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避难室的大门无声滑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他双手带着电子镣铐,额角的鲜血已经凝固,衣服松垮,被溅上不少血迹,索性没有太过明显的伤痕。他身后的士兵推了他一下,也许是碰到了肩上的伤口,他低声吸了一口气。疼痛让他无力站稳,跌跪在地上。

“清河!”段恒认出他,推开人群跑过去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原本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碎了一只,镜片后的黑色眼睛依旧清澈冷静,手掌因为疼痛而发抖,微微抿着唇。段恒皱眉看向士兵:“他受伤了。”

年轻的士兵有些迟疑地没有用枪拨开他,面带戒备地说:“抱歉,他是你的朋友吗?”

段恒点头,随后低头碰了碰清河手腕上的电子镣铐。镣铐很细,合金材质,但从外表来看找不到任何缝隙和缺口,像是直接在一块完整的合金上雕琢下来那样完美。

段恒让自己尽可能地冷静,与士兵对视:“请问他犯了什么罪才要被戴上手铐?”

“还不能确定。他出现的时机很可疑,而且没有手环,无法证明是这里的学生,我们只能就近先将他安排在这里。既然你认识他,能担保他并无嫌疑并证明身份吗?”

“当然。”段恒说着便伸出自己的手环。士兵检查后点头:“失礼了。”接着俯身脱下手套,用食指在手铐一侧一点,滴的一声清响后,手铐掉在士兵手中,被收在腰间。

段恒还想问问关于陆川的情况,就见士兵通讯器闪烁起红灯来,他对通讯器回复了两句表示什么,再次向段恒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光再一次消失。

围观的学生们见事情与自己无关,纷纷散开,各自围成小团体互相安慰议论。段恒将清河扶到角落的床榻上休息,又为他抹药、包扎伤口。比较严重的伤一处是在后背,一处是在腰侧,看着血肉模糊十分吓人,实际上大都伤得不深。经过简单的防感染处理,血液已经开始凝固不再流失。他松了口气,一边缠绷带,一边忍不住开始走神,脑子乱成一团。他完全不知道外面究竟变成什么样,陆川是否安全,为什么不来找他。

一直以来,他对陆川带有一种近乎盲目的憧憬,尽管有时候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但在他的观念里,陆川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而在已经习惯与他陪伴以后,孤独如此难以忍受,分离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深他的恐惧,如同被一柄钝刀凌迟。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戒断效果,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对陆川成瘾的精神患者。

昨夜所看见的那些重叠着的伤疤仿佛在告诉他,所谓无所不能背后所要付出的代价。**凡胎终归是有极限的,陆川并不是机器,他也是会受伤会痛苦的人。

他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渺小无能。哪怕只是一次简单的通讯也好,不明不白的算怎么回事,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他吗?还是局势已经危险到连报个平安的时间也没有?

——他可能会死。这个念头突兀的探出头来,又被段恒强行按下去,好让他能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眼下,免得出什么岔子。

清河躺平在床上,用自己还能活动的手臂摘了眼镜放在胸前,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着,好半天才缓上来一口气。哑声向他道谢,笑容泛着些许苦涩。

“活着就好。”段恒想起那些碎掉的尸块,胃里一阵绞痛。他想让自己显得冷静点,可惜他颤抖的声音完全暴露了他的恐惧。他抿了抿唇,又问:“能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我在避难室没找到你的时候还以为……幸好你没事。”尽管段恒自觉与他交情不深,但毕竟是在这里唯一认识的朋友,特别是在眼下这种危机时刻,能找到一个可以交流依偎的人太不容易。

“昨天分别以后,”清河回忆着什么,语速缓慢地说,“我把子秋送回房间以后就回去了。你知道的,我前天才进入过一次深度睡眠,刚吃过东西,实在睡不着,就想出去走走,那种夜间发光的植物我很感兴趣。听到警报的时候我正在坐去地上的电梯,能源消失以后电梯也无法运行,我被困在里面无法离开。幸好我习惯随身带着工具包,打开了电梯的机械操作盘准备回去里看看情况,但在走廊里,我看见……”

清河说到这里便痛苦地皱起眉,大口地呼吸着,身体不住地颤抖。段恒不愿强迫他,抱住他让他冷静下来:“好好睡一会吧。”

“我睡不着,”清河无奈地苦笑,“深度睡眠的效果还没过。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尸体,我真怕我一睡着就会做噩梦。”

“没事了……这里很安全,没事了。”段恒像是哄小孩一样软着嗓子,压得很低的声音,好像下一秒就会讲起睡前故事的语气。不知道这种手段有没有奏效,清河真的平静了许多,身体不再颤抖,平静地盯着天花板,沉默着。

“别离开我。”清河突然开口央求。

段恒隐约觉得这话十分耳熟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来熟悉在哪儿,下意识地点头应下:“好。”

——

能源输送异常点被陆续修复完毕,无线通讯也基本恢复正常,机甲们已经各自有了操作者,随时准备将入侵者消灭干净。但比起这些,更首要的任务是恢复中枢的控制权。中枢拥有要塞最高权限,保护着最重要的数据和资料,比起个人的生死存亡,数据对要塞来说无疑更加重要。一刻没能重掌中枢,就意味着敌人窃取到资料的机会更多一分。

对于这项重要的任务,陆川毅然决然地担下,并且就传回的定位信息来看,不出五分钟就能抵达。届时只需要以权限开启备份重启,一切就恢复运转。

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安文若却无法忽视内心越发强烈的不安感。

敌人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造成恐慌或者说向政区宣战吗?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这种蠢事不像是那位皇帝能做出的事情,但就目前来看,似乎真的只是这样。

不、不对,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忽视了。该死!

旁人被这位指挥者扭曲的脸色吓得不敢出声,各自低头忙着工作。忽然,控制台的大屏幕开始闪烁,画面扭曲并闪烁着代表异常的红色。副官惊恐地按动操作盘,却得不到半点回应。然而就在副官想要按下电源钮的前一刻,屏幕便被另一幅画面所取代。

那是一只明显是学员拥有的手环,被放在纯白色的桌子上,背景空无一物。单从背景来说无法分辨对方所处的位置。安文若皱了皱眉。接着,便从手环里传出被改动过的、像是小丑一样滑稽的声音。

“你好呀。这只是一段录音,所以不要白费力气定位我的位置。”那声音十分轻快,就像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那样愉悦,全然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正在追查信息来源的士官也停止了动作,愕然地看着屏幕上的定位——中枢控制室。

“如果你们还能活着听到这段话,就说明我们可能打了个平手,向您致敬,亲爱的指挥官。所以,您想夺回中枢的控制权吗?”声音刻意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等待回应。

面对这种近乎挑衅的行为,安文若嘴里不得不咬着点什么,防止自己一时失控不小心把舌头咬烂。

“哦对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说过,我在中枢为您准备了一点小小的惊喜,如果计算得不错,离那东西爆炸还有十分钟左右。如果爆炸的话会不会损伤到核心呢?我也不确定啊。”

咔嚓一声,笔杆的碎屑崩裂开来,安文若的嘴角缓缓淌下血迹,而他本人毫无所觉,按在操作盘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动。

“我在也路上安置了不少小惊喜,希望您能喜欢。说起来要塞里能改装的东西好多啊,好心提醒一下,危险物品最好看管得严密一点。那么再会了,指挥官先生。”

画面至此结束。

“联系上校。”安文若吐掉口中的碎屑,一字一顿。

要塞深处。

尚在流失的鲜血再地面上拖下两道长长的痕迹,血迹没入歪斜着靠在墙壁的人身下,那微弱的呼吸昭示着他还活着。而在他的上方,被打开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小门,这处通风管道连接着一处资源储备室,眼下能源不足,那里的防御设备已经失效,从通风管行动是可行的。而且如果没记错,那里应该有简单的医疗设备。

赵卫在黑暗中抹了一把脸,以免汗水流到眼睛里阻碍视线。好消息是没有再遇到敌人,坏消息也很明显,赵守坚持不了多久了。那位院长给他们的药剂可以说救了赵守的命,让他没有在第一次交手中丧命,但同时它的效果也让治疗针剂的恢复效果打了折扣,留给他的救治时间比预计中的要短上不少。他实在不敢耽搁时间,只能冒险把赵守留下来自己单独行动。

如果运气好,他说不定能在储备室里找到还能使用的通讯设备,只要能联系到救援,一切都还来得及。

尽管对于他们来说,死亡并非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只要其中有一个还活着,他们就算是活着的,但他是个胆小鬼,不愿意一个人承担这么重的责任,只能委屈自己这位兄长别英年早逝,至少也要死在他后面。

储备室的出口就在身下,他从管道中跳到房间里,用微型手电将周围的物品一览在眼底。恢复针剂只有两板,营养膏也拿了两块。墙壁上挂着的通讯设备因为能源问题而闪烁着红灯,赵卫按下紧急求助按钮,便不再耽搁时间,顺着管道准备返回赵守所在的位置。

如果救援能传达到,五分钟以内就会有人过来。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在内心祈祷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

只要他能活下来,只要他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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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荒者哨向
连载中岁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