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时间,足够黑暗的地下世界,生出一个让人闻之色变的代号。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没有人见过她面具下的脸,更没有人摸清她来自何处、归于何方。道上只流传着她的传说——身手凌厉如刃,格斗精准无差,出手狠辣决绝,自出道以来,从无一次失手。
没人能想象,这个在夜里收割性命的冷面修罗,白日里却是一副干净到极致的模样。
白衬衫,素色裙,背着双肩包,眉眼清浅,走在大学校园里,和普通女研究生没有任何区别。
唯有一个习惯,成了她留在世间唯一的标记。
每一次任务结束,她都会在倒下的人身旁,轻轻放下一束纯白无染的花。
卡萨布兰卡。
四年后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在「屿光」奶茶店的玻璃门上投下斑驳的影。
唐巧站在门口,指尖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落下。
风掀起她的发梢,也掀起她眼底藏了整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的风霜。她沉默地望着店内熟悉的陈设,望着那个永远温和擦拭杯子的身影,喉咙微微发紧。
四年。
足够一座城翻新,足够一群人离开,足够一段记忆腐烂,也足够一个天真少女,淬成一把锋利的刀。
她终于轻轻推开门。
风铃“叮铃”一声轻响,清脆得像四年前那个夏天,她第一次蹦蹦跳跳走进来,喊着要芋泥啵啵。
顾屿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的女孩身上,擦着玻璃杯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她还是那样高挑,那样眉眼明艳,笑起来左脸颊依旧会陷出浅浅的梨涡,和记忆里那个鲜活明媚的少女一模一样。
可那双曾经清澈透亮、盛满星光的眼睛,却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清冷与疏离。像结了薄冰的湖面,表面平静无波,冰层之下,是藏不住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顾屿哥。”
她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软得和四年前毫无二致,仿佛这四年的颠沛与杀戮,从未发生。
顾屿放下手中的抹布,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情绪——心疼、震惊、疑惑、担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极轻、极温和的话:
“回来了就好。”
顿了顿,他习惯性地问,“还是老样子?”
唐巧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嗯,芋泥啵啵,三分糖,双倍啵啵。”
一句熟悉的点单,仿佛将时间拉回原点。
仿佛那四年的失踪、等待、酗酒、崩溃、黑暗、刀尖舔血,全都只是一场冗长的梦。
白天,她是重返校园的普通研究生。
上课、记笔记、泡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奶茶,安安静静,干净得像一张未被沾染的白纸。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中温和低调的系花,没有人知道她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另一面。
可一到夜晚,所有温柔尽数褪去。
她换上贴身的黑色装束,褪去所有情绪,眼神冷冽如冰,变成另一个人。
潜行、格斗、奔袭、出手、了结。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每一次任务归来,身上都会添上新的伤口。胳膊上的划伤,腰腹间的淤青,后背上深浅交错的新旧疤痕,像丑陋的藤蔓,爬满了她曾经光洁的皮肤。
这些,顾屿全都看在眼里。
他会在她抬手撩头发时,瞥见她手腕内侧还未愈合的细浅伤口;会在她弯腰捡笔时,瞥见她脖颈下方淡红的掐痕与淤青;会在她深夜起身离开时,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混合着淡淡血腥的气息。那味道他很熟悉,是医院,也是战场。
可他什么都不问。
一句也不问。
不追问她去了哪里,不追问她经历了什么,不追问她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不追问那些深夜的离开与归来。
他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在她坐下时,默默把温度刚好的奶茶推到她面前;在她脸色发白、强撑精神时,悄悄多塞一块温热的小蛋糕;在她沉默发呆、眼神空洞时,安安静静地擦着杯子、整理着柜台,不打扰,不追问,不越界,只做一个无声的守护者。
他懂。
有些痛,不能提。
有些秘密,不能拆。
她愿意说,他就听。
她不愿意说,他就守着。
“屿哥,你就不好奇,我这四年去哪了吗?”
某天午后,唐巧捧着温热的奶茶,忽然轻声开口。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
顾屿抬眼,目光温和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不好奇。”
“我只知道,你回来了,这里就是你的地方。”
唐巧猛地抬眸,眼眶一瞬间微微发热。
四年黑暗,四年孤独,四年在生死边缘徘徊,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冷硬如铁,不会再疼,不会再软,更不会再被任何人打动。
可在顾屿这一句平淡的话里,她所有的伪装,几乎要瞬间崩塌。
在这里,她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
不是背负着仇恨与寻找的复仇者。
她只是唐巧。
只是那个喜欢喝芋泥啵啵、三分糖、双倍啵啵的普通女孩。
她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奶茶。
甜腻的芋泥在舌尖化开,Q弹的啵啵在齿间弹跳,味道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熟悉得让她鼻尖发酸。
只是那个捧着奶茶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被人捧在手心的少女。
她踏遍黑暗,以身入局。
她双手染血,步步为营。
她寻找慕晗,寻找卡萨布兰卡,寻找新婚夜那场不告而别的真相。
支撑她走过所有地狱的,从来都不是恨。
而是当年那句藏在风里的承诺——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