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畜生……”
吴越在他们背后暗骂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哥儿有些害怕,小声劝他:“先生……算了吧。”
不然能怎样呢?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远处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起身走过来,行礼道:“在下桐城方章钺,家父想请阁下过去一叙。”
早在京城时吴越就有所耳闻——方家世代簪缨,乃是桐城名门,亦是这场南闱科场案的政治漩涡中心,朝廷想要拔除的一股势力。
方家的人似乎也知道他。方拱乾见他过来,起身道:“士穷而节见。吴生流放边地亦不忘君子风骨,困厄之际犹能持心守义。老夫深受感怀,安能袖手旁观?自当尽绵力相助。”
说罢他冲方章钺点了点头,方章钺取出一只纸包,开始挨个打点官差。
吴越目瞪口呆:二十余名官兵就是二十多两银子,比他全身上下的盘缠加起来还多……这哪里是绵力?分明是钞能力!
他回过神来,长出一口气,深深鞠躬作揖。
方拱乾又道:“你我同为天涯沦落人,将来到宁古塔,若有所需,无论衣食起居,抑或别样难处,能相帮处,方家自当相帮。”
这话诚然暖心,但吴越不由得想起被两百篇文言文阅读支配的恐惧,祈祷自己别落到需要方家接济的境地。
他谢过方拱乾,正要道辞回去,却发现周围不知何时聚了一群妇女,有老有少,汇集过来拉着他和方拱乾的衣角给他们磕头。
吴越无措地向后退:“愧不敢受……”
他实在没有做什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沉重的感激。在他看来,有尊严地活着是一个人最基本的权利,本就不该是一种施舍。
他忽然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残酷的底色。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也不过是一粒微尘。
张把总提醒过他,山海关到盛京之间这段路程最是难熬——前不可至,后不可返,日复一日,看不到头。大多数人都是倒在这段路上。
几乎每天都有人死去。女人,男人,死了便往车上一丢,尸体堆叠在车上,四肢僵硬地伸向天空,随着车轮颠簸而晃动,仿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到下一个卫所,解差例行公事地报上人数,衙役验看过后叫来几个力壮的男流犯,随便在野外荒地上挖个浅坑,将尸首推下去,扒拉几锹土草草盖上了结。
埋完了人,还照常生火做饭,好像刚刚埋的不是尸首而是准备过冬的萝卜。
这天夜里,吴越被隐隐的哭声吵醒,那幽幽的哭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而且似乎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想到自己睡在坟包附近,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结果赫然出现一张人脸。
吴越险些惊叫出声。
我去,朋友,三更半夜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看清了原来是那个叫满仔的男孩。
“甲首大哥,我奶奶、我奶奶她……”
“你奶奶怎么了?”吴越揉着额角,心道他刚才差点要去见自己奶奶了。
“她好像有点打摆子……昨天下午她说有些头痛,吃过晚饭就开始发烧,现在夜里又缩成一团,还直喊冷。”
打摆子就是疟疾。他说的这些症状的确很像。
若是细菌感染或病毒感染,吴越可以直接摆摆手说无能为力——让他手搓抗生素或者抗病毒药物绝对是天方夜谭。然而寄生虫感染还真有就地取材的解决办法——青蒿素。
黄花蒿虽然不是什么珍稀药草,却也得费一番功夫去找。所有流人睡觉时都必须戴上足枷,早晨再解开。其余时候就算去挑水拾柴,也只能在限定的一小块范围内活动,官差严格看管,若是出了界,不论有心还是无意都视同企图逃跑,棍鞭伺候。
吴越沉默许久,终于还是艰难地从睡袋里挣脱出来。
“在这里等我。”
他屈身用双手和膝盖撑地,挪到篝火附近。那个矮胖差役虽也不是什么善茬,但吴越决定在他身上赌一把。
那解差睡得正酣,突然被叫醒自然是一肚子火,嘴里骂骂咧咧,吴越赶紧掏出事先备好的银子,指了指满仔,小声道:“军爷,那孩子奶奶打摆子,能否行个方便,我去给她找点药。”
那解差见了银子,便收声不说话了。关外驻防旗兵一年的俸禄加起来不过五六两银子,堪堪能糊口,自然不会平白放过捞油水的机会。
正常人塞钱,都是为了多分口干粮,夜里睡觉占个避风的位置,碰上暴雨能挤进卫所的柴房。但他也看出这一帮文人都不太正常——圣贤书读多了,生出一种这世上真有公道的幻觉,乐意花钱买自己良心安稳。
不过,别人奶奶生病了他去给找药,这由头实在过于清奇,他心里仍戒备得紧:“你当老子三岁小儿呢!他奶奶生病关你屁事!荒郊野岭的你上哪儿弄药去?”
“有种草专治此症,药到病除,那边的林子附近应该就能找到,我保证天亮之前赶回来。”
那官差看了看他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周围其他熟睡的官差,纠结良久还是拒绝了:“不行。你要是跑了,老子就得替你上宁古塔去。”
“那这样,我不去,你让他去。他奶奶在这里,肯定不会跑。”
那官差想了想,觉得吴越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将银子揣进怀里,转过头恶狠狠地对满仔说道:“小东西,你要是天亮前不回来,那老婆子就有罪受了。”
满仔望着吴越惊惶道:“可、可我不认得那草长啥样啊!”
吴越将他一把拉过来:“你见过茼蒿吗?”
满仔含混地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是见过还是没见过?”吴越皱眉。
“我……我也不知道!”
时间紧迫,吴越没时间细究,交代他:“记好,你要找的草大概到你膝盖或者更高,叶子纤长,有点像分叉的羽毛,叶片上有锯齿。如果看到顶上有黄色的米粒大小的花,就一定是。你只管把但凡相似的都摘回来。”
满仔脚上的锁铐解开了,吴越叮嘱道:“快去吧,小心点。”
满仔跑远了,只剩下吴越和矮胖旗兵在篝火的火光中相顾无言。
那旗兵挪到一块石头上坐下,睥睨道:“怎么来找我?我看着好说话不成?”
吴越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我看军爷先前对那两个姐姐有一丝恻隐之心。”
周氏和李氏不过三十出头,过去衣食无忧,保养得宜,远称不上什么大娘。即便尘垢满面憔悴不堪,仍能看出底子秀丽端庄。皮松肉垮那些话,比起羞辱人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矮胖旗兵半边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沉默了半晌,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姐辛苦把我拉扯大,她要还在,也是这个年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越虽然立了保证,但实际上满仔会不会跑他心里也没底。
思绪纷繁之际,一个人影从远远的山坡上向这边跑来。
满仔抱回来一大捧野草,至少有三四种。吴越一一摊开来辨认,其中确实有他记忆中黄花蒿那标志性的米粒大小的黄花。
他将草叶用细葛布包好,晨炊之际带到河边淘洗后,反复搓揉茎叶,再使劲攥绞出青汁滴入木碗里,反复几次才终于攒出半碗。
满仔领着吴越到他奶奶跟前。
老妇人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发白,身上汗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看着手中的草汁,忽然横生出莫名的担心——万一这是什么他不认识的毒草,长得极其像黄花蒿……
前几天才有一个人误食毒草而死——据别人说他是饿急了,挖了些野菜果腹,不到半个时辰便上吐下泻,先是呕出那些菜根,后来开始呕胆汁,最后连胆汁都空了还不住地干呕,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嘴唇乌紫,浑身抽搐,没多久便只剩下一口气。
佐领过来看了一眼,也不管他还没彻底咽气,命人直接抬到装尸首的车上,末了看了一眼他捡来的野菜,嘲道:“蠢货,连毒芹都不认得。”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若是什么也不做,眼前的老妇人病成这样,十有**熬不过去。
“你奶奶怎么称呼?”
“我奶奶姓丁。”
吴越试着叫老妇人起来喝药,所幸她神智尚存,只是身上没有力气。吴越便让满仔将丁婆婆扶起来,托住她的头,一点一点将草汁喂进去。
“奶奶她会好吗?”满仔双眼红肿。
“但愿吧……”
吴越尽力了。他不是医生更不是神仙,他甚至不能完全确定丁婆婆得的究竟是不是疟疾。
出发赶路前,吴越央求赶车的官差把丁婆婆抬到运尸体的车上去,解差看了一眼浑身抖得像筛糠的丁婆婆,沉默片刻,挥挥手道:“抬上去吧。”
他想着反正过不了多久这老婆子也会变成一具尸体,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塞外七月就已经吹起了北风,吴越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衣裳。这七月是农历的七月,若按公历算,如今已经九月了,吹北风也不稀奇。
脚程过半,吴越忽然听见有人悚然道:“我日,你看后面那老婆子!”
他跟着回头一看,只见丁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幽幽地从一堆尸体中间坐起来了。不知情者见了这光景自然吓得魂飞魄散。
在一片震惊与错愕中,他长出一口气:太好了,真的是疟疾。
晚上生火驻了营,吴越又将剩下的黄花蒿绞出汁给丁婆婆服用。丁婆婆已经退了烧,也不再发冷盗汗,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她忽然朝吴越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吴越手忙脚乱地去扶她,她却坚持不肯起来:“这一路下来,我看得真切明白,先生是个难得的菩萨心肠之人。”她哽咽了一下,接着说道:"满仔这孩子命苦,爹娘死得早,我这个老婆子也熬不了多久了,先生的恩情无以为报……若不嫌弃,就让他给你做干儿子,将来给你养老送终。”
“别,别别别,千万别……”吴越像一只惊恐仓鼠连连后退。
丁婆婆忽然拽过满仔:“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跪干爹!”
“等等等等——”
满仔倒是真听话,“扑通”一下跪了。
吴越眼前一黑——你们这是碰瓷啊?!
然而架不住丁婆婆苦苦哀求,吴越看着她,想起将自己带大的外婆,终于还是心软道:“要是将来哪天他实在没地方去了,来找我也行……”
丁婆婆闻言又要给他磕头。吴越这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崩溃道:“奶奶,真别磕了!再磕我折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