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满仔没有带来罚抄的作业,却带来一个噩耗。
“先生,吴先生!”满仔在外面叫他,砰砰地拍门。
吴越被吵醒,睡眼惺忪地从炕上爬起来开门:“怎么了?”
“我奶奶她、她好像……好像没气儿了!”
吴越外袍也来不及扣好,匆忙跟着满仔去了他家。
屋子里阴恻恻的冷。墙上的窟窿用乌腊草堵上了,但风依然能从缝隙里漏进来。
丁婆婆盖着被子躺在炕上,看上去像是睡着一样。
吴越叫了她一声,又上去探她的鼻息。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手指冻得太僵失了知觉,掀开被子去找她的脉搏,一摸才发现她的胳膊已经僵硬了。
他滞了片刻,回过身朝满仔摇了摇头。
满仔跌坐在地上,埋头抱膝一言不发。
吴越看了一眼丁婆婆在炕上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道:“你奶奶,平常都睡中间?”
他的话像是过了一会儿才传进满仔耳朵里,他抬起头,空洞而茫然地答道:“她说炕头太热烤得她身上难受……”
吴越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明白了。年纪大的人最不扛寒,丁丁婆婆却用各种借口,把靠近柴火的炕头让给满仔睡,自己睡中段。
良久,他稍稍平复了心绪,看着满仔,缓缓道:“你要争气。这样才对得起你奶奶。”
满仔听进去了,点了点头,脸上眼泪鼻涕一片狼藉。
奶奶过世后,满仔上课确实比先前专注了不少。虽然背书还是背得磕磕绊绊,但至少是用心在背了,吴越看在眼中颇感欣慰。
直到小考这天。
答卷收上来,满仔的卷子刚好叠在最上面。吴越扫了一眼他鸡爪般的字迹,当他意识到自己读到了什么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何满昭,你昨日回去温书了没有?”
满仔一听吴越叫自己大名,浑身一个激灵,答道:“温……温了……”
“那你答的是什么东西?”吴越抬高了声音,指着卷子上那一纵歪七扭八的字问道。
满仔低着头不说话。
“你自己读!”吴越把桦皮纸甩在满仔面前。
“读就读。”满仔撇撇嘴,扯过卷子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蜘蛛转念一想,不如退而结网。”
行文通顺,逻辑缜密。
周围传来窃窃的笑声。春桃用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嘲讽道:“猪头啊你!我都记得,是’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这小姑娘天资聪颖,只是之前不识字。练习写字的时候她还能分得出神来听吴越教的课文,满仔他们几遍都背不住的内容,她听一遍就记住了。
“我知道!我是故意那么写的!”满仔面子挂不住,强辩道。
“何满昭,你站好!你奶奶含辛茹苦将你拉扯大,省吃俭用也要供你念书,你这般吊儿郎当对得起她吗?!”
所有人都是头一回见吴越发火,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
“我……我真的背了……”满仔小声嘟囔。
吴越走到灶台边,从地上一小捆柴里抽出一根拇指粗细树枝,拿着树枝回到满仔面前。
“伸手。”
满仔涨红了脸,紧绷着身子,和吴越僵持不下。
“哎呀,男子汉大丈夫,挨几下手心怎么了?”春桃在一旁笑。
“伸,手。”吴越重复道。
满仔极不情愿地将手伸了出去。打到第三下时,他猛地抽回手,喊道:“大不了这学我不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推开吴越猝不及防就往屋外跑。
“回来!”吴越追出去,却见满仔已经跑到了院子门口,刚出柴门就踩到了地上的暗冰,完美地摔了个狗吃屎。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满仔挣扎着爬起来,却直打滑,像陷阱里的困兽一样团团转。马蹄声更近了,越急越见鬼。吴越跑过去想拉满仔起来,然而疾驰的快马已经近在眼前。
他来不及多想,往地上一跪用身体护住了满仔。
“吁——!” 马背上的人猛然收紧缰绳,抱住马颈。
“咴———————!”一声尖锐的嘶鸣划破上空,马匹在急停中猛然直立起半身长啸,前蹄在空中蹬了几下,随后重重踏落在地上,扬起的雪尘溅了吴越一身。
“什么人!没长眼睛?!”马背上的中年男人身形魁梧,须发皆张,声如雷霆,像个活张飞。
此时跟随其后的两匹马也追赶了上来。
其中一人的身份显然比另一人高贵,身着银狐裘,□□是一匹棕褐色的骏马,毛色水滑油亮,额间有一道似月牙形的白色。他对怒发冲冠的中年人说了些什么,吴越听不清楚。
他惊魂未定,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将满仔连拖带拽地扯到一旁,连连道歉。
“以后当心。”
吴越怔了怔——这个声音,有种陌生的熟悉。
他抬起头,视线对上中年男人后侧骑马的青年。马背上的青年眉眼英气逼人,神色却有些沉郁,颧骨处被边疆粗砺的寒风磨得微微发红。那人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双腿轻夹马腹,紧跟上前面的马离开了。
那张脸……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蓦地,那张疏离而清晰的面孔和他记忆深处一张生动却模糊的面孔重合了。
吴越大脑信息过载有点宕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博士毕业论文答辩,哦不对他穿越了没参加答辩。
这么说来,那几个人是从京城来的……并且通过排除法,此人是“巴参领到底哪位”的唯一可能人选。
也就是说,刚才被自己惊了马的,竟是沙尔虎达?!
散了学,几个邻居陆续来串门,见吴越有些郁郁寡欢,便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吴越勉强笑了笑,摆摆手。
“都怪我。”满仔绞着手说道。
“哟,满仔,你惹什么事了?”陈姨摸了摸满仔的脑袋。
“那个沙将军回来了。早晨我在路上滑了一跤,他正好骑马经过,先生为了护我,惊了他的马……”满仔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若蚊声。当然,他把自己滑跤的前因省略了。
“啊呀,好端端的走在路上怎么会摔跤呢?”陈姨说道,又安慰二人,“将军那么大的官,不会为这点小事记仇的。而且我听说沙将军虽然对底下的人严格,但公是公,私是私,分得很开……”
“那可难说。”高婶儿盘腿坐在炕上,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有些人嘴上不提,心里记着呢,回头给你穿小鞋,你还没处说理去。”
“那怎么办?”吴越想着自己还有求于人,心下彷徨。
“哎,我跟你说,小桥子屯方向走上六七里地,有个独户叫老杨头,” 高婶儿掏出一把瓜子咔咔嗑起来。“他会讲满语,城里满人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
“要不你找他打听打听将军喜欢啥,递句话,再投其所好送礼赔个不是。做到这个分儿上,人应该也不好意思跟你计较。” 高婶儿说着把瓜子壳往地上吐。吴越觉得高婶儿其他都挺好,就是卫生习惯有点不大好。
宁古塔城内的满洲旗户虽然汉语水平十分参差,但多数人高低都能听懂一些甚至讲上几句,散居城外未入旗籍的满洲人会汉语的就少很多,反过来会讲满语的汉人更是少之又少。
这人的名字显然是个汉人。吴越奇怪:“他为什么会讲满语?”
“嗐,这人是个半鞑子。”
“半鞑子?”
“嗯呐,我也是听人说的。以前鞑子还没入关的时候,在一个叫什么‘仨二胡’的地方跟明军打了几天几夜。老杨头他爹的军队遭了伏击,全军覆没。他爹身负重伤,本来也活不下来,结果,哎,你猜怎么着?”
高婶儿一拍手,卖了一个毫无必要的关子。
“居然叫一个鞑子女人给救了!那女人照顾他爹养伤,两个人日久生情就,嗨……”高婶儿别过脸,手在空中欲盖弥彰地一挥,代替了接下来少儿不宜的内容。
吴越想了想,高婶儿口中的“仨二胡”应该就是明清战争的重要分水岭,萨尔浒之战。经此一役,明朝元气大伤,节节败退,整个辽东防御体系彻底崩溃。
只是萨尔浒远在抚顺,跟宁古塔中间隔着几百里地啊?吴越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啧,这有什么不懂的?她捡回来个汉人伤兵就就够让人说道的了,还大了肚子,哪里待得下去?只好挪地方呗。挪来挪去,最后不知怎么就挪到宁古塔来了。不过我来的时候他爹娘都没了,就剩他一个。”
“为啥大了肚子就待不下去?”春桃十二岁,尚不谙人事,十分疑惑地问道。
“去去去,边玩儿去!大人说话小孩儿不要插嘴。”高婶儿糊弄着打发她到一边,然而这房子就一间里屋,所以春桃也不过是换了一面炕坐。
“我也听说过这个老杨头,”陈姨盖上锅盖,手在袄子前襟上抹了一把,走过来坐到炕上,“他好像脾气不大好?”
“他脾气确实有点火爆,不过人倒挺仗义。”高婶儿说话也不耽误嗑瓜子,“我男人在的时候还跟他喝过酒。哎对,他爱喝酒,你要是给他带酒,他能跟你好得穿一条裤子!”
“正好我们家里还有几坛烧刀子,你拿一坛去吧。”陈姨说道。
陈伯欲言又止,陈姨剜了他一眼,道:“正好你少喝点!”
次日午后,吴越拎着烧刀子往高婶儿说的方向走。走了快三刻钟,果然看见一户民居,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立在那里。但环顾四周,地理条件相当得天独厚——在一个缓坡下方的背风处,既靠近树林便于伐薪采樵,又近河便于取水。
院子的柴门虚掩着,吴越移走挡门的大石头将门拉开。宁古塔村屯里的门全都是朝外开的,为的是防止半夜有野兽撞进来。
院子不大,房门边的墙根堆着两只鼓鼓的叉袋,里面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鱼,掺杂着碎冰。院子的东南角竖着一根索伦杆,柴门边靠墙立着一座小小的神龛,里面供着土地公。
他上前轻轻敲了敲门,问道:“有人吗?”
敲了几次皆无人应门,他想大概是没人在家,正要走,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那人衣衫不整胡子拉碴,但看着并不老,估摸着还不到四十岁,就是少白头挺严重。他打着哈欠一脸不爽道:“什么事?老子他妈睡得正香呢你敲敲敲的吵死了!”
吴越一愣,这大白天的,他哪能想到老杨头会在睡觉?
他正要开口赔不是,老杨头眼尖,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酒坛子,顿时就不困了,两眼放光,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把他请进了屋。
屋子是典型的满族口袋房,进门是厨房,左手边再进一道门是里屋,也是三面炕,但中间却还摆了一副桌椅。
吴越好奇他为何这个时候睡觉,老杨头解释说夜里跟其他人凿冰叉鱼去了。
“夜里在冰上凿个眼儿,点个火把往冰面上照,鱼自个儿就聚集过来了,一叉一个准。”
老杨头说着给自己斟上酒,嘬了一口,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说道:“说吧,找我啥事?”
见对方如此爽快,吴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噢,我来是想跟您打听个事。是这样,昨天沙将军经过……”
他刚说了几个字就被打断了。
“沙将军?你哪只眼睛见到沙将军了?”老杨头看他的神情跟见了鬼似的。
“两只眼睛都见了啊……昨天在城东的村子里,沙将军和另外两个人骑马经过,往城里去了。”
老杨头刚抿的一口烧刀子差点没喷出来:“咋的?还跟俩黑白无常?”
“什么意思?”吴越懵了。
“沙尔虎达之前回京城,是治病去了。”
“那……是治好回来了?”吴越犹疑不决道。
“没治好,走了!”
“那、那我昨天见到的是谁?”
“我哪知道!你见的那人长啥样?”
“四五十岁,国字脸,有胡子,看着挺凶……”吴越想了想,说道,“哦对,他身后跟着的其中一个人应该是巴参领。”
“昨天夜里捕鱼,确实听人说巴参领回来了,还来了个叫乌尔登的钦差,你说的那人应该是钦差。剩下还有一个估计是谁的随从。”
“哦……”吴越点了点头,还没完全消化沙尔虎达去世的消息。
“沙将军走了,那,谁来接任?”
老杨头将剩下的烧刀子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红着脸说道:“八成是尼哈里呗,现在就他资历最老。”老杨头说着凑近了吴越,酒气全喷在吴越脸上:“要是他掌事,军营和官庄上干活那些流犯可就惨喽。唉……”
吴越听了这话,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但很遗憾,他看的视频讲的主要是吴兆骞流放后如何凭借斐然文采逆境翻盘,将军连个名字也没有,就叫将军,言简意赅,起到一块显眼背景板烘托主角光环的作用。
但尼哈里如此讨厌汉人,有可能聘请一介流民做西席吗?难道能刷好感度感化?
吴越正思索着,老杨头又一脸高深道:“不过,啧,依我看哪,让巴海来接任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吴越愣住:“他不是参领吗?怎会轮得到他来主事?”
老杨头打了个酒嗝,道:”老子死了,儿子继任,也说得过去啊。他是年轻了点,就看上头怎么想了。”老杨头说着用食指指了指天花板。
“啊?”吴越一震。
他居然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巴海是沙尔虎达的儿子。
平心而论,这实在不能怪他……
满人称名不举姓,满文名字更是五花八门,同一个氏族的族谱翻开,长得就跟陌生人社交列表没什么两样。
难怪那个时候他说,家父身体抱恙不宜见客……还拿交白卷的事阴阳了他一下。
当时他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现在回过头一看,人家的反应正常得很:一个马上要发配宁古塔的流人站在宁古塔将军家门口,不是求人关照难道还能是登门提亲?
该说不说,那他人还怪好的?居然真的找人关照他了。
他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别人既然帮了他,这人情将来指定是要他还的,他拿什么还呢?吴越真想一脑门磕在桌子上。
“你不知道哇?”老杨头翘起二郎腿,挥了挥手道,“嗐,也正常,沙尔虎达怎么要求军营里其他人就怎么要求他,甚至还更严点儿,也不许旁人特殊待他。”
说话间,一坛酒竟然就这么喝完了。
老杨头还不死心地把坛子倒过来抖了抖,还真让他给抖出了几滴。他将碗底最后一点酒舔干净,恋恋不舍地放下碗,醉醺醺道:“……他们,嗝,明日午时要在衙署宣旨,搞接任仪式。你要是好奇的话,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1)夜闲凿一隙如井,以火照之,鱼辄聚其下,以铁叉叉之,必得大鱼。——《宁古塔纪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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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