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走到官衙大门,陆哥儿已经在外头跺脚呵气等着他了。看天光大约是午正,他们约好的时间。
吴越快步迎上前:“验关票带了吗?”
陆哥儿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篆大小的海月纸,微微泛黄但依旧挺阔。他跟在吴越身后有些畏缩地进了退思堂。
“我领他来办放良的手续。”吴越说罢回头,却没看到人,低头一看,人跪在地上。他忘了只有绅袍进衙署见官不用下跪。
平民百姓对官府这样的地方多少心存畏惧,士大夫以外的绝大多数流人唯一一次进宁古塔官衙就是到宁古塔的那一天。
“免跪。”巴海保持着官仪,沉声道,“身上可有山海关通判南衙的汉文票?”
陆哥儿乔怯地抬起头,一时紧张竟答不上话。
吴越将他拉起来,从他手中拿过验关票呈给巴海:“新赐过名,陆地的陆,桑梓的梓。”
巴海看过验关票,命侍卫去校场传傅格和萨布素来退思堂,接着铺纸提笔:
“陆梓,出山海关验档记名六顺,原隶苏州府吴江松陵南津吴氏,于顺治戊戌年自愿随原主吴兆骞徙宁古塔。经原主呈请,宁古塔昂邦章京公署核议,准予开豁贱籍,编入正户。”
“签罢。”他将纸翻转过来,指了指底下“原主”二字旁边的空白处。
吴越签字画押,交还回去,看着巴海在下方添上“公证”二字,落了款,满文和汉文双语,盖了自己的印信,又钤了公署官印。
不到一炷香,门外萨布素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什么事不能等吃完午饭再说……”
巴海用眼神向他示意候在一旁的吴越和陆哥儿。
“哦,为民办事,那应该的。”萨布素了然地点头,“——呃,是办什么事?”
“脱籍放良。”
“恭喜恭喜。”萨布素转了半个圈,绕到缩在吴越身侧的陆哥儿跟前道贺。
傅格拿起纸,看了一眼,翻转过来,正模正样地从上往下一字一字念道:“陆辛出,不对,陆辛,出山海关……呃,出关还要验裆……?”他用寻求帮助的眼神看向一旁的萨布素。
没等萨布素开口,巴海忍无可忍打断他:“你签字就是。”
“我签,我签……我就想看看到底写了啥。”傅格一边签字一边嘟囔。别人的放身文书给他签得像自己的卖身文书一样委屈。
“好了。”他盖完印,将纸推向萨布素面前。萨布素也提笔签字盖印。
巴海将纸递给陆哥儿:“携这张纸到左司承办处变更户籍,然后到去右司告诉笔帖式你已获准进听事房帮厨。”
陆哥儿双手接过,胳膊有些发僵,像捧着一块刚从炉里取出的烙铁。透过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下方原主的签字,还有三个他认不全的名字:瓜尔佳巴海,富察傅格,富察萨布素。白纸黑字朱印。
他几乎有些眩晕——一旦新的身份登记入册,他在律法上就是独立的人了。这过去大半年来,先生对他极好,就好像二人平起平坐一样,可他内心深处总害怕这份恩待有一天醒来会被收回去。现在,他真的归他自己了,将来攒够了钱可以买田庐置产业,还可以……
他猛地回过神,退后半步跪下,重重叩头:“草、草民谢过先生,谢过各、各位大人。”
吴越陪陆哥儿办理完了手续,一同出城回家。今晚是他们在城外度过的最后一晚。
从城外民屯搬到石墙围起来的城内,不过步行一刻钟的距离,邻居们还是坚持设宴饯别,同时也给他贺喜。这大约是众人最后一次聚在一块吃饭。吴越咬牙拿一钱银子买了半升稻米宴客。
怕稻米不够,陆哥儿往里掺了铃铛麦和炒过的松仁榛子,揭开饭釜时满屋生香。
陈姨带来自家院里种的南瓜。在藤上留到腊月才摘,柄硬得跟枯枝一样,凹凸不平的皮上结了一层白粉,剖开来里面是金红的瓜肉,一看便知又面又甜。往里面塞一些腊肉和猪肉末,再塞一些剁碎大葱,放在灶上一煨,就是令人垂涎的酿南瓜。
高婶儿亲自掌勺做了她的拿手菜——玉米烙。三个鸡蛋打散,将磨成粉的靡子米混进玉米粒里,抓拌均匀,倒进蛋液里,往锅里抹点猪油,待烧得冒烟了,一股脑全倒进去,煎到两面都酥脆金黄再盛出来。
最后用晒干的冬菇和腊肉打底,炖上一锅冻白菜,一桌温馨又不失丰盛的饭菜就上桌了。
众人围坐,春桃想伸手掰一块玉米烙,被高婶儿一巴掌拍掉:“没规矩。”陈姨打圆场:“哎呀,孩子饿了就先吃嘛。”陈伯筷子还未动人已经喝得微醺了,坐在陈姨身旁笑着点头。
吴越也喝了几口,恍惚间想起刚到宁古塔的时候这间屋子荒凉的样子。短短三个多月,好像落花流水稀里糊涂发生了许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临走前,陈姨从篮子里掏出一只小包交给吴越,请他转交给满仔,里面是原本说好给他做的灶糖。
这一夜,吴越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完全睡着。窗外鸡唱白的时候,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起来洗漱穿衣。
他和陆哥儿各自都没有多少家计,一床被褥几件衣服几乎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吴越找到了自己在城里的新家——在总庄门口不远处,去官衙需要绕过前锋营,走路五六分钟。
新家的院子比城外的小了三分之二,但墙砌得厚实且板正,窗纸也是新糊的,厨房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整齐摆列着锅碗瓢盆。炕桌上摆着一只造型怪异的灯盏,盏中无油,只有一根盘起来的灯芯,蓬梗做的灯芯上抟着苏子油渣和小米糠,固定在三叉架上。他试着点了一下,灯焰明亮而稳定,和自家原先烧起来一跳一跳的掺了麻屑的油灯不可同日而语。柴房里已经堆满了柴——城中住户的柴薪由官庄每月按时供应。
院子小原是因为城中人皆食俸或领饷,无需自种瓜菜,自然也就不需要那么大的院子。
今日正式动工修葺城墙。吴越来到官庄上,来修墙的人已经聚在门前点名了。
他将城墙划分为六个区域,以东西门为界南北各三个,每一段需多少灰浆、多少人手,都在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萨布素正要将人手分组各自负责一隅,吴越却主动请缨让他来分。
他将三十人分成三组:一组十五人,一组十二人,一组三人。
萨布素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一脸你会不会算数的神情。
他向萨布素解释,修墙需要分两步:首先是刮旧缝,然后才是填缝。开裂的缝隙深处可能存了树种草籽和砂土,若不剔掉,一来有发芽顶裂墙体的隐患,二来灰浆咬不住石块,来年又照样开裂。刮缝最费力气也最耗时,所以安排最多人。填缝可以少一些,留三人随机应变,哪边慢了就补上。
“那分成六组,各组一部分人刮缝一部分人填缝,不也是一样。”
“若是一个片区刮得快,但填浆慢;另一个片区刮得慢,填浆的人空等着,又不知可以去别处帮忙,岂不白白站在那里挨冻。”
萨布素稍一思索,一拍大腿道:“英明!”
吴越将静置了一天一夜的血料灰浆分入桶中,让萨布素一刻钟后带着填缝的人手出发,自己则领着十八人到城西门边一处做了记号的石墙下,示范了如何刮缝。
刮完一片,填缝的人手也刚好到了。吴越交待他们一定要将灰捅压进缝隙深处,不能只往面上一抹。
很快,修葺城墙的队伍流动起来,刮缝的工人总是领先一丈,有条不紊,有时刮缝刮得快了,吴越就安排三人到后面去协助填缝。
进度过半,他回到官庄上取来缝制好的暖包。他事先已经交待往每只布包里填满炒钢剩下的炉渣,三十只口袋塞得鼓鼓囊囊。
施工现场,萨布素看着他从地上抓起一撮碎雪,往布面上搓抹,然后分发给各人,各人先是不解,紧接着手心一热——在三九寒天里,这一丝温暖足以让人浑身一颤。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流人老泪纵横道:“多谢……大善人。”
“哎,这位新官真是菩萨心肠。”又有人说。更有人直接简略道:“多谢菩萨!”
迄今为止,吴越已经收集了很多让他意想不到的称谓,此刻就算猝不及防位列仙班也能做到波澜不惊。不过,一点举手之劳的善意就能当上菩萨,可想而知这些人平时在官庄有多么艰苦。
吴越有些不好意思道:“赶紧歇息一下暖一暖手吧,只能热上一刻钟。”
“你那天缝口袋,就是为了做这个。”萨布素抹了抹暖包,恍然大悟,“不过这些不是你缝的吧?”
“我拜托官庄上一些妇人缝的。”
“里面装的什么?”萨布素好奇道。
“炒钢的炉渣。”
“废渣竟然还有这种用途……”萨布素叹道,“可惜只能维持一刻钟,要是用于冬季行军就好了。”
倒是和巴海所想如出一辙。吴越笑笑:“其实如果以铁屑草木灰炭粉混合,可以热上数个时辰。不过宁古塔的铁有限,不能这么轻易挥霍。”
萨布素有些失落道:“确实,宁古塔的铁料向来吃紧,有时戈矛生锈了都没有新的换,更别说种地的锄头犁铧了。”
“是运输不便?”
“也不全是。宁古塔的铁都运自长白山附近的一个官铁矿,在南边三四百里,不算太远。那铁矿我去过,很大,只可惜人力不足,开凿产出有限。有时盛京的铁不够了,还得往盛京调。”
“矿场是如何开凿?”
“用镐锤呗,不然怎么凿?”萨布素反问道。
吴越若有所思道:“那个矿是露天还是地下?”
“露天的,怎么了?”
“我在书上读到过,有一种采矿的法子叫火裂法。在矿岩前点燃柴堆猛烧数个时辰,熄火后再用冷水浇泼,可令矿脉柔脆,自行开裂甚至崩解,比单用镐锤开凿省时省力得多。不过此法只宜露天,不宜用在地下矿坑。”
“当真能行?”萨布素失声道。
“我也没采过矿,书上是这样说的,你传信让他们试一试,也无甚损失。”
“好,好,”萨布素来回踱步,“等年后我就叫人带话给矿场!”
午时众人回官庄吃过午饭,又干了一个多时辰,不到未时末,城墙修缮完毕。
萨布素抓着吴越的胳膊:“往年正式动工后至少得两三天,这回竟然不到一日就完工了!你这个法子确实是好。”
吴越谦虚地笑了笑。他知道,不仅如此,宁古塔城墙至少五到十年之内不用再修。
“校场这个时候可操练完了?”吴越问萨布素。
萨布素点头:“早就结束了。通常是上午操练,春夏秋三季下午平时常出去捕鱼或打小围,冬天下午就没什么事了。”
“那我跟你一同去营房吧,我有东西要转交。”
“行啊!”萨布素爽快答应,“不过营房众多,你去哪一个?”
吴越被问住了,他也不知满仔住哪个营房,只好告诉萨布素他要找的是前几日刚披甲的一个汉人男孩。
“哦,我知道他,射箭很厉害!”萨布素恍然道,“我带你去吧,我知道是哪间。”
进了骁骑营的大门,里面四纵营房,最东边的一排紧挨着校场。每个单元一门两窗,每隔几间房屋就有一条贯穿的通道,方便士卒穿过建筑直接去往校场。
每排最前端有一大开间,萨布素告诉他是存放武器盔甲的地方,亦作各纵列的活动空间。最西边几间独立的屋舍是各营防御的住所,远处独立的单进院落则是各佐领的宅院,再往上,就不住在军营里了。
“你也住这宿舍?”吴越诧异。他以为萨布素会住得好些。
“营舍紧张,防御以下都住普通营房。不过我是六品骁骑校,一屋只住两人。寻常情况一屋住八人,西边是旗兵,这边是无旗籍的披甲人,屋子都是一样的屋子,不过有旗籍的月俸和口粮能多领一些,无旗籍就少些,若将来立了军功,就可以给旗籍。”
他带着吴越停在其中一间宿舍门口。一个个紧挨着的房间像复制粘贴的一样,吴越也不知他如何记住的。
“何满昭,有人找你!”
满仔从门后探出头来,见是吴越,喜出望外:“你怎么来了!”
“在军营里可还习惯?”吴越问。
“挺好的!”满仔走出来,“跟我同屋的有一个高丽人,他们问好说‘安宁哟’!哈哈,有意思不?你今天安宁吗?”
“见到你之前都挺安宁的。”
满仔撇嘴道:“几天没见,这么刻薄。”
“给你,”吴越掏出陈姨给他的小包,“陈姨给你做的灶糖。”
满仔打开布包,使劲吸了吸气,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又看了吴越一眼:“哎,你路上没偷吃我的吧?”
“……”
满仔看见一旁的萨布素,两眼冒光道:“我知道你!他们说骁骑营里你骑射第一!”
“啊?哈哈,是吗?”萨布素不经夸,脸立刻就红了。
“你已经进官衙做事了么?”满仔转向吴越道。
“还未,”吴越摇头,“不过我已经搬进城里了。对了,陆哥儿现在也在官衙做事,当帮厨。”
“那,要不年夜饭我们一块吃吧!”满仔忽然提议道。
“你不用留在军营里和大家一起吃吗?”
萨布素插话道:“除夕军营不设宴,有家室的人可以自己家中和家人团圆吃年夜饭,元旦再回来吃开年宴。官衙当值的除夕夜也不用留下听命,这是老章京留下的传统。”
吴越还没点头,满仔又问萨布素:“你要不要一起来?”
“啊?我?”萨布素一愣。
“萨校尉应该也要回去与家人团圆。”吴越道。
“我家在约克通鄂城,离宁古塔城六百多里,骑马往返一趟最少也要三天,没事一般不回去。”
吴越无语,我这是在给你台阶下啊,少年。
“离除夕还有几天,我问问陆哥儿再议吧。”吴越打太极道。
萨布素送他出营,路上似乎欲言又止,快到大门口终于还是开口道:“这里绝大多数人家都在宁古塔本地,只有我和瓦礼祜不是。往年除夕老章京都会让我们和他还有巴海一起吃年夜饭。今年你也知道,老章京走了,瓦礼祜年纪最小,成家却是最早——今年成了家,肯定不来了,就我和巴海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想想都冷清。”
吴越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萨布素下一句话是:“能不能,把他也请了?”
吴越转过头,微笑看着萨布素。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并不想在大年三十和自己未来的上司一起吃年夜饭?
(1)糠灯俗名虾棚,以米糠和水顺手黏麻秸,晒干长三尺馀插架上……燃之光与烛等而省费,然中土人多用油灯。——《柳边纪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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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乔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