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寝室的浴缸倒是可以容纳两人,再单独配备两个喷头,镜子上还留着上一任学长的简笔画,猫胡须刚好能对上段恒的脸。他用皮套把碍事的头发绑起来,洗了把脸。军训穿的迷彩服已经脏的不成样子,被他扔进了洗衣机。
他对着营养剂的说明看了半天,勉强看懂了关于比例的那部分。按照说明调配好,刚把上衣脱了,就看见门缝外那双一眨不眨的蓝色眼睛盯着自己。段恒和他对视,两人谁也不觉得尴尬,简直能互望到地老天荒似的。
段恒咳了两嗓子,用拉皮条的语气深沉地问道:“同学,要一起么?”
熟料他一句玩笑对方却当了真,浴室门大开,少年坦然与他对视。
“……好吧。”
天蓝色的液体融入水中,渐化为无色。段恒三两下脱光了衣服,舒舒服服的躺进浴缸里,冲应子秋一笑:“下来吧。”应子秋伸手在水里试了一下温度才敢下水。两具骨骼相似身形相似的身体并排躺在水里,同时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段恒随口闲聊:“你是第几区的?我们不是一起的吧?”
“三区,不远。”
“你们也是八点集合?第三教学楼?”
“恩。”
段恒把脖子都没在了水下,闭着眼享受着。好像大脑也被麻痹了一样,只想好好睡一觉。他迷迷糊糊的听见应子秋问他:“你的伤……怎么来的?”
段恒忽然精神了一下。确认对方说的的确是小腹,有些讶异的挑眉:“你看的真仔细。”
那里有一朵蔷薇样式的纹身。表面看不出问题,唯有亲手触摸才能感觉得到蔷薇的枝蔓下藏着一道浅浅的疤。段恒用指腹触碰着凹凸不平的疤痕,想了一会:“大概是小时候不听话被打的,没来得及上药,看着吓人,其实伤口并不深。”
应子秋呆愣愣的看着那道漂亮的纹身,小声问:“当时,很疼吗?”
“不疼。”
他似乎想伸手碰一下,没敢,又缩回去:“真的,不疼?”
段恒无所谓的闭上眼,继续享受泡澡的舒爽:“早忘了,应该不疼。”
从恍惚中清醒时,应子秋已经离开了。
原本清澈的水如今混杂着肉眼可见的浑浊,段恒擦干了水珠,把写着“坚韧不拔”四个大字的廉价衬衫往身上一套,头发还没干,披着毛巾就出了浴室。
应子秋早他一步穿好衣服,坐在床上默不作声。直到段恒出来,眼神始终追随着他,对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段恒能隐约明白他的感觉,他自己也有种找到亲人了的亲切感,同为罕见的男性向导,惺惺相惜在所难免。
米迦勒还沉浸段恒居然也是向导的爆炸信息中,看见段恒便无比悲愤的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眼泪汪汪:“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原本以为你和我是一条战线的,你怎么能是向导呢!”
在疑似嗜睡症患者的清河以及同为男性向导的应子秋和段恒的衬托下,原本应该是最普通的米迦勒此时成了四人寝的珍稀物种。
段恒无奈的甩开他,转头问应子秋:“几点了?”
——七点三十五。
当两人小跑着到达地点时,第三教学楼前面已经黑压压的聚集了不少人。区队长指挥中队长,中队长指挥教官,小教官拿着大喇叭扯着嗓子喊:“科研院在这集合!第二小队的往这看!”两人分道扬镳,各自归队。
这次集合并非是要训练,这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参观机甲陈列室,是新生们的特权。陆川赫然在列,跟在军训顾问也就是总指挥官陆戈的后面。段恒远远地扫到他的背影,一闪而过进了教学楼。
陈列室在地下,深百米,足以容纳一台标准型号的机甲绰绰有余。每一台机甲前面都有牌子做注释,还有一个等比例缩小的模型可供把玩。段恒对机甲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在图书馆窝了两天读的书也大多都是文学类作品。小教官在前面引导介绍,从初代介绍。
机甲的发展研究是在近几年才有突破性的进步,最开始连驾驶员都找不到,操作杆笨拙迟钝,危险性极高。到后来缓冲液和新合金的研究有了进展,才制作出了一代机甲。
只存在于理论上的东西落到实际。难度比想象要大得多,但只要有了开端,有了从零到一的突破,接下来的一切便理所当然。
从最初只有哨兵能驾驶的二代,到如今身体素质稍稍过关的人都能够胜任的四代。初代和一代之间隔了足足十年,二代到四代却只用了三年。
机甲的军用性以及平民化仍然是未来的目标之一。
在觉醒者结合之前,学院有着严令禁止架势机甲的校规——特别是向导,据说曾有过向导在未结合的情况下驾驶机甲从而出了事故。
教官说到此处顿了顿才继续:“当然,重中之重还是开荒。没有资源有再多蓝图也无法付诸实际。或许你们之中会有人觉得,战争作为掠夺的手段,无法凭空增加资源,只不过是徒增浪费……现在毕竟是和平年代,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可以理解。你们当中的人大部分未来都回去参军入伍,或是研发后勤,或者奋战前线,亦或者是留守在哨兵塔。开荒只是你们的选择之一。”
教官嘴角一勾,进行了一波群嘲:“更何况就算你们想去也要成绩及格才行。”
一场简单的历史课,同时也是为了展现星恒浑厚的实力。
有学员举手提问:“教官,宇宙飞船和星际移民不都做到了么,为什么机甲研究这么慢啊?”
教官有些心虚地咳了咳嗓子,目光游移:“这个么……”
“因为机甲的研发被视为未来战争的开端产物。”一道声音从上方回答,“受到和平条约所限,机甲曾被尽数毁灭,包括那一代的所有资料设计图。”
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的、身着军装面容成熟俊美的男人,向诸位新生行了军礼。
小教官一脸紧张的敬礼:“长官好!”
陆戈点点头,微笑着继续解释:“最初那一代机甲几乎是完美的。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曾经见识过那种压制性的力量,才会有你们现在所看到的初代、一代、二代。我们不过是在模仿而已。”
骤然听到和历史课本上完全不同的信息,学员们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惊讶于对方的身份还是所说的话。沉默半响,又有学员颤颤巍巍的举起手:“……以我们现在的科技也无法复原么?”
“很可惜。”陆戈又看向提问的那名学员,“说不定未来各位中就有能研发出比那一代还厉害的机甲的人选,作为科研院的学员,你们应该更有信心才行啊。”
受到鼓舞的学员们涨红了脸,七嘴八舌的表态。唯有段恒目光越过陆戈看向陆川,心不在焉地想事情。
在另一番风趣的演讲中,陆戈的人格魅力展露无疑,很快便俘获一众学生的仰慕。
在新生们被允许自由参观后,陆戈找到了陆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既然做了选择,就不要犹豫。优柔寡断可不是陆家的作风。”
陆川不知在想什么,点了点头。
段恒正忙于研究某一台老式机甲的承轴是如何发挥作用时,陆川拿着汽水找到了他。
两人之间的身高相差二十公分,之前还看不出来什么,现在走近了站到一起,段恒为了与他对视,就不得不须得仰着头,无形中感受到了压迫。
段恒接过汽水,冰凉凉的很舒爽:“谢谢。”
陆川就这么沉默地站在他旁边,从A展区一路跟到C展区。
知道自由时间即将结束,段恒已经准备好集合,陆川突然拉起他的手向外走去。
“学长?有事吗?”
电梯门关闭,此时此刻终于再没有旁人。
段恒挣开陆川的手,揉着被掐地生疼的皮肉。他心里别扭,语气上生疏了不少:“请问学长找我有什么事么,没有的话我还想继续参观。”
陆川罕见地有些焦躁:“段恒,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很重要。”
对于段恒来说,两人之间的交情并不深,顶多算是帮了个小忙,欠了点人情这种。相交不深的对于他来说都算是外人,比如陆川这种,算是看得顺眼的外人。忽热被外人强抓过来还说有什么重要的事儿,段恒个人觉得不大舒服。
段恒耐着性子等着,心道献了这么多天的殷勤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那陆川学长有什么事儿?”
电梯缓慢的上升着,不算狭小的空间却有种危险的气息在弥漫。
陆川忽然有了动作,一只手越过段恒的肩头拍在电梯壁上。段恒被吓了一跳,大脑忽然断了一下档。接着就听见陆川用一种十分认真十分严肃的语气开口道:“段恒,我们做搭档吧。”
段恒先是“……”再是“???”,表示他的听力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与此同时远在千米外的轿车里,双胞胎二人八卦听到紧要关头,竖起耳朵生怕漏了一个字,猝不及防听着这么一句直球。赵卫从不离手的纪念币在地上叮铛铛的滚了一圈,赵守捂着嘴,指缝中仍然有汽水喷出来。
赵卫的手环忽然一亮,全息投影着陆戈上将的脸,笑眯眯地道:“倒是在我意料之中。”
因着是私下里,赵家两人也不用太重表面仪式,赵卫长叹一口气:“陆叔,上校真的是您亲生儿子么?智商就不说了,情商是不是有问题啊!哪有第二次见面就这么直白的?”
赵守点头附和:“珍稀物种。”
陆戈居然很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血缘鉴定是我的种没错,就是训练他的时候着急了些,没来得及教太多。不然你们两个小子以为,小川那个年纪怎么就是上校了?”
“这哪儿是没来得及教太多……”人情世故完全不懂啊。赵守嘀咕两句也闭了嘴。
陆戈调回工作模式,道:“如你们所见,以陆川的能力还不足以让段恒对他有好感,至于想要达到放下戒心的地步,暂时也是不可能的。你们两个的任务,就是教他怎么谈……咳咳,交搭档。”
赵家两兄弟心下明镜儿似的,齐刷刷的敬礼:“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赵卫:“所以……这算是谁赢了?”
赵守叹气:“再听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