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17年
入学高专正是四月，东京樱花已开了大半，但四月初春雨下得肆无忌惮，花瓣托不住雨滴层层坠下，被风挟裹着，最后飘到车窗上。
五条悟收回目光，家族里的人正紧张而不舍地和他告别，他懒洋洋应了几句便觉烦闷，恰好车已开到，于是名正言顺地摆摆手上了车，一群要哭不哭的脸，视线都团在一起，追着他的动作跑。
唉，干什么？
两个同期都不是家系咒术师，之前从没听说过五条悟的大名，但这不妨碍第一次见面时为他所震撼。
毕竟，他长得很帅嘛。
百无聊赖地转了下笔，辅助监督在讲台上讲咒力的基本原理，老掉牙的东西，谁要听？
左边的黑长发丸子头倒是坐姿端正，据说是个千年难遇的咒灵操使，哦，还有左边的左边，好像是能外放反转术式？
“五条同学，怎么了吗？”黑头发丸子头微笑着转过来了。
哇，之前没细看，这个眼睛也太小了吧？他真的能看清东西吗——“五条同学？”
夏油杰又好脾气地问了一句。
出身大家族的大少爷，看着就娇生惯养的大少爷，终于屈尊降贵，摘下了他的墨镜，露出一双可以和天空相媲美的眼睛。
这是夏油杰第一次见到蓝眼的非混血的日本人，更别提他还有一头白发，完全像漫画里走出的——
“你眼睛这么小，平常看得清吗？”
这个人在说什么呢？
……
女同期早在五条悟说话的时刻从窗边溜走，甚至还好心提醒一句台上的辅助监督，现在来看无疑是极正确的，毕竟木门摇摇欲坠，天花板都被掀翻，窗玻璃碎了一地，在木质的地板上反着淅淅沥沥的光，仿佛河流突发奇想，改道流进高专教室。
“不错嘛。”五条翘着腿坐在桌上，眼里含着兴味，下颔微抬，他认真打量夏油杰，“你叫什么名字？”
面无表情，夏油杰不想和他说话。
“问你话呢。”五条大少爷不耐烦，轻啧一声。
面无表情，夏油杰说，你还是想想怎么和夜蛾老师交代吧。
“又不是我一个人打的。”五条悟跳下来，懒懒踢开碎玻璃，漫不经心扫过教室，哦，确实是有点糟糕。
夏油笑得很友善，“希望夜蛾老师也会这么想。”
“……什么意思？”眼睛眯起来了。
“五条悟！夏油杰！你们在干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夏油耸耸肩。
“你叫夏油杰啊。”恍然大悟的语气。
“啊！”
头被猛烈打了一拳，五条悟吃痛，跳起来转过身去，只见夜蛾正道正怒视他和夏油，鼻孔似乎都在抖，“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有些事情想做就做了，一定需要合理的解释吗，那种东西在青春期比还柏青哥店的大奖还稀缺，所以被罚写检讨，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在国文课上奋笔疾书，窗外树冠不知何时已亭亭如盖，浓密的绿阴透过敞开的窗户照进，一直照到他眼前的稿纸上，光晕从枝叶的罅隙里透出，跳动着，偶尔晃上五条悟的皮肤。
温热的。
已经是六月。
-
电影票是庵歌姬和冥冥带回来的，严格来说不是电影票，是无限次看电影。她们帮东京一家电影院祓除咒灵，作为祓除的报酬，也作为老板浅显的巴结，总之，歌姬对硝子说，告诉前台她的名字，可以免费看电影。
硝子刚刚扯动嘴角，话才从喉咙里滚出一个音，旁边的五条就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报你的名字？你这么弱诶，确定吗？真的是请我们看电影嘛，不会是担心咒灵没祓除所以委婉地找其他咒术师吧！”
歌姬气得满脸通红，随手抄起课本就朝他掷去，“五条悟！”
“诶诶，在呢在呢。”
书页在空中翻动，猛烈地划破空气，哪怕投掷时用尽全力，但在那层不可见的障壁前，它也束手无策了，不断地逼近，终于到动能消耗殆尽，“啪”地一声落地。
五条悟没给那本书投去过一眼，他甚至都没看庵歌姬，只是懒洋洋地应声，“干嘛啊，想叫我和杰去帮你？……嗯，如果能看电影的话，那也不是不行啦～”
“歌姬学姐，你丢的似乎是我的书。”夏油杰望着他在地上摔得四仰八叉的书，慢吞吞道。
感谢吧，还好掉的课本不是笔记本。
不过歌姬没有要理他们的样子，她拉着硝子，怒气冲冲地走了，夏油只好自己捡起了书，轻轻地把书页捋平。
“去看电影吗。”五条悟问他，“最近无聊死了。”
本来不是很感兴趣的，但……夏油杰凝视他皱巴巴的课本，“什么时候？”
电话铃声却忽地响了，五条悟随意挥了挥手，没回答，人一晃到屋外去了，照着初夏微热的阳光，他对电话那头懒懒道了声好，“怎么了。”他问，“现在打电话给我？”
“……有人调查我？”
多少年没听过这个词了，这个“有人”未免有些过时，调查他跟踪他追杀他的潮流早就淡去，现在再来做这种事，五条悟只能说这个人还挺复古。
“不用管。”反正也杀不死他。
那头说您真的不看看吗，这个人无父无母，万一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来……
“那你把查出来的东西发给我吧。”反正我也不会看的。
电话挂断。
“杰，我知道了，我们去看《史密斯夫妇》！”
五条悟冲着教室里面喊。
-
硝子是被歌姬强拉来的。
和同期一起看爱情片很奇怪，和男同期一起看爱情片就更奇怪了，如果你的男同期还是那种很典型的DK的话，那就是下一秒会奇怪到宇宙爆炸的程度了。
被歌姬拉来的理由也很简单，歌姬说，她绝对不能容忍五条悟这个不尊重前辈的人去看由她的劳动浇灌出的电影的！她要赶在五条悟和夏油杰到达电影院之前告诉售票员，这两个人不许进入！
至于结果……
硝子淡淡瞥了一眼分坐她左右，人高马大的两个同期。
嗯，是以歌姬学姐的失败告终。
总之，现在就是一个很奇怪的状态，并且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场，人少到只有他们三个，像是某种团建。
音乐，动画，最后画面定格在男女主角的脸上。
“我们结婚五年了。”
“六年。”
“我们结婚五六年了。”
硝子听见她的左边发出了第一声爆笑，她抿了口可乐，微微侧过头去，只见五条悟还戴着他标志性的小圆墨镜，电影的荧光打在他脸上发丝上，散着幽幽的冷光，他抓了口爆米花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咀嚼，话说得含糊，“我不会给你的。”
硝子甚至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五条悟是什么意思。
她差点被气笑了，搞什么，以为谁都和他一样嗜甜如命？
冷冷地起身，在同期不满的嚷嚷中穿过走道，独自一人坐在后排正中，虽然观影效果不如原位，但离那两位远一点是绝对无错的。
屏幕里雨淅淅地落下来，男女主在雨中饮酒接吻相拥，白衣湿成一片朦胧，若有若无贴着皮肤，硝子听见五条悟轻轻发出一声“哇～”，很期待地说好浪漫，我以后也要试试时，只是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你有无下限，所以要让谁淋雨？
人渣啊。
硝子对他未来的女朋友抱以同情。
-
让谁淋雨这件事对五条悟来说就是无所谓，甚至他都不知道的小事情，看电影也是小事情，打咒灵勉强能算中事情，大事情是什么，不知道，至今还没遇见。
不过本家倒是把偷偷调查他的人的资料送过来了，太过无聊，于是随意翻了一下，名字是什么没记住，但看见那张脸的时候，他就知道没有必要了。
没有必要去记她的名字，没有必要再看下去。
这是张病弱的脸，面色是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状态下的惨白，绿眼睛玻璃珠一样嵌在眼眶里，太过明亮了，以至于显得突兀，和整张笼罩在阴云下的脸庞格格不入。
大概又是一个被他迷住的人吧，他漫不经心地想，被五条悟迷住然后去调查他嘛，很正常，这不丢人，毕竟他这么完美，没被他迷住的才有点不正常。
反正也杀不了他，而且，这张脸看着……不是五条悟想诅咒她，只是她确实散出虚弱又萎靡的死气，一副不知道能活多久的样子。
那么，一个对他完全没有威胁的将死之人，如果能从调查他这件事上获取最后的快乐的话，那随意咯。
不过，五条悟还是给本家拨去了电话，“稍微照顾一下那个人吧。”他把目光从她的眼睛上移开，轻轻叹了口气，“这人看着要死掉的样子啊。”
五条家会怎么照顾她，这个问题五条悟不关心，本来这个人也就和他毫无关系，只是出于一点微妙的同情所以嘱咐那些话语，她的事情就像夏天的水渍，很快在大脑里蒸发干净，什么痕迹都不曾有过。
真正能在五条悟脑中留下痕迹的，他叼着冰棍……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六眼给他的无时无刻的信息，他自己的感受和世界的感受搅在一起，小的时候甚至会觉得自己像泡泡一样胀开，裹着空气里看不见的灰尘，悠悠飞上天去了。
又吸了口冰棍，最外层的汁水湿漉漉粘在他的唇角，甜而冰凉。高专走廊里，竹帘垂落，灼热的阳光只好透过缝隙钻进，被偶尔吹拂的山风挤着，一阵一阵掠过他。五条悟散漫地掀起帘子的一角，七月燥热的太阳立刻顺着那角落流进了，流过他罩着无下限的身体，静意与热意在他身上对峙。
有点烦人。
于是捻着帘角的手指松开，竹帘晃动着，光影摇曳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听见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是夜蛾。
他从办公室走出，望向五条悟，“有个任务。”
“快放暑假了啊～”拉长了声音抱怨，“有没有同理心啊！”
“做完就放假。”
双眼腾地亮起，下一瞬就跑到夜蛾身前了，“真的？能提前放假？”
“做完就放假。”夜蛾点了点头。
-
做完就放假的意思是出任务那天选在学期的最后一天，五条悟和夏油杰上午还在考英语，下午就得坐电车通勤去出任务。
没有任务的某人背着单肩包，拖着行李箱，对面色青黑的两个同期笑挥手，“加油哦，我先回家了。”
“从来没有那么笑过。”电车上，夏油杰沉重地评价。
“从来没有那么打过招呼。”五条悟沉重地接话。
“早上考试下午出任务是不道德的。”夏油痛苦阖眼。
烦得要死。懒懒把头往后仰，发丝隔着无下限，永远也碰不到窗玻璃，开动时嗡嗡的响声传进耳，五条悟想了想，问夏油，“暑假去哪玩。”
对方端正地坐着，低头，思忖片刻，“也许就待在家。”
“你好无聊。”五条悟点评道。
这个时刻的车厢可以用人烟稀少来形容，所以索性把腿往前一伸，脚顺着列车开动的轨迹晃悠，手抄进制服口袋，无所谓的语气，他轻佻地问，“不会是在家里有女朋友了吧～”
夏油的思绪却飘到那天的电影去了，他问五条悟，如果真的谈恋爱，你会隐瞒自己的咒术师身份吗？
“我？”懒洋洋瞥了眼夏油杰，“为什么要隐瞒，累死了。”
夏油杰笑起来，“完全意料之内的回答啊。”
从喉间随便挤出点声音算作回应，五条悟收回视线，墨镜后的双眼轻轻合上，“你难道会不说吗。”
对方沉默了一小会，说他还真不知道。
“那好逊哦。”
夏油杰转头，面无表情凝视他，“你说什么。”
……
走出站台，才发现外面已下了很久的雨，雨声噼里啪啦，炮仗一样，一连串地响过去，砸在地面上又溅起无数的水花，不知从哪传来了奶油的香味，循着气味，夏油杰烦闷望去，是一个女生，手握白色塑料小勺，在吃奶油罐头。
吐了口气，眉头紧皱，“任务地点在哪里……悟？”
他的同期没有回应，他不知何时摘下的墨镜，稀世的，千年难遇的六眼就那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里，在灰蒙的天色中散着幽幽的冷光，唇角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刻勾起了，如此严肃而兴味的神情，让夏油不自觉联想到捕猎时的兽类，
但那是面对决定它们生死的食物。
而五条只是盯着那名女生，她甚至还在慢吞吞地等奶油在她的唇舌间化开。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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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平成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