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仪式结束后的夜晚,苏旎走出会所大门。
初秋的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让她因紧张而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边的阴影里,车窗半降,露出一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苏旎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走过去,也没有装作没看见。她站在台阶上,夜风把裙摆吹得微微晃动。那辆车停在那里,安静,耐心,不动声色。
她想起那支胡桃木画笔,此刻正插在她宿舍的笔筒里。想起那张黑底金字的名片,还压在速写本下面。想起后海那天下午,那只从斜侧伸出来截住速写纸的手。
苏旎走下台阶,朝那辆车走去。她没有上车,只是站在半降的车窗外,微微俯身。车内光线很暗,盛聿年靠在座椅上,侧脸轮廓被阴影切割得格外分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静。
“盛总。”苏旎先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淡,“谢谢您的奖学金。”
盛聿年看着她,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画笔用了吗?”
苏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一秒,如实回答:“用了。”
盛聿年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那就好。”他从置物盒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出车窗,“下个季度,云境艺术中心的策展人助理职位。不需要你立刻答复。”
苏旎没有接。她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云境”两个烫金大字在路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这是京大艺术生梦寐以求的平台。
“盛总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在台上说,艺术源于内心的真实与自由。”盛聿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我想看看,当真正的机会摆在面前时,你有没有能力抓住它。”
“这不是施舍?”
“云境不养闲人。”盛聿年收回目光,看向前方,“三天。三天后如果你不来,这个职位会给别人。”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夜风和她的视线。车子启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街角。
苏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文件。夜风更凉了,她拢了拢裙摆,转身走向地铁站。
回到宿舍时,室友们已经睡下。苏旎轻手轻脚地走到桌前,把文件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打开细看,只是坐在椅子上,盯着封面上的字看了很久。那支胡桃木画笔还插在笔筒里,和那些用旧了的画笔混在一起。她拉开抽屉,黑底金字的名片还压在速写本下面。她没有再翻看,只是把抽屉合上,起身去洗漱。
次日清晨,苏旎比闹钟醒得更早。
她没有选择那套为面试准备的职业套装,而是挑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搭配深色阔腿裤。镜中的自己清爽干练,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怯懦。她把那份在图书馆整理了一整夜的思路大纲折叠好,放入帆布包中,最后看了一眼笔筒里那支胡桃木画笔,转身出门。
云境总部坐落在CBD核心地带,B座大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晨光。苏旎站在大堂前,深吸一口气,刷卡通过闸机。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着一个人。
盛聿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杯没开封的咖啡,站在电梯最里面。看到苏旎,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苏旎也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走进电梯,站在离他最远的位置。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狭小的空间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苏旎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道模糊身影,一高一矮,隔着大半个轿厢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很淡,和那天后海的风一样冷冽。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电梯门,手里那杯咖啡始终没有打开。
16层到了。盛聿年先走出去,步伐不快不慢。苏旎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拐进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
林婉已经在前台等着她,递来一张门禁卡和一部工作手机。“您的直属上级是策展部总监陈默先生。不过在正式任命下达前,建议您先熟悉环境,不要急于介入具体事务。”
苏旎点头,拿着东西走向走廊尽头那个独立的小隔间。这里狭小且偏僻,但胜在安静。她放下包,打开工作手机,登录内部系统。
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项目列表映入眼帘。苏旎没有急着翻找那些光鲜亮丽的过往案例,而是直接点开了“未归档”和“废弃方案”两个文件夹。
整个下午,她都埋首于数据与文档之中。从每年的财务报表到观众反馈问卷,从艺术家的合作偏好到媒体公关的危机处理记录,她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关于云境的一切信息。
临近下班时,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那位曾在走廊上打量过苏旎的女性再次出现,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径直走到苏旎的隔间前。
“新人?”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苏旎桌角,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我是策展部副总监周曼。听林助理说,你是盛总亲自点名进来的?”
苏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曼脸上。周曼妆容精致,眼神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敌意与好奇。
“是。”苏旎没有否认,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礼貌地颔首,“周总监好。”
周曼似乎对这个反应有些意外,笑了笑,那笑容并未达眼底:“盛总眼光向来独到。不过云境的节奏很快,希望你的‘想法’能跟得上我们的脚步。别到时候,连PPT都做不完。”
说完,她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苏旎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没有碰它。她端起咖啡,轻轻倒入旁边的绿植盆中,然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CBD的灯火辉煌璀璨,映在玻璃幕墙上,如同一片流动的光海。
苏旎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合上笔记本电脑。离开工位时,已经晚上九点。
她走出云境大楼,夜风扑面而来。她一眼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露出一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苏旎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径直朝地铁站走去。
身后没有引擎发动的声音。
她走进地铁口,走下扶梯。工作手机震了一下。林婉的消息:
“盛总说,明天提案会提前到八点。让你第一个讲。”
苏旎站在扶梯上,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那辆车已经不见了。
她收回视线,把手机放回口袋。扶梯继续往下,地铁通道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她想起今天早上电梯里那个颔首,很轻,很淡,像只是碰巧同乘一趟电梯的陌生人。可她知道,那不是碰巧。提案会提前到八点,让她第一个讲,这意味着她今晚必须把PPT再过一遍,意味着她明天要比所有人都早到,意味着她没有退路。
苏旎深吸一口气,走下扶梯,刷卡进站。地铁呼啸着进站,带起一阵风,把她的衬衫下摆吹得微微晃动。她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翻出那份在图书馆整理的思路大纲,开始在颠簸的车厢里默读。
回到宿舍时,司美美已经睡了。苏旎轻手轻脚地打开电脑,把白天整理的资料又过了一遍,重新调整了PPT的逻辑线。她删掉了两页过于学术化的表述,加了一组对比数据,又把中庭设计的草图重新画了一版。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底有熬夜后的青黑,但眼神很亮。
凌晨一点,她终于合上电脑。躺到床上时,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的提案会。陈默是什么风格,市场部总监关心什么,周曼可能会从哪里挑刺——她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漏洞,才慢慢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苏旎就到了公司。16层还空着大半,只有保洁阿姨在走廊里拖地。她走进三号会议室,把投影仪调好,PPT拷进电脑,又对着空椅子默讲了一遍。讲到第三页时,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很轻,没有停留。
八点整,人陆续到齐。陈默坐在长桌中间,周曼在左侧,市场部总监在右侧,另外还有两位资深策展人和林婉做记录。盛聿年没有出现。
苏旎站在投影幕布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她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从“传统重构”的核心理念讲到“光影迷宫”的落地路径,再到中庭智能光影系统的技术可行性,每一页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观点都有案例佐证。
周曼在第五页时打断她:“苏小姐,你提到的这个全息投影方案,预算比常规方案高出不少。作为新人,你觉得董事会不会质疑你的成本控制能力?”
苏旎没有慌。她翻到预算页,指着那组对比数据:“周总监,这是我做的三年回报测算。全息投影的初期投入确实更高,但它的可复用性和话题传播力能带来持续的品牌溢价。如果只算单次展览的成本,确实贵。但如果算品牌资产的长期积累,这笔投入是划算的。盛氏不缺钱,缺的是能让云境真正出圈的东西。”
周曼没有再说话。陈默翻着方案,在最后一页停下来,问了几个技术细节。苏旎一一作答。市场部总监最后表态:“方案方向没问题,细节可以再打磨。”
陈默合上方案,看了一眼苏旎:“下周一之前,把修改版发我。”
苏旎点头:“好的,陈总监。”
散会后,苏旎收拾电脑时,林婉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盛总在办公室看了全程直播。”
苏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林婉已经转身走了,像什么都没说过。苏旎把电脑装进包里,走出会议室。经过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时,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她没有停步,径直走向自己的小隔间。
坐回工位,她打开工作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盯着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方案。
窗外,CBD的楼群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苏旎的隔间很小,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她不知道的是,隔壁那间办公室里,盛聿年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楼下那条她每天走过的路。
咖啡是早上买的,没开封。
和昨天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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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