终于开口,小声聊天。

凌天佑沉着脸在玄女婋对面坐下,心头仍堵着一口气,半点食欲也无,指节早已攥得发白。

楼下几桌泼皮袒胸露腹,喝得面红耳赤,粗鄙话语毫无遮掩地往上飘:“那穷鬼还敢躲!嘿!老子给堵在巷口揍一顿,揍得那是屁滚尿流!欠的钱不还是乖乖掏出来!”

几杯酒下肚,那泼皮越说越起劲:“不过这小子在外头受气,也只敢回家拿老婆撒气。昨儿我路过,还听见那女人哭嚎,打得凶着呢!”

“软蛋一个,在外当孙子,回家打婆娘,贱骨头!”

哄笑炸开,为首的地痞醉意上头,一把拽过身旁陪酒的妇人,扬手作势要打,嘴里叫嚣:“是不是这样啊?是这样打的吗?”

玄女婋伸手掀开半面竹帘,扫了一眼楼下泼皮,声音不高,却锐利得压过楼下喧闹:

“太吵了。闭嘴。”

楼下顿时一滞。

那地痞酒劲冲头,仰头便骂:“你谁啊?敢管老子——”

话音未落,掌柜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冲过去按住他,连声急喝:“闭嘴喝你的酒!不想死就闭嘴!”一边又朝楼上躬身赔笑,“哎,对不住,对不住,扰了大人清净。”

楼下瞬间安静大半,众人面面相觑。

凌天佑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戾气散了不少。

掌柜惊魂未定,试探着凑到楼梯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位官爷……若是需人斟酒伺候,小的这儿……有两个懂事的姑娘。”

玄女婋没反驳也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不多时,两个面色木然、衣衫单薄的女人被领了上来,低着头,浑身紧绷,大气也不敢喘。

巴锦婆见状,朝身边几人递了个眼色,当即拍桌笑闹:“诸位,闲着也是闲着,来划两拳来!”

几人会心应和,高声划拳呼喝,喧闹声立刻填满雅间。混乱热闹里,一个身形微胖的妇人慢慢挪到那两个暗倡身边坐下。

他面皮微黑,眼角带着浅细纹,两手宽实粗糙,一眼看去,只能看出农妇模样。说话时语气温和,带着点中年妇女的絮叨与亲和,半点棱角没有,人畜无害。

是林喜子。

看上去最憨厚老实,最不起眼,实专司审讯探情,会软会硬,最会撬开人心。

他没端架子,也不逼问,先往两人面前各推了一小块碎银,声音放得又轻又踏实:

“妹子,别怕,我们不是来拿人的,也不找你们麻烦。就是在外行路,想问问镇上的实在事,不白听你们开口。”

两个暗倡盯着银子,身子依旧绷得僵直,眼观鼻鼻观心,半字不敢吐。

多嘴多舌,在这镇上是要丢命的。

林喜子也不急,只是往桌边凑了凑,语气越发柔和,像拉家常一般慢慢磨:“你们天天在这楼里伺候,什么人没见过?哪家汉子在外受气,回家打老婆;哪家欠了债,把人往这儿送;哪条巷最乱,你们心里都有数。”

他又轻轻把银子往两人手边推了推:“说了,银子是你们的。收了,日子好过一点。若是过得熬不下去、想离开这儿的,咱说不定还能给你们一条不再这么熬的活路。想不想听听?”

巴锦婆那桌划拳声越闹越响。巴锦婆嘎嘎笑着,在一旁的玄缨卫背上拍了拍,似乎真玩得有些上头。

玄女婋自始至终没往这边看一眼,只静静看着手里舆图,安静用饭,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只待林喜子渐渐撬开一丝口风,才抬眼看向窗外:“愿意走的,酉时一刻,自己去镇西破庙。”

凌天佑也不闷头塞饭了,抬起头看着他。

“想去找方才那个人吗?”玄女婋终于笑了,“去之前,换上寻常衣服。莫引人耳目。”

“但我话先说在前头。”玄女婋语气一转,“若是那女人家中有孩子,对你露出哪怕一点犹豫——聊完立刻走。别再见他。”

凌天佑眉心微蹙,有些困惑:“为何?”

玄女婋指尖轻轻摩挲着筷沿,思索着什么:“你可知,‘伥鬼’?”

凌天佑换上寻常衣服,自酒楼后门出。回忆着听见暴力声响的街巷,慢慢寻找那妇人。

他似懂非懂——不,实则他满腹疑惑。

伥鬼?

他不明白。

他摇摇头,把这难懂的字眼暂时收起。他循着记忆,走过街巷,绕开大路,经过小道。时不时确认自己的行迹是否泄露。

不久,经过一条小巷时,凌天佑目光一顿。远处那户人家的门前,一个瘦弱的身影正默默弯着腰,手持一把破扫帚,一下一下,轻轻地扫着门前那片被尘土掩盖的狼藉。

妇人扫得极慢,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时不时抬起手臂,抹抹眼睛,始终垂着头。

就是他了。

凌天佑在远处立了一会,定了定神,走了过去。

凌天佑走到他几步开外,停住脚步,没有再靠近,声音压得很低,也很轻:“大姐。”

妇人扫帚一顿,却没抬头。

凌天佑放缓语气,尽量显得无害:“我没有恶意。方才路过,听见了些动静。”

他顿了顿,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轻声问:“你……愿不愿意,换个地方过活?”

话音刚落,妇人脸色骤变,慌忙要走进屋里关上门,手都在发抖:“你干什么!俺没事!俺啥都没有!你快走!别在这儿待着!”

“大姐你别怕!”凌天佑连忙伸手抵住门板,语气急切又诚恳,“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问问你,想不想离开这儿?离开这个打你的人,去过不用挨打、不用受苦的日子?”

妇人的动作顿住了,他垂着眼,肩膀微微颤抖,许久都没说话。

凌天佑以为他动了心,便又燃起几分希望,接着劝:“我们带你们走,去一个安稳地方,有活路,再也没人欺负你,你信我。”

这时,许是被这门外动静惊扰,屋内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这哭声,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妇人身上。

“走?往哪儿走哟?”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往屋内瞥了一眼,“俺走了,俺娃咋办?他还这么小,离不开娘。”

“可是我们能带你,也能带这个孩子呀,我们一起走,到安北去——”

“俺不能带他走!”妇人似被刺到,发出痛苦的嘶吼。

“俺要是自己跑了,他或许还能再娶,或许能忍下这口气。可若俺是带着娃跑了……”

他猛地低下头,泪水砸在地面上,啪嗒一声,很轻。

“他们不会放过俺的,他们会杀了俺,也会杀了这娃。”

凌天佑见妇人这般说,急忙往前半步,又靠近了些,声音都急了几分:“大姐,安北真的安全!有住处、有人护着,没人敢动你们,我养母是玄女婋,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雌,我保证,你们会活得好好的……”

妇人不再回应,凌天佑也说不下去了。

两人静静地隔着门板站了一会。

“多谢你的好心……可俺不能走,也走不了……你快走吧,莫再提这事了,要是被他回来看见,俺又要挨打了。”

他不再看凌天佑,用力合上木门。门闩落下,彻底关上所有退路。

凌天佑僵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木门,听着屋内孩童的哭声,听着妇人低声哄那孩童。

回酒楼更衣后,他挪到玄女婋身旁坐下,靠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蔫蔫的。

玄女婋垂眸看他一眼:“怎么了。”

不是问句,是笃定他碰了壁。

凌天佑嘴唇动了动,抱上玄女婋的手臂,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泄气:“没什么。”

过了半晌,又憋出一句来:

“……还不如,真遇上阿娘说的伥鬼呢。”

酉时一刻将至。

巴锦婆与项田早换了深色衣裳,悄无声息地候在镇西破庙。荒草没膝,断墙残垣,风卷着尘沙掠过,一片死寂。

他们没指望有几人能来,甚至做好空手而归的准备。不过——那样的话,凌天佑这孩子又要丧气好几天吧。巴锦婆想。

酉时一刻准时,庙外传来极轻、极小心的脚步声。两个单薄的身影,缩着肩,低着头,一步一挪地靠近。

是白日里那两个暗倡。

没有包袱,没有念想,只怀揣着一点不敢声张的求生欲。他们的日子早已烂到泥里,即便安北再糟,也糟不到哪儿去。

巴锦婆从暗处走出,一点头:“来了。”

两人慌忙躬身,声音细若蚊蚋:“……婆婆。”

项田上前一步,声音冷而稳:“妹子莫怕。跟我们走。别出声,别回头。”

两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喜。

他们知道这一去未必就是天上人间。

但至少,不是古河。

项田在前,巴锦婆押后,四人悄无声息没入夜色。

这一夜,古河依旧。只是少了两个本就无人在意的人。

他们的位置也许会被填上,也许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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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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