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新官

次日,吴越连午饭也顾不上吃,散了学就匆匆往城里去。

今日是个好天。天空湛蓝如洗,枯树在雪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里也隐隐带着一抹蓝,仿佛是天色渗入了雪中,树梢的积雪在阳光里闪着碎银般的光。

宁古塔城中格外热闹,官衙大门外已经乌泱乌泱地聚集了一大群人。城里城外的都有,城里的居多,都是来看热闹的,围成一个半圆形,碍于守门侍卫手里泛着寒光的长戟不敢近前。

隔着攒动的人头,吴越远远望见府门和正堂之间宽阔的甬道上聚集了不少官员,从副都统到笔帖式,皆按品级冠顶戴、着补褂。看样子凡有品秩的都必须到场。

巴海也在其中,侧着身子在跟什么人讲话。

他戴的朝冠镂花金座上衔象征武四品的青金石,缀着豹补子的玄色补褂下端露出吉服下摆的江崖水脚,胸前挂着一串白蜜蜡间杂红珊瑚佛头佛肩的朝珠,绿松石串的纪念和玛瑙制成的背云及坠角垂在领后。

乌尔登来了。

众官员顷刻间安静下来,转过身去面朝正堂站着。

正堂台阶前设了一张香案,案几正中是一方锦匣。

乌尔登在众人的注视下步上正堂前的青石台阶,在最上方正中间面朝正堂站定。

“跪——”一旁的引赞官拖长声音唱道。

以乌尔登为首,所有官员在一片衣袂相擦伏地之声中屈身跪地。

“一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如此重复三遍,三跪九叩礼毕。

磨磨唧唧的烦死了。吴越看着那些人跪下又站起来又跪下又站起来,真想拿个遥控器给他们摁加速。

乌尔登起身转过来面朝众人,两名官差合力在他面前展开一卷长近八尺的提花云龙纹绫锦贴金轴。

乌尔登声如洪钟:“巴海接旨——”

巴海起身走到最前面跪下,身后其余官员也一同跪听。

钦差用满语宣旨完毕,又用汉语宣读了一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帝王创业守成,必资世臣之力;酬功报德,当念后嗣之贤。故一等阿思哈尼哈番、宁古塔昂邦章京沙尔虎达,奉命征战,所向克捷,屡有军功,洵为开国勋臣,朕甚嘉之。惟念其功在社稷,宜延世泽于后昆,兹命其子巴海承袭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世职。尔其益励忠贞,勿替勤恪,图报国恩,毋坠家声。钦此!”

“臣巴海领旨,谢圣上隆恩。”巴海俯身双手举过头顶接下卷轴。

紧接着,侍从又奉上第二道圣旨。卷轴徐徐展开。

“巴海再接旨——”

乌尔登用满语宣读完圣旨,吴越发现自己被周围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包围了。只可惜说的全是满语,他一句也听不懂。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宁古塔控扼朔陲,距险边要。沙尔虎达久任斯地,抚驭有方,政声素著。咨尔巴海,秉性勤慎,操行端方。既袭世职,当绍父志,兹特授为宁古塔总管,秩列正三品,统辖军民,经理戍务。尔宜上体朕意,下恤民生,操练士卒,严整武备,安边固防,以杜外患。钦此!”

吴越好像知道周围的人在议论什么了。

他知道吴兆骞在宁古塔期间在任的那位将军宣威布德,推行教化,对流放来的文人以礼相待。故而他对巴海接任并没有太意外,如果上任的是尼哈里他反而会惊掉下巴。

很好,吴越握拳。这样一来他的提议被采纳的可能性就增加了。他回去得好好琢磨一下怎样说服这位新总管。

巴海从地上站起来,焚香行拜阙之礼。

司印查验过锦匣上的封条,确认完好后将锦匣捧给巴海。

巴海打开锦匣,取出里面的印信和兵符。

“奉圣命—— ”引赞官拖长了音唱道,“瓜尔佳氏巴海,承宁古塔总管职务。新官升坐正堂,僚属排衙,行拜贺之礼!”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陆陆续续地起身,分成左右两行经过巴海身旁往正堂里走。

直到最后一个人上了台阶,只剩下一个身影独自镶在门框里,站在庭中微微仰头望天。

只是一瞬间,但那个落寞的轮廓让吴越心里空了一下。

巴海不知道在想什么,转过头,看了府门外围观的人群一眼,片刻后走上台阶,进了正堂。

吴越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张脸时,上面的表情还是生动鲜活的——年轻人特有的锋芒和锐气全都自然地流露着。而此时此刻,他刚刚加官进爵,却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也是,刚死了爹谁能精神得起来,可他却偏偏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接下父亲留下的空缺和责任。

官衙外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

“呵,我说什么来着?”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老杨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凑近吴越身旁说道,“没想到点兵点将,还真点到这小子头上了。”

“他之前不就在京城吗?几句话的事,还要派个人跟着他千里迢迢从京城上宁古塔来念。” 吴越说道,他觉得这些清朝人真是闲得蛋疼。

“你懂个屁!”老杨头白了他一眼,“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尼哈里和另外两个参领资历都比他老,皇帝老儿八成是怕他压不住手下的人,才派了钦差督任。镇守一方的宁古塔昂邦章京你以为是那么好当的?”

“这昂邦章京到底是什么?” 吴越说着指了指官衙门上的匾额,“我听其他人管沙尔虎达叫沙将军,但刚才宣旨,却说任命他当总管?”

老杨头好为人师,滔滔不绝地给吴越讲解起来:“昂邦是大,章京么,其实是汉语将军的音译,不过呢,这词在满语中并不是将军的意思——像尼哈里就是梅勒章京,参领就是甲喇章京。这些满字官职过去没有汉译,总管的头衔应该也是才定下来的。满人管沙尔虎达就叫章京,将军都是你们汉人叫的。”

原来是翻译对齐的问题。对于汉人来说,带兵打仗镇守一方的最高武将就叫将军,没毛病。

“沙将军应该不止三品吧?我看尼哈里的补子都有三品。”吴越又问道,“他继职,为何授的只是三品?”

“哟哟哟,什么叫‘只是三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天王老子呢!”老杨头瞪大了眼睛嗤笑道,“这昂邦章京分三级,最高一级的昂邦章京才是正一品。他年纪轻轻又没什么军功,上来就封一等昂邦章京,让那些半辈子征战沙场的老东西怎么想?”

“那他和尼哈里平起平坐,谁听谁的?”

“这个嘛,两人虽然领一样的俸禄,但总管的实权肯定大过副都统。只不过,尼哈里跟沙尔虎达出生入死征战多年,在军中说话分量很高。他能不能让尼哈里听他的,也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吴越点了点头,谢过老杨头。

“对了,说起来,巴海的汉语算是什么水平?我感觉比尼哈里好点?”吴越想起之前差点被尼哈里吓出心理阴影,临别不忘问上一句。

“嘿,你可别小看他!”或许是他拿尼哈里做比较,标准过低,让老杨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自视甚高,觉得满洲人都胸无点墨不通诗书,语气里居然有几分回护的意味, “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江南才子,但他怎么着那也是顺治九年壬辰科满洲榜的探花!哎,我告诉你,人家不比你差,精通满汉双语,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吴越目光逐渐涣散,老杨头后面讲了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探花……探……不是,在鸡同鸭讲和古文观止之间,难道就没有一个普通人说普通话的选项吗?!

吴越回到家里,取出纸笔伏在炕桌前写写停停,晚饭也吃得心不在焉。

到了平常睡觉时间,陆哥儿却见吴越还坐在那里,一边涂涂改改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先生,不睡吗?”陆哥儿探头。

“你先睡吧。”吴越头也不抬。

“这、这写的什么?从下午回来到现在你都、都写好几个时辰了。”

“逐字稿。”陆哥儿跟他说话他没法专心,吴越只好停下笔抬起头,抻了抻关节滞涩的肩膀,“我准备明天去官衙一趟,有点事。”

吴越从上次的失败中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决定改变叙事角度。

他知道巴海肯定没有尼哈里那么抽象,但也不确定他对军营和官庄里为奴之人能有几分体恤。即便是他不在意下人的工作环境,也应该在意能从他们身上榨出什么价值。于是他决定从这个角度切入。

他怕自己临场紧张忘词,又怕遣词造句不够阳春白雪,在探花面前露怯,于是将要说的话全部写在纸上,打算背下来。

陆哥儿头沾着枕头,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油灯在墙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在吴越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

他坐在灯下一段一段地背着他的稿子:

“……宁古塔冬季绵延长达六月余,草民尝见戍卒巡哨于城外,冬衣单薄四支僵劲。采办冬衣路途遥远,又常有延误,若以濯衣所省之时间及人力转投女红,为士卒缝纫补缀、增制冬服,则一可弥补营中将士过冬衣物不足,二可节省军用开支。若……”

……后面又忘了。

吴越简直越背越气:自己之所以坐在这里挑灯夜读背稿,全都是拜巴海读书太多所赐。

这人居然是探花……在宁古塔还卷,卷死你算了!啊!!!土拨鼠咆哮。

背到月上中天,稿子终于背好了。他上下眼皮早已打起架,勉强支撑着洗漱过后,往炕洞里添了把柴也躺下了。

既袭世职,上谕吏部曰:“宁古塔边地,沙尔虎达驻防久,得人心。巴海勤慎,堪代其父。授宁古塔总管。” ——《清史稿·卷二百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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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新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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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流放宁古塔
连载中楼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