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除夕

除夕傍晚,宁古塔城内街道上空无一人。城南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院子里传出笃笃的案板声,夹杂着谈笑和欢歌。

巴海站在退思堂门口,身上罩着一件青色素缎常服褂,底下是烟岚色缂丝暗花缎常服袍。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孔比平日里松弛了许多,竟然显出几分柔和。

他点点头:“他们已经到了。”

吴越踩着天刚擦黑的时候出门,以为自己来得早,不想竟是最后到的。

退思堂的会客厅内燃着数盏糠灯,明亮如昼。圆桌上已经布好了菜,满满当当摆了八大碗——铺满了白肉的年猪烩菜,葱烧哲罗鱼,酥炸柳根子,蟹黄蛋羹,山参炖猴头菇,雪菜豆腐,一盘粘豆包,还有一只碗中他看不出是什么,悄悄问了一下,萨布素告诉他那是清蒸哈什马,是用长白山的哈什马油配以火腿和鸡汤蒸制成的,好东西,平常吃不到。

问题是他不知道这哈什马为何物,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桌子中央摆了一只酒坛,地上还放了两只,颇有些不醉不归的意思。

萨布素穿了一身驼色常服袍。满仔似乎长高了一些,看上去也更精神了,一身灰色的棉布行服袍——披甲时发的,也是他唯一一身没打过补丁的衣服。

萨布素靠着椅背坐在那里十分自如,满仔则好奇地四处打量,东瞅瞅西看看,屁股上跟长了针一样坐不住。萨布素将他的多动理解为紧张,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不用紧张。”说罢朝巴海看了一眼,”今天谁摆官架子先罚三杯。”

满仔瞪大了眼睛小声问萨布素:“咱们……可以灌他?”

吴越在一旁听了差点没笑出来。这么问让人怎么答?

萨布素显然也没想到他如此没遮拦,但随即豪气干云道:“咳,今日除夕,谁也别拘着,都多喝几杯!”

巴海看了他一眼:“我喝多了,明日你替我领祭?”

萨布素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回道:“看看,这就摆上架子了。往年喝到半夜,第二天你不照样生龙活虎。”

眼看气氛有些僵硬,吴越找话题缓和:“领祭是……?”

“哦,是宁古塔军营的传统,元旦当日章京要率全军祭天。”萨布素答道。

“来,咱们仨喝。”萨布素举起酒盏,”吴书记,你明天可没事,必须得喝。”

……他真是躺着也中枪。

吴越陪着二人喝了几盏。他的酒量实在一般,才喝两盏已有些微醺,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推辞道:“我实在……不太能喝……”

“这还早得很啊!”萨布素已经又举起手中的酒碗。

“就是,别扫兴嘛!”满仔也跟着起哄。

吴越是真心不想多喝。太过放松,说话就容易不经大脑。到时候一个不小心,说出什么帮他叫辆车回去事小,万一说这破清朝他不想待了,那今晚他还能不能回去就很难说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吴越有些招架不住,正要硬着头皮举起酒碗,一只指节修长的手盖住了他的碗沿。

"没事,不必勉强。"

巴海端起那碗酒,举过眉心:“我陪你们喝。”说罢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哟,哎哟!”萨布素一拍桌子,“这就对了!”

吴越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巴海一眼。

然而几碗酒下去,满仔又吵着要吴越一起喝。吴越正在默默吃菜,顿时就觉得不香了。

萨布素犹豫了一下:“吴书记要是不能喝就不喝吧。”

满仔喝了酒,胆子大了一圈,居然借着酒劲顶撞:“那不行,凭什么咱们都喝,就他不喝!”

眼看气氛又要僵,吴越大脑高速运转思考如何救场:飞花令,这一桌四个人文化水平过于参差,凑不出三个会背唐诗三百首的;玩猜拳,他自己都不会;玩骰子,这里也没有。

“这样如何,”终于,他福至心灵灵光一现道,“咱们玩一个酒令,叫‘真言’,坐你右手边的人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作答,谁答不上来谁喝,如何?”

反正只要不要脸就可以不用喝。

“哦?”萨布素来了兴趣,“这有意思,是关内时兴的酒令?”

“是江南的吧?江南流行的花样就是多。”满仔煞有介事道。

“那我开始了。”吴越笑笑。他转向满仔,挑了一个既不敷衍又不过火的问题起头:“说一件你最近丢人的事。”

他原以为满仔会抓耳挠腮憋得脸通红,结果满仔挠了挠头,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前几天操练结束,解手时忘了后腰上挂着刀,往下一蹲把刀给捅粪坑里了。”

在座其他三人闻言全都没绷住笑出了声。

萨布素在一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刀……捅粪坑里了,哈哈哈哈哈!”

巴海抹了一把脸,收住了,宽慰道:“刚开始不习惯,没什么。”

轮到满仔了,他挠挠头,问萨布素:“呃……你是怎么当上骁骑校的?”

萨布素一听立刻精神起来,摆出一副长辈关爱晚辈的架势,开始忆苦思甜:“遥想当年,我在南马场给八旗放马啊,一天我看见有头鹿从林子里跑过去,我就去追……”

巴海打断他:“他在尚坚乌黑杀了三个逻察人,回来叙功,升骁骑校。”

“是问我还是问你?”萨布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等你说完就明年了。”巴海毫不相让。

“没关系,嗯,这个问题,你有空可以慢慢回答他,不急在这一时。”吴越又出来打圆场。

“好了,到我了。”萨布素摩拳擦掌道,“说一个大伙儿都不知道的秘密!”

“你故意的是吧?”巴海皱眉。

“什么意思?”

“既然是秘密,就是不能说,要是能说就不叫秘密。”

“不能说?不能说你就喝呗。”萨布素洋洋得意地给巴海的酒盏倒满。

巴海干了酒,放下酒盏,看向吴越。

吴越本来就没打算认真,决意舌灿莲花,不管问什么都能诌,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却仍是一紧。

“你最想要什么。”

没有故意刁难。一个平淡无奇的问题,平淡到吴越有点不知怎么答。他清心寡欲,对功名没有追求,对利禄也没有渴望。他究竟想要什么?就连他自己好像也不太知道。

他飞快地思考了一下,答道:“下官流放之前曾在京城书肆见过一本书,叫《远镜说》,内容甚是有趣,可惜要价极昂,无奈失之交臂,至今时时思之可惜。”

巴海似乎对这样一个流于表面的回答不甚满意,但也未置可否。

吴越见混过去了便赶紧转身,冲满仔抛出一个问题:“若给你五十两白银,你会拿来做什么?”

“五十两?”满仔惊叹道,“要是我有五十两银子,就置十亩地,盖一座县令老爷家那种带假山花园的大宅子,再雇一群人伺候,把我小叔和……”

吴越本想跟他说五十两银子弄这些,就算在宁古塔也不够,但见他想到过世的奶奶神情黯然,便没多言语。

然而满仔很快自行调整好了心态,重整旗鼓回到酒局上。他似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先前问的问题太过稀松平常,没有叫人在作答跟喝酒之间抉择的效用,征询地看了吴越一眼:“所以是问啥都可以吗?”

“是啊。”吴越点头。

满仔沉思了半天,开口道:“你老二多长?”

吴越瞳孔地震,巴海扶额不语,萨布素十分茫然:”老二是什么?”显然他的汉语造诣还停留在书本上,没有深入广大人民群众。

巴海飞快地低声说了一个满语词,萨布素当即抱起碗猛灌了几口,呛得咳起来。

“不是说问什么都行吗……?”满仔察觉气氛怪异。

朋友,你是什么品种的社交悍匪啊!

“没事,不想答喝就是了。”吴越硬撑着微笑道,心里高呼苍天有眼幸好自己不是他的下家。

“既然这样,那我也放开问了。”萨布素一抹嘴,“你心上人叫什么?”

“什么心上人。”巴海再次皱眉。

“可想好了再说啊,咱们讲话阿布卡赫赫都听得见。”

“谁?”

吴越问的是阿布卡赫赫,萨布素以为他在八卦,倾身凑近了低声道:“一个佐领的女儿,后来那个佐领迁到阿勒楚克做协领,就搬走了。”

“再乱说话让你大年初一去扫马厩。”巴海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还摆官架子呢?三碗!要是不答,就四碗。”

“咳,章京开玩笑的,不要这么较真……”吴越吓到了,劝阻道。

萨布素大笑:“你放心,他能喝。”

巴海真的一碗接一碗干了整整四碗酒。萨布素弯腰打开三只酒坛。

巴海看着他,一双单凤眼对着一双桃花眼,开口道:“你上回说假话,是在何时?”

吴越不由得呼吸一滞。他提的问题都带有一种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他扯的谎实在太多了,上次说假话还是在上次。

他努力按下不由自主想要伸向酒盏的手,维持镇静道:“就是……那次在城外跟傅参领,咳,你看,下官扯谎水平很低,一般事后马上就被发现了。”

一轮结束,吴越赶紧指着满桌的菜让大家多吃几口。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有坑才会提议行这个酒令。当事人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待到杯盘狼籍,外面已经月上中天。

此地满洲人家的习俗是半夜贺岁,越临近子时城中越是热闹,隐隐能听见外面鼓乐之声。

萨布素和满仔先行回了军营。吴越也起身准备告退。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巴海支着额头坐在桌边发呆。

“章京?”

巴海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双颊酡红,眸子湿漉漉的,目光没有半点威势,像一枚剥开了的核桃。

今夜听事房无人轮值,不会有人来收拾。吴越担心他就这样醉倒在会客厅里,试探地问道:“到床上去休息?”

巴海微微点头,但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完了,断片了。

吴越叹了口气,过去将他从椅子上架起来,一只胳膊绕过自己后肩,托住他坠着的半边身子,艰难地搀扶着他穿过中堂和书房。

他俯身将巴海放倒在床上,刚起身喘了口气,黑暗之中却忽然被人拽住手腕。

“别走……”

吴越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抵是在睡梦中将自己当成亲人了。

父亲过世,其他家人远在京中。今天除夕,又喝了许多酒,心防松懈,平日里压抑在深处的凄惙便悄然浮上来了。

“好,我不走。”吴越回过神来轻声答道,反握住了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除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开局流放宁古塔
连载中楼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