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前夕,京大美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躁动与期待。
苏旎将自己关在画室里整整三天。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睡眠,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那幅《雨后》前。既然无法拒绝参展,那就让作品本身说话。她不再试图掩盖那抹靛青,反而以此为基点,层层叠加更浓重、更压抑的深色调,却在画面中心留出了一小块近乎惨白的亮色,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又像一只渴望冲破牢笼的眼睛。
画展当天,美术馆内人头攒动。衣香鬓影间,低声的交谈和酒杯碰撞的声音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苏旎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裙,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入口,像一只受惊的小兽,随时准备逃离。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人群忽然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本嘈杂的空间安静了几分。苏旎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身后是冰冷的墙壁,面前是涌来的人群。
盛聿年出现了。
他并没有像苏旎预想的那样众星捧月般高调入场,而是独自一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步伐从容地穿过人群。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眼神中带着敬畏与讨好,但他视若无睹,目光径直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苏旎身上。
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苏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击着她的神经。
盛聿年停在了《雨后》面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头审视着画作。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透过画布,窥探作画者灵魂深处的秘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靠近的几个人听得清楚:“这幅画的灵魂,在于那道光。”
旁边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评论家立刻附和:“盛总好眼光!这道光确实神来之笔,既打破了整体的压抑感,又增添了一丝绝望中的希望。苏同学很有天赋啊。”
盛聿年没有回应评论家的恭维,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再次与苏旎对视。这一次,他的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戏谑或压迫,只有一种深沉的赞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画得很好。”他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苏旎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来自“猎人”的褒奖。接受,意味着妥协;拒绝,显得矫情。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盛聿年已经移开了视线,转身走向另一位正在等待他的嘉宾。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他只是众多观众中普通的一员。
但苏旎知道,不一样了。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旁观者,而是被推到了聚光灯下的主角。而盛聿年,就是那个掌控灯光开关的人。
画展结束后,苏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刚进门,就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细长的纸盒,没有署名,只有一张对折的便签,上面写着熟悉的字迹:
“首秀顺利。”
苏旎看着那个纸盒,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坐在桌前,盯着它看了很久。纸盒很普通,牛皮纸质地,没有任何装饰,和上次那张黑底金字的名片风格完全不同。如果不是那行字迹,她几乎不会把它和盛聿年联系在一起。
她最终还是拆开了。
里面是一支画笔。笔杆是深色的胡桃木,握在手里分量刚好,笔尖的毛料柔软而富有弹性。不算贵重,但一看就是懂行的人挑的。苏旎捏着那支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找到任何标识或署名。
她把画笔放回纸盒,没有用,也没有扔。而是拉开抽屉,把纸盒放在速写本旁边。那张黑底金字的名片还压在速写本下面,她没有再翻看,只是把抽屉合上。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窗外,夜色深沉。京大的校园依旧静谧,但苏旎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她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被拉黑却依然存在于记忆中的号码,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既然逃不掉,那就看看,究竟是谁先沉沦。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入昏暗的宿舍,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苏旎从浅眠中惊醒,下意识地看向抽屉的方向。那里静静地躺着那个纸盒,像是一个沉默的警告,又或是一份危险的邀请。她没有去碰它,起身洗漱,强迫自己回归日常的节奏。
画展的热度在校园论坛上持续发酵,《雨后》被赞誉为“近年来最具张力的学生作品”,各种溢美之词铺天盖地。苏旎扫了一眼手机屏幕,迅速划掉那些弹窗通知,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专业课上。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上午的写生课结束后,辅导员突然叫住了她。“苏旎,有个好消息。”辅导员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盛氏集团旗下的艺术基金会决定设立一个专项奖学金,旨在资助有潜力的青年艺术家。经过组委会的一致推荐,你成为了首位获得者。”
苏旎心头猛地一沉。专项奖学金?一致推荐?这哪里是巧合。
“老师,我……”她试图寻找理由推脱。
“这是荣誉,也是责任。”辅导员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下周会有正式的颁奖仪式,盛总也会亲自出席。你要好好准备一下发言。”
走出办公室时,苏旎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盛聿年不仅在画展上公开认可了她,更通过这种方式,将她彻底绑定在他的利益版图之中。拒绝奖学金,意味着驳了盛氏的面子,甚至可能影响她在美院的前途;接受,则等于正式踏入了他精心编织的牢笼。
回到宿舍,苏旎再次拉开抽屉,目光落在那个纸盒上。她伸手取了出来,打开盒盖,把那支胡桃木画笔拿在手里。笔杆触感温润,和她平时用的廉价画笔完全不同。她忽然想起《雨后》画面中心那道惨白的光,那是她在绝望中撕开的口子。
而盛聿年送来的这支笔,似乎正是要让她亲手把那道光画得更亮,亮到所有人都看得见。
“想让我画?”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没有将画笔丢弃,也没有供起来。而是把它插进了自己的笔筒,和那些用旧了的画笔放在一起。既然他喜欢送,那她便用。用他的笔,画她自己的画。至于奖学金,她也会去领。领奖台上,她要说的话,和盛聿年期待的,未必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苏旎表现得异常平静。她照常上课、写生,对论坛上的热议置若罔闻,甚至主动开始准备颁奖仪式的发言稿。辅导员对她的配合感到满意,周围的同学也以为她终于向权势低头,唯有苏旎自己知道,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颁奖仪式当晚,盛氏私人会所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间,各界名流汇聚一堂。苏旎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妆容精致,神色淡然地站在候场区。她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品,颈间空空如也,却显得格外清冷孤傲。
当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时,聚光灯瞬间打在她身上。苏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舞台。台下,盛聿年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手中摇晃着一杯红酒,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表演。
苏旎接过奖杯,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她转向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期待或审视的眼神,最终定格在盛聿年身上。
“感谢盛氏集团的艺术基金会。”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清晰而稳定,“这份荣誉对我来说,不仅是对过去的肯定,更是对未来的鞭策。艺术源于生活,更源于内心的真实与自由。我希望我的作品,能像雨后的阳光一样,穿透迷雾,照亮人心。”
盛聿年微微挑眉,手中的酒杯停顿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听懂了她的潜台词——她要的是穿透迷雾的光,而不是被关在盒子里的礼物。
掌声雷动。
苏旎微微鞠躬,转身下台。在经过盛聿年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唇边扬起的一抹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
苏旎刚走出会所大门,初秋的夜风便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让她因紧张而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司机早已候在路边,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停在显眼处,而是静静地蛰伏在阴影里,车窗半降,露出一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车门边缘。
苏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也没有装作没看见。她站在会所门口的台阶上,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晃动。那辆车停在那里,像一只蛰伏的兽,安静,耐心,不动声色。
她想起那支胡桃木画笔,此刻正插在她宿舍的笔筒里。她想起那张黑底金字的名片,还压在速写本下面。她想起后海那天下午,那只从斜侧伸出来截住速写纸的手。
苏旎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径直朝那辆车走去。她知道,逃避在此时毫无意义。既然他来了,那就面对面。
她走到车旁,没有上车,只是站在半降的车窗外,微微俯身。车内光线很暗,盛聿年靠在座椅上,侧脸轮廓被阴影切割得格外分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静,像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
“盛总。”苏旎先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淡,“谢谢您的奖学金。”
盛聿年看着她,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画笔用了吗?”
苏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一秒,如实回答:“用了。”
盛聿年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那就好。”他说,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夜风和她的视线。车子启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街角。
苏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夜风更凉了,她拢了拢裙摆,转身走向地铁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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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