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瓦砾堆里的人看起来灰头土脸，身上蹭着几片血渍和焦烟。
阿拉穆特的超光速粒子通讯终端刚得到局部修复，一部分对外通讯途径已恢复。
转接进来的数据花费了十几秒的解码时间，卡兰望着面前正在发呆愣神的人。
“海因茨。”
星舰的主导者没什么表情变化，浅色的眼睛宁静又平和。
“受伤了吗？”
被问到的那一个勉强笑笑，捋了一把自己乱七八糟的金发。
“没有……我没什么事，Ignis-海德曼的驻军也问题不大。有两艘欧米伽级飞船在轰炸中受损，幸运的是受损区域并非武器系统和核心供能区，现在哈默拉和我们自带的技术人员已经开始进行抢修。”
“只不过我猜我要比原本预计的返航日期多耽搁几天，毕竟现在到处都是封锁状态，苏莱曼得优先应对突发状况。”
说着他还补充了一句。
“但是苏莱曼承诺会尽快解封第一星港区，让我们的舰队先行撤离。”
卡兰放低姿势，将视线维持在和对方持水平角度的位置。
“伸手。”
海因茨愣了一会，然后老老实实地按照对方的要求摊开一双手。
他的掌心带着不少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血口子，原本整整齐齐的两枚指甲也不翼而飞，第三枚断裂一半的指甲要掉不掉，血和灰尘还有泥土全都糊在一起，看起来脏兮兮的。
“去进行消毒处理。”
卡兰低声说。
“海德曼的剩余驻军部队已启航，他们会在哈默拉的周边待机进行接应。视情况而定法赫纳可能会做出相应移动。”
“卡特·霍尔曼自黑斯廷斯星域折返，正在跟随SHS深空运输公司的飞船赶往边境线。”
“我……”
Ignis的指挥官兼代理军团长张了几次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全部化作一声叹气。
他用脚尖翻动一下地面的瓦砾，其中一些碎片闪闪发光。
“抱歉，让你们、让卡特担心。”
“苏莱曼说，在费萨尔家族在新的星球定居下来时，他们的祖先要求复现镜厅的奇迹。”
“最初建造它的工匠使用了一万三千七百枚大大小小的手工打磨镜片，历经数百年的不断修葺翻新，最后装饰性镜片组的规模扩大到两万六千一百枚。”
那双绿色的眼睛眨动一下，海因茨漫无目的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和他聊通讯时，曾我见过大阿克巴厅完好的样子，我觉得它简直像是一个奇迹。”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恒星光线，所有照射的角度仿佛都经过精密的计算；宇宙中又怎么会有这样繁复的建筑，它的玫瑰与茉莉穹顶遍布水晶、玻璃，以及镶嵌其中的密晶矿。当人仰望它，仿佛身处星尘的海洋。”
“可就在前不久的轰炸中，因为阿拉穆特基座沉降和防御网过载疏漏的缘故，唯一一枚突破主城区密蔽场拦截的导弹轰在了大阿克巴厅附近。”
“几百枚中只有一枚落了地，卡兰。但它炸掉了数百年来屹立不倒的镜厅。哪怕上一次的大规模裂隙坍塌也没能如此彻底地摧毁它。”
无意识地拍了拍沾满灰尘的手，却不小心蹭掉了另外半截翻开的甲盖，红色的血重新涌出。
海因茨没觉得痛，仅仅是在发呆。
“在阿拉穆特之外，双子城的艾西法罕毁灭在战争中，艾西法拉等来了支援——但即便是这样，它也没能抗住第二轮的轰炸。”
“阿扎姆和曼尼、巴塞尔家族在短短三个小时内发射了近一千四百枚导弹，他们在内战初期的扩张中占领了靠近曼尼家族的两座中部军火库，将里面的存货全部掏了出来。”
“杀伤性没那么大，但是数量足够多。”
“其中还混杂着各种联邦规格的武器——我认得出来，其中不少Ignis驻军基地也在用，只不过这些没贴标还换了个外壳。”
“苏莱曼自己都嘲笑说这大概是一份延迟的报应，卖出去的武器总有一天要轰回到费萨尔家族的头上。”
通讯对面的卡兰握住那双手，不让海因茨继续动来动去、弄出更多的流血伤口。
被冰冷的通讯转码光粒子握住，顶着乱糟糟金发的脑袋才慢慢垂落下去。
“过去的一天半我都在那里忙着救援。”
看得出Ignis的指挥官逻辑思维在线，判断力正常，但确实相当疲惫。
一旦卡兰靠近，他便本能地将脑袋挨过去。
“地表部队在进行全面反击，救援无人机不够用。很多建筑不是彻底坍塌——它们只塌了一半，底下可能还困着一些受伤的居民。这样的废墟不仅搜救起来困难，后续重建也困难，苏莱曼得首先想办法拆除原有的构造。”
“医院、学校、大气处理厂、大型工厂……阿扎姆一派优先炸毁了这些地方，因为这一部分设施不修不行，苏莱曼哪怕顶着炮火也得派人进行抢修。”
“当时艾西法拉的居民没有完全撤离，他们以为战争告一段落了，还在走上街头高兴地欢呼。”
“到最后我得带队将他们整个或是零散地刨出来。”
水痕穿过光粒子，掉在地面碎裂散落的镜厅碎片中。那些碎片仍倒映着崩塌墙壁上玫瑰与茉莉花纹的样子，仿佛波光粼粼的水面。
“趴在断口处的人脑袋一直在流血，她没去治疗，问每一名Ignis-海德曼的支援士兵找到她的丈夫和儿子没有。”
“最后负责救援性挖掘的人告诉她，找到了，但是我们没办法分清楚哪一部分是丈夫哪一部分是儿子。”
“我想不明白，帝国也好，联邦和哈默拉也好，人为什么可以对着自己的同胞开火呢？”
“他们不是流着同样颜色鲜血的兄弟姐妹吗？”
面对着疲惫的、只是在自言自语的疑问，卡兰轻轻地用拇指擦去对方眼角泪水的痕迹。
那些光粒子无法长久地兜住这一点点液体，到最后它们依旧会落在地面上。
星舰的主导者温和地托着对方的那一双手，不让它们再用力握紧。
“救援中受的伤？”
“嗯。”
小声回应一句，海因茨笑了笑。
“放心，我一向身强体壮，没耽误工作。大概只是刨土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一点。”
“我知道Ignis-海德曼的部队不好直接正面介入战场，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所以我带队在忙着搞救援、维修和居民转移。”
“海德曼，还能多接收一点人吗？”
他迟疑着追问一句。
“我理解我们有自己的情况和安排，但是艾西法拉的那些人——我的船可以再挤一挤，将他们先运出去。否则双子城的密蔽场已完全失效，这些居民要么流离失所，要么还得面临接下来的战争。”
“让祖莱卡给我存留的居民信息，做人口清点。”
卡兰回答。
“符合条件的人可以先一步迁移。这段时间数据天穹、海德曼的规划部门，和莎拉重置了居住区的蜂巢，蒙诺带队对收容设施进行了进一步扩张，可以多接收一点移民。”
“但我依然要做出严格的身份审核，尤其是在哈默拉的事态一再扩大化的当下。同情受灾民众的处境是一方面，需要确保数据天穹辖区的长久稳定是另一方面。我不会因为出于人道主义的怜悯，而放宽审查力度或是任由他人过度侵占海德曼当地原住民的生存资源。”
“在这之外，海德曼的支援舰队会进行后续接应，你只需要考虑脱离。”
“那就好……”
看起来放下一份心，海因茨点点头。
他挑着重要的事情讲给对方听。
“第一武装卫队的主基地发射了一百多枚鲁格之枪，做出这项举动的高层军官面对抓捕自杀身亡。”
“被围堵逮捕时他大喊着‘为了苏莱曼·费萨尔·哈默拉、为了我们的最高领袖、为了消灭一切抵抗势力’——这段视频无法公布，公布出来只会麻烦更大。”
“第一武装卫队的高层大多同老哈默拉的旧武装卫队有矛盾冲突，仇恨，或是利益，这些东西驱使着人改变阵营，所以他们才会围绕在新领袖的身边。”
“但是对方在面对信仰和关停碑群系统，以及面对其他平民的未来时，依然选择了信仰。”
“苏莱曼现在在哪？”
卡兰问。
“在阿拉穆特的作战指挥中心。”
海因茨的脸上带着点苦笑。
“仅仅依靠一百枚鲁格之枪动能导弹很难炸毁基座拥有严密防御的军事基地，但它们可以炸毁毫不设防的民用设施和所有默认为非打击范围的神殿建筑——那些神殿甚至没有像样的拦截网和密蔽场，基本上来一个炸一座。”
“苏莱曼第一时间发表了讲话，但形式不怎么好。毕竟阿扎姆本人也差点死在轰炸中，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又是一个‘领袖派’高层成员，到死都高呼着为了苏莱曼。”
“他让我尽快走。”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绿眼睛的男人将所有情绪全部压下去，按几下手腕处的智脑端口。
“他说一旦轨道环的局部封锁解除，Ignis-海德曼的联合舰队就要立刻起航，他会同步开放附近的少数几个稳定跃迁点。”
“放心，我懂得轻重缓急。刚刚我已经下达指令，祖莱卡的系统档案会尽快送交数据天穹，同时我会优先将艾西法拉的女性和儿童运往星港安置装船。”
“拆解完毕的碑群系统早已封存锁定，处于最安全的核心设施保护之下，只要战舰不被彻底炸毁就不会有事。一旦航路开放我将带舰队立刻启程。”
“想留下来？”
卡兰不置可否，只是望着那双低垂的绿眼睛。
“想。”
对方小声说。
“在过去短短二十七个标准时里，他遭遇了两轮暗杀。大概是费萨尔家族的人面对这样的袭击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经验，他没什么事。”
“可我担心他出意外，我想留在他的身边。越是参与救援和后勤，我就越是理解到这里危险的现状。”
“我害怕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他。”
用力擦了一把脸，海因茨用袖子擦掉乱七八糟的血和烟灰。
当那双绿眼睛再度抬起、同卡兰对视，其中隐藏的犹豫与一点点挣扎已消失不见。
它们冷静而理性，哪怕仍旧残留着痛苦的痕迹。
“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卡兰。”
“一个人想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第二军临时代理军团长海因茨·霍尔曼，申请在封锁解除后按计划返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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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第四百五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