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
夜晚。
远离城市的半山别墅。
玻璃幕墙外是城市匍匐的灯火,像碎金撒在深蓝丝绒上。室内暖气开得足,衣香鬓影,杯盏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
苏旎性子冷,不善交际,但这一次,被算不上好友的金露露生拉硬拽带来参加私人聚会。她拢了拢身上不太合适的披肩,端着一杯红酒走到角落的沙发坐下,抬手拿起岛台上的一小块提拉米苏。
她本不想来。
金露露下午打电话时语气甜得发腻,说只是个小范围聚会,缺个人凑数,半小时就能走。苏旎当时正对着画布发呆,颜料干在调色盘上,怎么调都不对。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现在后悔得不行。
不远处,正和盛聿年闲聊的陈呈正好望过来,眉梢微挑,“谁带来的,哪家千金小姐?瞧着脸生。”
盛聿年顺着他的视线望来,落在苏旎姣好的侧脸上,心头莫名泛起一抹悸动。手中持着的红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却压不住心底那簇忽而窜起的火苗。他并未立刻移开视线,目光在那抹清冷的侧影上多停留了两秒,直到陈呈带着戏谑的笑意撞了撞他的肩膀,才恍然回神。
“怎么,看入迷了?”陈呈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揶揄,“这可不是你盛二爷平时的作风。”
盛聿年垂眸,掩去眼底那一瞬的失态,轻晃杯中暗红色的液体,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只是觉得眼熟。”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苏旎似乎察觉到了这道过于灼热的视线。她动作微顿,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眸子清澈却疏离,像深秋清晨凝结在窗棂上的霜,隔着喧嚣的人声与浮华的光影,不偏不倚地撞进了盛聿年的眼里。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盛聿年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仍维持着那副从容不迫的表象。他并未回避那道清冷的目光,反而迎着视线,极轻地颔首,算作一种无声的致意。
苏旎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仿佛刚才的对视不过是掠过窗棂的一阵风,未在她心底留下丝毫痕迹。她重新低下头,用小叉子切下一角提拉米苏送入口中,甜腻的可可粉与绵密的芝士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周遭那股令人窒息的燥热。
“眼熟?”陈呈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这个蹩脚的借口,顺着盛聿年的目光再次望去。
楚星回单手抄兜,吹了声口哨走过来,“那是露露带来的伴儿,叫苏旎?看着倒是个冰山美人。”
盛聿年没有接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烧感,恰好抵消了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他放下空杯,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我去透透气。”
说完,他便迈开长腿,走向露台。
盛聿年靠在露台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并未真的想透气,目光穿过玻璃幕墙,再次落回那个角落。
没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便有一女子强行入他的梦里。他从未看清过她的面容,只记得她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颗极淡的小痣,和发间若有若无的冷香。
这个梦跟了他很多年。起初他以为是压力太大,后来以为是某种心理暗示,再后来,他索性不再深究,只当是身体里住着另一个自己,在深夜替他说出白天不肯说的话。可刚才那一瞥,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女人,侧脸轮廓与梦中的影子,第一次有了重叠的迹象。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
盛聿年掐灭烟头,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
不急。
他转身推开通往室内的落地窗,重新步入那片喧嚣浮华之中。这一次,他走得很慢,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旎身上时,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与从容。
苏旎正有些不自在地调整着披肩,金露露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拉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苏旎眉头微蹙,显然并不享受这种被迫的亲密。
“旎旎,你别总一个人待着,跟我去那边认识几个人嘛。”金露露拉她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央求,“就当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苏旎无奈,放下手中的小叉子,从沙发上起身。她本想拒绝,但金露露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黏腻。苏旎不好在众人面前驳她的面子,只能跟着她往人群中心走。
侍者端着酒经过时,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托盘一歪,几杯香槟朝苏旎的方向倾去。
苏旎来不及躲。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闭上眼睛,等着冰凉的酒液泼在披肩上。然而预想中的狼狈并没有到来。只觉身侧一阵风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扶住了托盘边缘。
“小心。”
声音低沉,只两个字。
苏旎睁开眼,抬头。
只看见一个挺拔的侧影。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肩线利落,下颌线条冷硬,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截喉结和半张侧脸。他扶住托盘的那只手很稳,指节修长,骨感分明。侍者连声道歉,他却没有理会,只是将托盘轻轻推回侍者手中,随即松开手,转身没入人群。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苏旎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
她站在原地,金露露在旁边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幸好没泼到。旎旎你没事吧?”
苏旎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向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人群熙攘,衣香鬓影,那个身影早已被淹没,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可空气中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雪松气息,冷冽干净,和满室的甜腻香氛格格不入。
“刚才那个人是谁?”苏旎问。
金露露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说哪个?人太多了,没看清。”
苏旎没有再问。
聚会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苏旎始终站在角落,手里的红酒从始至终只抿了两口。金露露在人群中左右逢源,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偷偷溜走。
直到快十一点,金露露终于尽了兴,拉着苏旎往外走。
“今天谢谢你了,旎旎。”金露露在门廊下说,语气比来时真诚了一些,“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下次不勉强你了。”
苏旎淡淡“嗯”了一声,裹紧披肩走下石阶。
夜风很凉,山间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苦,终于让她憋闷了一整晚的胸腔舒服了一些。她没有等金露露安排的车,自己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段,才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京大宿舍时,已经快凌晨。
司美美早就睡了,宿舍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苏旎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下那件不太合身的裙子,把披肩叠好放在椅背上。她拿起外套准备挂进衣柜,手指碰到口袋时,触到一个硬挺的边角。
她顿了一下,伸手摸出来。
是一张名片。
黑底金字,质地厚重,简洁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正面只有三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盛聿年。
苏旎捏着那张名片,站在书桌前愣了几秒。
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也确定今晚没有任何人当面给过她名片。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扶住托盘的男人。在她抬头之前,在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的那两三秒里,他把这张名片放进了她的外套口袋。
苏旎翻过名片,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盛聿年。这个名字她隐约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今晚聚会上那些人的表情、金露露提到“二爷”时突然僵住的笑、楚星回那句“冰山美人”里带着的兴味,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
她拉开书桌抽屉,把名片丢进去,关好。
想了想,又拉开,把名片翻了个面,重新放进去,让那三个字朝下贴着抽屉底。
然后她关了灯,躺到床上。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司美美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苏旎闭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那只扶住托盘的手,那句低沉的“小心”,和满室甜腻香氛中那一缕格格不入的雪松气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人,为什么要往她口袋里塞一张名片?
**
盛家别墅里,盛聿年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一份京大美院的学生名单,苏旎的名字排在第三页,证件照上的女孩清冷疏离,和他今晚在角落里看到的那个侧影一模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峰,明天去查一下——”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证件照上,声音低了下去,“算了。不用查。”
挂了电话,他关掉名单页面,打开了一份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屏幕中央闪烁,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最终一个字也没打。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色里的城市灯火稀疏,远处城市的路灯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她应该已经回到学校了。那张名片,她大概会扔掉,或者塞进某个抽屉里,再也不会想起来。
没关系。
盛聿年拉上窗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