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焼けこうやけの赤とんぼ
おわれてみたのは
いつの日か,山の畑の,桑の実——
清原奈绪扯下耳机,慢吞吞整理好,拉开包的拉链,放进。
电车快到站了。
她刚从店里下班,因为未成年,也因为失语,她能做的工作并不多,在市区的料理店里捏寿司是一份,在城郊的便利店打小时工是另一份。
但两份工作,也不过是勉强应付生活,让她勉强住在城郊,住在卧室只有四疊半的小房子里。
车停稳,女声在广播内播报站点,她看了眼时间,是个整点。步行回家放好东西,稍微整理一下,刚好可以赶上便利店的换班。
走出车厢,右拐,扶梯,左行,奈绪照常出站,终于,在出入的站口,她眨了眨眼睛。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雨滴砸在地面简直像陨石,炸开四溅的水花,震耳欲聋。奈绪凝视着雨,长叹一口气。
好吧,她想,作为等下可能会被淋湿的慰藉,她得给自己点什么东西。
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投了枚100円的硬币进去,她听见叮咚一声,硬币掉进钱箱,该显示购买成功的绿灯没有亮起,奈绪不露痕迹地扫视一圈四周,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不时就有上下车的乘客匆匆经行电梯,遮住她的身影。
没有人注意她。
所以,像每一次打开盒子那样,她轻快而警惕地俯身,掀开透明的挡板,奈绪在心中默数,
三,二,一——
砰当。
奶油罐头砸下来。
她愉快地扯动拉环,把自己藏在人群里,这样很安全,几口吃完了,空罐丢进垃圾桶。
砰当。
从包里取出她的伞,撑开,奈绪走进雨里。
-
便利店的工作是最近才找到的,之前她去应聘一直因为年龄被拒,但某次走进,发现新换了店长,于是不抱期望地询问一句,居然成功上任了。店里给的时薪是1200円,日结,她从四点半开始上班,四个小时一次轮班,一天能有4800円,兼之新店主是个热情的中年人,每次下班时会招呼奈绪取临期的饭团面包,但和他的态度形成反差的是,奈绪隐隐地感觉,
店主并不喜欢自己。
这很正常,在神户时她也不被喜欢,但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冒险把她招进来,为什么还要给她这么多好处?
奈绪想不明白。
她挎着廉价的皮革包,右手拎着店长今天给她的临期品,走在雨后的晚上,路灯洒落温和的光,飞蛾在灯下盘旋,空气的味道是如释重负的,闷热被短暂地驱散,这使往日略感吃力的呼吸毫不费力。
也许是下过雨。
水洼还断断续续铺在路上,映着街灯与房屋,奈绪走过时还能照见她自己,油脂一样在表面浮动,很快地从一个水坑飘到另一个水坑。
像某种跳跃的游戏。
踩过水坑时有轻微的响动,脚步声和积水溅起的声音混在一起,使浓稠的夏天稍稍地轻快了,她一直以来都不太喜欢夏天,热汗,体味,还有那些不被发现的怪物。
她不自觉地抿嘴,那些怪物,似乎只有她才能看见它们。
这听上去像某种可以拯救世界的超能力,但事实是说出这些,给奈绪带来的更多是恐惧和孤立,大家总嬉笑着说,“清原同学,如果生病了还是去看看吧,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反正有我们在缴税呢~”然后哄笑成一群,在欢快的笑声中等待奈绪的反应。
奈绪往往没什么反应,只是茫然地注视他们,也不说话,于是他们后知后觉无趣,不再把她摆出来取乐,转向更隐形而无害的无视。终于在某一天,国文老师为他们分组准备活动,在课上提问到奈绪的想法,她只是直直地看着老师,一言不发。
或许是羞涩?老师想、所以课后温柔地叫住了奈绪,再次询问她,“奈绪同学,你想和早纪同学她们一组吗?”
奈绪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师亲切地为她介绍一番活动内容与乐趣,最后,她凝视这孩子的眼睛,她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在一群棕色,黑色的眼睛里格外突出,但平时总低着头,一副木讷的样子,使人难以注意。
“奈绪同学?”
她耐心地等待。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上课的铃声已经响过许久,在静得只能听见呼吸的活动室里,女孩终于瑟瑟地颤抖了,双肩不受控地抽动,她指着自己的嘴巴,眼泪簌簌地掉下来。
老师,我说不了话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
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是受过太多的刺激。
心理科室内,老师终于意识到在她未注意的角落里发生过什么,她开始刻意地在班上维护她,时不时和奈绪交谈,希望能减轻自己的痛苦。
老师因愧疚而生出的偏袒并未使奈绪在班上的日子好过,她是孤儿与哑女,还有一双异类的绿眼睛,更别提从前还说什么有怪物,谁见过?
那谁知道她的失语是不是装的?说不定就是那种爱出风头的人呢!
谁知道呢?
雨丝细细自空中飘落,雨又开始下了,奈绪飞快地吸了一口气,气体颤抖着进入她的气管,她没有带伞,只能加快回家的脚步。
眼睛有湿润的感觉,也许是雨。
只是……
她不由顿住,总垂落的眼皮也不由抬起了。
……他是,真的吗?
这是奈绪的第一反应。
在见到太美丽太超出人的想象的事物时,是完全说不出话的,所以她完全呆住了。
雨流过奈绪身体,她情不自禁地发抖,是冷还是激动,她分不清。
逼仄昏暗的小路,路灯晃晃地闪,时有时无,雨水从路灯上连绵地洒下,像给眼前的人罩上一层不可侵犯的纱。
但那是纱,所以被轻易地揭开了。
他就像一块磁铁,而她是微不足道的铁屑。
无可避免,无可挽回地被他吸引。
就像铁屑扑向磁铁,奈绪扑向他,在他身前蹲下,离那张脸更近了,她察觉到她在抖动,牙齿颤颤,咬到了嘴肉,她尝到铁锈的味道。
踉跄,扑通,水花四溅,
她跪在了他面前。
她看见他的睫毛在颤,似乎是挣扎,挣扎着想要张开眼,但只是发出虚弱的,无力的呻吟。
她这才发现他的睫毛也是雪白的。
雪白的发丝,雪白的眉毛,雪白的眼睫。
世界是单独为你下了场雪吗?
她捡到了一个天使。
-
该怎么把他带回家?奈绪没有过多地思考该不该,面对这样一件稀世珍宝,没有人会选择放手,奈绪当然也一样。
她当然不那么自信地认为凭借她的一点小能力就能搬动他,她想把他带走,这是显而易见的,只是她该怎么带走他?找人,还是找一些工具?但这都需要她暂时离开,而奈绪不放心让他独自在这里,他看上去那么虚荣,那么圣洁,那么地……惹人怜爱。
紧张地,齿尖一排排咬过唇肉,疼痛稍微使奈绪清醒,见到五条悟并没有使她快乐,她疑心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会不会她某天睁开眼,还在那座山崖上,无休止往下坠落呢?
没有答案,她能确定真实的只有她惶然的心,因而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至少要碰到他吧,至少要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至少要手下的触感是真实的……
奈绪才能确认一切不是她的想象……
她看见她的指尖晃动,她试图控制,但意念的作用在此刻并不管用,情急之下,她用另一只手去抓,
冰凉的,
温热的。
那明显不是她的手。
是五条悟的。
他懒懒移开奈绪的手,重心不稳,本就跪坐的身体居然还往后倒,她整个人都摔进水潭里,飞蛾在她的视线中飞行,隔着永远无法突破的障壁追求光晕。
雨停了。
高大的男人直起身,捂着额头,带着一副痛苦的表情凑近她的脸,“我受伤了。”他说。
当然是谎话。
奈绪还呆呆地注视他。
但在五条悟即将皱眉前,她点了点头。
点头是什么意思,表示在听?这个人脑子没毛病吧,他可不想和傻子玩。
本着速战速决的心情,五条悟咳了两声,飞快进入正题。
“我要去你家养伤。”
-
这是一间狭小的一居室,进门就是卧室,厨房和卫生间局促地分居两侧,五条悟在进门的时刻就后悔了,他到底在想什么,被电影和奶油罐头搞坏了脑子吗?
为什么要来啊!
对,这个女生看上去是很有意思不错,但他目前还没有让自己吃苦的癖好,是咒术师的话那告诉夜蛾让她进高专也就可以了,反正她的信息不是全被查出来了吗,叫……
叫什么来着?
“你叫什么?”五条悟转过头,问。
女生不敢看他,头低垂,声音细若蚊蚋,“……”
“什么?”
“……。”
算了,懒得管了,他扫视一圈房间,哦不对,不能用扫视,这房子他低头瞧一眼就尽收眼底了。
很小,榻榻米上铺着一床被,一台老旧的风扇,几个柜子拥挤地团在角落里,小桌案边摆着一张木椅。
五条悟很自然地坐下,然后望着还站在门口的她。
“我饿了。”想吃奶油罐头。
女生却误解了什么似的,惊惶地瞪大眼睛,嘴张着,看上去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砰地一声。
门关上了。
巨响在楼里格外明显,奈绪站在门口,当她察觉到那声音是因为她而发出时,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几乎要哭出来了,怎么办,会不会觉得她很粗鲁,会不会觉得她是故意的,但只是刚好有风,而她又因为五条悟的出现而一直发颤,带上门的手还处在激烈的抖动中,才……
好了,不要想了,想一想应该请他吃什么吧,肯定不能用那些临期食品作晚餐的,他是那么完美,她应该请他出去用餐的,但他说他受伤了,虽然看不出来,但让伤者出门也太冒犯了……
那她应该怎么做?
……
五条悟坐在厨房外。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外面的一层网罩被带得晃悠晃悠晃,负责固定的螺丝一摇一摆地往外跳,让人担心下一秒会散架,女生在处理食材,赶在超市关门前,她终于气喘吁吁地跑进去,花掉她本就不多的积蓄,抱着两袋子东西,又气喘吁吁地赶回来了。
五条悟沉默了。
他想说,你不用买这些的,给我表演一下你那个术式就好了,就是砰当一声,就把奶油罐头从自动贩卖机里取出来的那个术式,我就想看那个,我也就想吃那个。
但她脸上洋溢着幸福,仿佛能为他做饭是什么生平仅有的乐事,令五条悟诡异地联想到五条家的厨师,他不自禁生出好奇,买了这么多东西,说不定厨艺很好呢,不是还说调查他吗,肯定知道他口味的吧。
所以,他把木椅移到厨房边,一边和杰发短信,一边观察着她动作。
“我已经到她家里了。”
“??!”
“嗯,刀工很熟练。”
“……”
“人渣,脑子里都装什么?”
女生忧愁地望着他,然后从厨房内走出,其实在这房子里走出也不过是一个转身,再小迈一步,她经过他,五条能感受到她浑身绷紧,似乎在克制什么。
她蹲下身子,打开那些柜子的其中之一,抽出纸笔,在纸上写: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五条悟。”
哦,原来现在是怎么一个剧本啊,他装受伤装不知道她在调查他,她装茫然装一无所知。
所以,五条悟有点好奇了,她到底想干什么,体术已经试探过,一等一的弱,术式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调查他,真的是因为爱慕他?
虽然听上去逻辑很通顺,但这也太痴女了吧?
他站起身,决定遵循一下人设,“我受伤了。”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低垂的头,因为长久营养不良而枯黄的发丝,她整个人似乎都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嗯,这个之前说过了,所以受的是什么伤……发烧吧,发烧就挺好。
如此思索着,五条悟正准备继续,却见她抬起头。
满脸的泪。
她痛苦而悲哀地凝视五条悟,唇咬了又松,挣扎得很厉害,她啜泣着,哭得说不出话,只有断断续续的泣音。
终于,她跪坐在五条悟面前,在那张询问了他名字的纸上,颤颤巍巍地写,
吴条先生,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我……
大惊失色,不是你算什么啊,还能有本事害我受伤?那你早就被五条家收编了,别太看得起自己好不好!
“怎么可能。”五条悟嗤笑,“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厉害——”
他的话止住了,因为女生已经破涕为笑,她用手背拭去眼泪,全然的喜悦与轻松,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像两颗绿莹莹的松石。
那针是太好了。
她低头,握着笔动作。
五条悟总觉得她的手分外明亮,也许是因为泪水。
好吧,给她找点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吧。
“我要吃黄油土豆。”他索性开始点菜,在女生纠结而惶恐的表情中,五条悟慢吞吞道,“你买了土豆的,我看到了。”
……没有黄油。
奈绪失神地望着他,他让她想到一些久远而美好的时间,那时她还很小,她还在家人身边,快乐,无忧无虑。她以为见到五条悟,会让这些记忆更稳固,但似乎并没有,这只是更直接地提醒她,那些事情已经永远地离去,你一生都不可能再回去。
但她依然渴望他,他是她回到过去的锚点,哪怕从他之后,一切都支离破碎。
眉毛皱起来了,五条悟撅着嘴,说——我这就去。
奈绪迈步到门口,很快换上鞋,手握在门把手上,她就要往下压,走出这间梦一样的屋子。
五条悟也是这么以为的。
但她转过头,手反搭在上面,她飞快地眨眼,知道自己在说一件很过分的,完全没有资格的事情。
但她还是说了。
倒不如说她在祈求。
“五条悟,你能不能不要走。”
他读懂了她的唇语。
终于意识到,她不会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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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