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旎盯着项目系统里的通知看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已经凉掉的饭团，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盛聿年是什么人？盛氏那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他怎么可能专门为了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在项目系统里改规则？
她咬了一口饭团。
一定只是巧合。
手机却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项目群里，陈默转发了刚刚那条通知。
【都看一下。】
底下很快刷出一排“收到”，有人大概仗着平时和陈默关系不错，突然冒出一句。
【盛总终于发现我们也是人了？】
不到三秒。
撤回。
群里静了一瞬，紧跟着又整整齐齐出现一排——
【收到。】
苏旎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她刚想退出群聊，陈默的私聊跳出来。
【下午不用赶版本。】
苏旎回了一个：【好。】
指尖停在屏幕上，犹豫几秒，她还是问了一句。
【陈总监，以前也有五点半以后不收版本的规定吗？】
消息发出去，她自己先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
正准备撤回，陈默已经回复。
【没有。】
苏旎动作一顿。
很快，对方又补了一句。
【新规定，适应就行。】
苏旎：“……”
她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会议室里盛聿年的样子。坐在长桌尽头，神情淡淡，听她汇报完，只问她什么时候能交完整方案。她说第二天下午，他却直接替她改成了后天下午。
理由只有一句——
没必要熬夜。
当时会议室里没人觉得有什么，她也没有。
可现在回过头再看，好像哪里都透着一点说不清的怪异。
苏旎抬手揉了揉眉心。
算了。
不能再想，越想越像自己自作多情。
下午两点不到，苏旎回到策展部，办公室已经恢复了忙碌。她刚打开电脑，周曼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资料。
厚得有些夸张。
“啪”的一声，资料落在苏旎桌上。
她抬头。
“周总监？”
“云境过去五年的观展数据。”
周曼语气平淡，“年龄、职业、消费区间、停留时长、复购，还有不同展览类型的客群偏好，重新整理一遍。”
苏旎低头翻开最上面一册，有一部分明显还是旧系统导出的纸质存档。
“这些没有电子版？”
“部分没有。”
周曼看着她，“有问题？”
“什么时候要？”
“明天下午。”
苏旎终于抬眼。
周曼像是没看见她眼里的诧异。
“最好一起做成可视化分析。陈总监不是说你对数字比较敏感吗？正好发挥一下。”
附近几个工位慢慢安静下来，键盘声都稀疏了不少。
苏旎当然听得出来。
这是故意为难。
这种体量的原始数据，光录入和清洗就不是一个人一天能做完的，更别说还要分析。
周曼却笑了一下，“怎么，不行？”
苏旎没说话。
“也是。”
周曼语气很轻，“你毕竟还没毕业，项目经验少，第一次接这种基础工作，觉得难也正常。”
停顿了一秒，她又像随口似的加了一句。
“不过你到底是盛总亲自招进来的人，能力总该比普通新人强一点。”
办公室彻底静了，苏旎的手还搭在资料上，她没有立即反驳。
因为有一句话，周曼说的是事实。
她确实是盛聿年亲自招进来的，甚至连那个职位，都是他亲手递到她面前。
别人怎么想，她控制不了，她若现在急着解释，反倒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旎低下眼，翻了翻资料。
“好。”
周曼微怔，“明天下午之前？”
“嗯。”
苏旎重新抬起头，“我给您。”
周曼盯着她看了两秒，“全部？”
“全部。”
苏旎神色很平静。
“既然周总监觉得我和普通新人不一样，那我总不能让您失望。”
很轻的一句话，却让周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两个人对视几秒，周曼忽然笑了。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
门一关，附近立刻有人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苏旎也没在意。
她把资料按年份分开。
刚打开Excel，旁边便滑过来一把椅子。
同事许颜凑近，“你真接啊？”
“嗯。”
“疯了吧？”
许颜压低声音，“去年年终汇总的时候，我见过这批数据。三个人做了一整天才把基础录入弄完。”
苏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三个人？”
“对。”
许颜往周曼办公室那边瞄了一眼，“而且她还让你做分析，这摆明……”
说到一半，许颜赶紧闭嘴，“我什么都没说。”
苏旎忍不住笑了一下。
“放心。”
她当然知道周曼什么意思。
上午会议上，她刚被盛聿年当众认可。
中午，周曼就把这么大一摊东西扔过来。
无非是想告诉她，在云境，盛聿年的认可不代表所有人的认可。可苏旎从来就没想靠盛聿年的认可立足，她更不喜欢别人提起她时，第一反应是——盛聿年亲自招进来的那个，而不是苏旎。所以这份数据，她还真想做出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旎几乎没再抬过头。她先将已有电子数据导出，重新统一格式，又把纸质档案按年份分类，筛掉其中重复部分。
三点二十。
四点。
四点四十五。
桌上的水从温热变得冰凉，她一口都没喝。
陈默经过时，在她桌边停了一下。
“这些哪来的？”
苏旎抬头。
“周总监让我整理的。”
陈默随手抽出一本旧档案，翻了几页。
“明天交？”
“嗯。”
“全部？”
“嗯。”
陈默沉默两秒。
“主项目做完了？”
“今天该改的已经改了。”
“那也不用赶。”
苏旎笑笑。
“我有数。”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临走前只留下一句。
“别又做到半夜。”
苏旎敲键盘的手一顿。
又？
她抬头。
陈默已经走远了。
苏旎总觉得今天全世界好像都在提醒她不要加班。
莫名其妙。
五点二十七。
她改完项目里最后一处细节，下意识打开上传窗口。
鼠标刚移到提交键，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
17:28。
还有两分钟。
理论上完全来得及。
苏旎盯了两秒，最后却把窗口关了。
算了。
反正盛聿年已经说了，后续明天再改。
她为什么非要卡这两分钟？
五点半一到，办公室里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收拾东西。
许颜背着包经过。
“走不走？”
“你先走。”
许颜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旧档。
“你还要弄这些？”
“再做一会儿。”
“盛总不是不让你们加班了吗？”
“他只是说五点半以后不收项目版本。”
许颜盯着她。
“这有区别？”
“当然有。”
“行。”
许颜一脸服了她的表情。
“那你继续卷。”
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我觉得挺奇怪的。”
“什么？”
“盛总以前什么时候管过下面的人几点下班？”
苏旎手指停住。
许颜没注意她的神情，自顾自说道：“他不都是只看结果吗？听说之前有个部门连续通宵三天，他都只问项目什么时候落地。”
说完，她摆摆手。
“算了，资本家突然良心发现也是好事。”
人走了。
苏旎却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动。又过了十来分钟，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工作效率莫名其妙降低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索性保存文件，准备走人。
这时候，林婉从外面进来。
“还没走？”
“准备走。”
林婉的目光落在她桌上。
“这是什么？”
“往年观展数据。”
“你负责？”
“嗯。”
林婉拿起一册。
“什么时候交？”
“明天下午。”
林婉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安排的？”
苏旎被她问得有点奇怪。
“周总监。”
林婉合上档案，看了她两秒。
“知道了。”
苏旎：“？”
“什么知道了？”
“没什么。”
林婉恢复平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早点回去。”
说完便走。
苏旎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二十六层。
盛聿年刚结束视频会议，林婉敲门进来。
“盛总。”
男人摘下眼镜，“说。”
“周曼下午给苏旎安排了额外的数据整理。”
盛聿年动作微顿，微微拧眉，“什么数据？”
“五年观展记录，需要重新录入、分类、分析，明天下午之前交。”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盛聿年抬眼。
“正常工作量？”
“不是。”
林婉答得很直接。
“至少两到三个人一天。”
男人没说话，搭在桌面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林婉看他。
“需要我去说一声吗？”
“不用。”
盛聿年靠回椅背。
“她既然接了，就让她做。”
林婉有些意外。
“您不管？”
盛聿年淡淡看她一眼。
“这是云境内部工作安排，我为什么要管？”
林婉哦了一声，转身准备走。
刚走两步，男人忽然又问。
“东区衍生品数据是不是一直没整理完？”
林婉脚步一停。
“是。”
“谁负责？”
“周曼。”
盛聿年嗯了一声。
“明天下午之前交到我这里。”
林婉：“……”
那一份的数据量，比苏旎手里的只多不少。
她忍着笑。
“好的。”
“另外。”
盛聿年翻开一份文件。
“行政那边最近是不是有闲置的数据实习生？”
“两个。”
“明天调一个去策展部。”
“帮苏旎？”
盛聿年抬眸。
林婉神色非常无辜。
两秒后，男人面无表情地道：“哪个岗位需要就帮哪个岗位。”
“明白。”
林婉点头，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句：“她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