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絷维

官庄聚集了所有发往宁古塔的重罪流犯,有窃盗拒捕的,有拐卖幼小子女的,也有因苦情杀人的。每庄十人,一名旗人庄头看管九名壮丁,另配两名披甲负责监守。

那些壮丁奴工住宿的条件吴越去找何木匠时见过,九个人挤在一个逼仄的小间里,若是发生坍塌,必定死伤惨重。

雪已经下起来了。这雪不似平常柔软的鹅毛大雪,而是像粗盐粒般硬,被朔风裹挟着上下左右漫无目的地乱撞,砸在脸上生疼。

“总管……”吴越找到巴海,他正在吩咐一个旗兵去检查马厩。

“城外……咳咳,官庄……”

“我已经让人把他们都带到总庄了,暂时安置在各作坊和有空余的仓库里。”

吴越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去关城门。”巴海吩咐一个正要回营的小兵。

“等、等一下,我这就出城回家。”

吴越话音刚落,一道银亮的闪电划破乌云照亮了整个宁古塔城,紧接着留下一片昏暗和震耳欲聋的雷声。

一道白色的雪线擦着地面扫了过来。吴越还是第一次见横着下的雪,几乎就是雪尘暴。

巴海好像也刚想起来吴越不住城里,但仅滞了一瞬,不容分说地拽住他的手腕:“现在天上地下一片白曚,你出城根本找不到路。”

仅仅两句话的工夫,刚才领命去关城门小兵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二人周围雪尘蔽天,只能看清眼前咫尺,几步之外的地方全是飞扬的雪花点。

吴越茫然道:“……那我去哪。”

“先跟我回退思堂罢。”

巴海并没有什么后招,这个“先”有点掩人耳目的意思,而且掩得很成功,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吴越几乎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他身形单薄,狂风之下更是步履维艰,他抓着巴海的胳膊,几乎是被巴海揽住半边身子用手托着才能勉强行走。

风雪劈头盖脸而来,一片迷蒙混沌。

从昨日下午到现在,他半口东西都没吃过,一整宿未合眼,一直在寒风中奔波忙碌,此刻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鞋子里塞了乌腊草,刚才一路过来被雪沾湿,雪碰到体温化了水,现在水又结成冰,走路时宛如踩在冰碴上,冷得钻心刺骨。

他任由巴海半搀半推着他往退思堂走,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跳得飞快。风雪的声音似乎远去了,像是从水底听岸上的声音,听不清楚也听不真切,再然后,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他想起上辈子临死前的感觉,心中有些后怕,也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出城回家——否则半路上体力不支倒在哪里,等有人把他从雪里刨出来他早就凉透了。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模糊的意识再次降临之际,他感到有人摩挲着他的胸口,像是在解他的衣服,他左胳膊肘往后屈支,右手臂挡在胸前,以一种略带防御性质的姿势猛地仰坐起来。

他起身的动静令俯身在上的那人侧过头,二人险些贴了个脸对脸。

他起身起了一半,被人挡住,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半仰着上身,无端变出一种暧昧的欲拒还迎欲说还羞的意味。

一股温热的气息打在巴海颈窝。巴海僵了片刻,直起身,发现身下的人内衬袍滑落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肩线,和……

他的目光向下滑去,一顿,随即转开了视线,道:“醒了?醒了你自己擦吧。”

说罢便将搭在胳膊上的那张宽大的湿帕盖在了吴越头上。

“好热……”吴越喃喃道。那帕子浸过热水,热气蒸腾,盖在脸上令毛孔舒张倒也挺舒服。

他一动不动地享受着湿蒸,突然一双宽大的手抓住帕子给他使劲擦了几下,擦得他晕头转向。

“……你作甚!”吴越从帕子底下挣脱出来。苍白的皮肤下逐渐泛起红润的血色,像从皑皑白雪里钻出来一朵羞赧的桃花。

“你冻得四肢僵劲,帕子全身擦一遍,防止寒气由表入里。”巴海指了指地上的铜盆,“热水在这里。”

这流程怎么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吴越回忆了一下,发现好像和他小时候在外面淋了雨回到家里,外婆的操作流程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是他外婆还会煮一碗姜汤。

不过,他应该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低血糖昏过去了……

“有……吃的吗?”

“离午时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咕——”他还要再说什么,但空空如也的胃已经替他回答了。

他刚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尴尬,但巴海已经转身出去了。

他环顾周身,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罗汉榻上,身下垫着一张裘毯,身上又盖着一张白狐裘毡。

巴海卧室里的陈设相当朴素,几乎乏善可陈。对面的床架上挂着蓝地云纹缎的幔子,和床相邻的墙前是一具木架,上面挂着补服和盔甲,木架旁是一只五层斗柜,都是就地取材用榆木做的。地面上放着一方矮脚木架,中间嵌着一一只浅口的圆形铜盆,盆中木炭烧得发白。

他其实已经不冷了,但还是按照巴海的话用温热的湿帕擦过全身。

窗外呼啸的寒风夹杂着雪粒拍打在窗上,发出可怕的声音,室内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漂浮着熟悉的赤白松香。吴越呆呆地坐在榻上,觉得他在这间屋子里,有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门再次被推开,巴海提着一只食盒,斗篷毛领上粘满了雪粒子。

吴越一愣。外面暴雪,巡守和通传的侍卫都撤了,他竟然亲自出门去了一趟听事房。

“我让他们提起备膳了。厨房里只有这些,先将就一下。”

吴越刚开口道谢,巴海看了他一眼,又道,“我先出去了。”

“好……”吴越拢了拢上衣坐直了身子。

食盒打开,里面有一杯热水,一只盛了蜂蜜的小碗,和一碟黄澄澄的团子,杯碟碗筷均是高丽的木器。

一口热水顺着喉管进了胃里,所经之处,五脏六腑都重新活泛过来。

他掰开其中一个团子,里面是……栗子和红豆?一口咬下去,皮糯软粘口,馅甜丝丝的。

吃过东西,他在榻上躺了一刻钟,睡不着,又坐起来,感到百无聊赖。

鞋袜是湿的,他索性光脚踩在地上——地底下烧着炭,是热的。门半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巴海正坐在书案后面临帖。

他眯了眯眼睛,问道:“你临谁的楷体?”

巴海的头抬了抬,眼睛却没离开纸,答道:“褚遂良。”

吴越有点意外。褚体字里金生,行间玉润,锵玉鸣珰,窈窕合度。他见过巴海的字,尽管笔画同样清瘦硬挺,却是棱角跳骏锋芒毕现,宛如劲柏苍虬,更有欧阳询森森焉若武库矛戟的气韵。

他没事做,就倚在门边看巴海临帖。巴海终于被他盯得受不了了,放下笔抬起头,刚要张嘴说什么,看见他赤脚站在地上,眉头一皱:“怎么光着脚?”

“鞋袜还湿着。”

“先穿我的。” 巴海站起身,快步走到卧室里的五层斗柜前,取出一双袜子扔到榻上。

说不出为什么,吴越并不反感巴海命令他做事的口吻,顺从地过去坐下。那双袜子是满洲袜——高靿马蹄口,素绫白底接竹青云纹绸,镶影青蕃莲织金缎边。吴越拿着打量了半天,套在自己的脚上,像套了两个宽松的袋子。

“你屋里人绣的?”

什么东西?吴越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巴海的目光,看向地上堆成一团的袜子,布团里露出来半截周娘子绣的“吴”字。

吴越没多想,照实否认了,接着被问到是谁绣的,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往里跳。他总不能把李娘子和周娘子招供出来——别说布料针线,就连她们人都是公家的。流人就里有因侵盗漕粮和转解官物被发配的,李娘子和周娘子已经流放宁古塔了,要是再入个新罪名还不知会怎样。

“是……邻居。”吴越小心翼翼回答。

他想的邻居是陈姨和高婶儿,巴海不知在想什么,玩味地皱了一下眉,抚了一下衣摆在他身旁坐下,道:“单凭教书,怕是养不起一家人。”

“什么?”吴越困惑。

“你准备再收一房?”巴海刻意抬起眉梢,端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态度。

收……吴越刚含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他知道巴海想岔了,赶紧疯狂解释是慈母手中线,不是为君持针缕。

巴海的耳廓不知不觉间红了。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念头第一时间就往儿女私情的方向去了。

他不动声色转了话题:“那,你家人可要上来相聚?”

“双亲年事已高,难堪劳顿。”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发妻葛氏,已经和离。”

“和离?”巴海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葛氏体弱,经不住宁古塔的风霜。”

巴海看着他,像是在琢磨什么,许久才说了一句:“你倒是体恤。”

吴越心里发虚,不接话,怕巴海问起更多关于他家里人的问题。但巴海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想家?”

听到这个问题,吴越恍惚了一下,半天憋出两个字:“还好。”

“想回去?”

吴越不明白巴海这样问的用意,不敢乱答,又不能不答,最后又给了个模棱两可的“还行”。

“你怎么来来去去不是还好就是还行?”

吴越弱小可怜又无助:“……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巴海像是被他给噎了一下,半天没有说话。良久,他开口道:“乌尔登开春回京。他说话颇有分量。你对宁古塔有贡献,若是他替你开口在皇上面前叙功,你想回关内,或许也是回得的。”

吴越笑道:“我好大的面子,让钦差替我说话人家就替我说话。”

“乌尔登也是苏完部人,与我父亲是旧识。按照汉人的说法,他是我的表姑丈。”

吴越一愣,意识到巴海竟是认真的。他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乌尔登……不是从京城来宁古塔的么……”

巴海像是在斟酌着什么,谨慎地开口:“乌尔登……当初随先帝南下有功,封爵授勋后赐居京城。”

吴越默然。巴海的措辞已相当委婉。饶是如此,南下下的是哪里,功又是如何立的,仍是不言自明。

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吴越捧在手中的那杯水热气已经散尽,二人之间的空气蓦然冷下来。

巴海自然是知道南征期间清军那些声名狼藉的事迹。有一瞬间,他想说他父亲虽曾南征,但从未在战场以外的地方杀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杀人还分在哪里杀的么?这层身份横亘在那里,刻意辩解,岂不矫情。于是他中断了这个话题,说道:“如何?”

(1)每一庄共十人,一人为庄头,九人为壮丁,非种田,即随打围烧炭。 ——《宁古塔纪略》

(2)凡器皆木为之,出高丽者精复难得。——《绝域纪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絷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开局流放宁古塔
连载中楼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