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千衡那番话,介律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别样的心绪——这事虽然与自己并不相关,却实在使人心伤。如何那样温暖的孩子也逃不过被怪病折磨之死,如何师徒两人却分道扬镳?
他叹了口气:“那么哥哥是已经打听到了那位师兄在浮山城了?”
千衡摇了摇头:“我打听到的是浮山城有怪物肆虐,而那怪物——便是死人复生而成的,于是猜想多半是出自师兄之手了。”
介律默默点头,又沉思着,只看着前边不远处的地面发呆,而后就听得千衡唤他:“有仪,前面那位,好像是曲公子。”
听罢,介律猛然抬起头,果真看见镇子出口处站着曲寒衣。
“寒衣!”他向曲寒衣招了招手,那远处的人本侧着身子,这时转了过来,也举起手轻轻晃了晃。介律加快了速度,临近时停下了马,翻身下去,笑着抱了抱曲寒衣,退开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曲寒衣本冷着脸,被这一抱有些不知所措,转移话题:“咳咳……你们真慢啊,我等好久了。”
“辛苦你啦!”
曲寒衣笑着哼了一声,从袖笼里取出一件法器,状如书匣,道:“不是说要写信回来么?这个便捷些。”
“……可是我用不了吧。”介律知道这法器是“通天匣”——将写好的信通过术法传进这书匣,便能送到要送的地方。可他修为不够,没有能催动术法的能力,所以原本只是打算到了可以送信的驿站再做打算。
而曲寒衣早就想好了对策,道:“你不是跟那位一路的么?让他帮你就行了。”
不待介律反应,曲寒衣便朝后面才下了马的千衡走去。介律以为曲寒衣又要找千衡麻烦,忙跟了过去,却听见曲寒衣道歉的话语。
“昨天的事,抱歉了。”曲寒衣朝千衡微微欠身道。
千衡似是没料到这位昨日凶神恶煞的朋友会主动来道歉,先是愣了一愣,才回过神道:“没关系。”
曲寒衣把通天匣递给了千衡:“小律不会用这个,他若是需要用的话,烦请你帮帮他。”千衡接了过来,只默默点头。
一时三人相顾无言,介律正要开口,那边曲寒衣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一连串儿的话语都涌了出来:“在渡世观的时候,我说了不太好听的话,若是你讨厌我,现在骂我、打我都可以,但你要答应我,这一路上,留点心思顾一下小律,他总爱看那些书文,喜欢那些打打杀杀的,不知这趟去了会不会做些傻事,请你……多担待了。”
介律再次被惊到了,没想到曲寒衣平日里看起来一副玩世不恭的做派,这时却变得像长辈一般。
而那面,千衡也有些讶异似的,顿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昨天说的话都事出有因,我没有怪你。有仪的话,青陵君也已经嘱托过我了,我会尽我所能顾他周全,你放心。”
曲寒衣点了点头,又取下包袱:“路上顺便买了些点心,你们留着路上吃吧。”一切交代好了,曲寒衣拍了拍千衡的手臂,又转过头揉了下介律的脑袋:“不耽误你们赶路了,快走吧!”
介律和千衡两人都上了马,同曲寒衣招手道别。
马蹄声阵阵,曲寒衣的身影变得越来越远。介律扭过了头,离家的愁绪在与曲寒衣道别后愈加明显。从前他以为行走江湖是多快意的事,现在他却想,今夜不是在渡世观住了。
明天醒来,也不是在渡世观了。
赶了一天的路,离浮山城恐怕还差半日的路程,但天色渐晚,只得先找个客栈暂住一晚。于是二人在临近的福乐镇停了下来。
介律四处看着,却发现这地方几乎找不出来一个客栈,他细细观察了一番,这里似乎有些破败,哪怕是大街上也只有几个行人,而且神色木讷,连说话声都不曾听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但介律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而且虽然到了傍晚,也不至于所有房门都紧紧闭着吧?总之,这地方,不管是人还是周围建筑、景物,这整个环境跟“福乐镇”这名字实在是不相称。
“哥……这地方有些奇怪吧?”介律喃喃道。
千衡只说:“这里离浮山城不远,恐怕也受到了波及。”
“也是……”介律挠了挠头,还是不懈地寻找着客栈。
要是真如千衡所言,那么今晚绝对不能露宿在这大街上了。
“有仪。”
“嗯?”介律扭过头,循着千衡所看的方向看去,见那地方牌匾上赫赫写着“迎福客栈”。
但这地方的门也一如旁的门一般紧紧闭着。
二人下了马,先将马匹拴在客栈旁边的马厩,给马儿喂了些草料。再到了门前,千衡抬手敲了敲,道:“打扰了,有人在吗?”
里面传来一阵东西摔落的声音。
千衡又道:“不好意思,我们是外乡人,初来此地。天就快黑了,可以让我们在这里住一晚么?”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和细微的谈话声。
确定是有人的。
介律也凑了过去:“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暂住一晚,真的!请通融一下吧!”
没有任何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自觉没戏,但又苦于今晚的住处。又犹豫了一番,千衡再次说道:“我们知道浮山城的事,不知道福乐镇是不是也受到了怪物的袭击?”
还是没有人回应。
介律正欲开口,千衡却拦住了他,只摇摇头,轻声道:“算了,我们再找找就是了。”听千衡这么说,介律只好作罢,垂头丧气地跟着千衡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动静——是打开门闩的声音。
介律和千衡齐齐转过身,见那客栈门露出了一条缝,一个少女探着头向外看着,似乎确认着什么,而后里面传来一个恶狠狠的男声:“小棠!”
少女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后面,忙打开了门,向介律和千衡道:“快进来吧。”
二人先是愣了愣,忙反应过来,一面道谢一面三步并作两步往客栈里去了。
进了客栈,少女忙将门闩重新插上。这客栈里的陈设倒是与寻常的别无二致,只不过看起来也实在冷清。介律正打量着周围,便猛地看见楼梯上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约莫二十岁,穿着蓝布短衫,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正瞪着他们。
介律下意识退了一步,一旁的少女开口道:“那是我哥哥,别害怕,他只是看起来凶而已。”
介律抿了抿嘴,干笑了几声,行礼道:“我叫介律,这是我哥哥千衡。”一旁的千衡也行礼。
少女也笑了笑,回礼道:“我叫青棠,我哥哥叫青越。”她穿着浅黄色的衣衫,长发拢在右边扎成了辫子,约莫十五岁,白皙的脸上一双笑眼,看起来活泼可爱。青棠说罢,又向他们确认道:“刚刚你们说……知道浮山城的事?”
“是,”千衡道,“听闻浮山城出了会吃人的怪物,我们本来是往那去的,因为天黑了,先在临近的地方暂时歇脚。”
方才保持沉默的青越这时却发话了:“真是蹊跷,听见有怪物还往那去,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哥哥!”青棠嗔怪道,“怎么这样对客人说话,太失礼数了。抱歉了,两位公子。不过你们去那里是为什么?”
介律心想真正的原因怕是不能说,要是让他们知道罪魁祸首是千衡的师兄,估计千衡又要像被说成像饮血公子那样,又被诬陷成跟罪魁祸首一条心的人。便先于千衡开口道:“我们有亲人在那里,所以……”
这倒也不是完全的谎话。
说完这句话,介律感到千衡的视线。但千衡什么也没说。而另一边,青棠和青越也齐齐沉默了。
“……这样啊,不过你们不要担心,听说有不少道士去浮山城镇压怪物了,你们的亲人……一定很安全。”青棠说话的时候慢慢垂下了头,不自觉地绞着手指,说罢又抬起头,笑道:“对了,你们要在这住一晚吧?我带你们去看房间。”
二人应着,跟在青棠身后上了楼。
但介律却想着,刚才青棠的眼睛好像变红了一点,这是什么缘故呢?莫非她也有亲人在浮山城,所以不免伤感?
路过青越身旁时,介律也以余光观察了他一番,发现他眉头紧锁,两手攥成拳头颤抖着,像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青棠向他们展示了一下房间,介律选了转角的一间,千衡就住在他隔壁。房间安排好了,青棠又问:“你们吃过晚饭了么?需要吃什么我去准备。”
介律看向千衡,千衡摇摇头:“不必了,我们带了吃的。”
“好,那你们早点休息。”青棠正欲转身离去,千衡又问道:“请问……客栈里只有我们两个客人吗?”
青棠表情僵硬:“嗯,因为浮山城的事,镇上许多人搬走了,也没什么客人来。”
“无意冒犯,那你们为何没有搬走呢?”
楼梯上的青越此时又开口了:“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哪也不去。”
青棠挤出一个笑容:“对,我们……没有搬走的打算。”说罢行礼告辞,往楼下去了。介律跟千衡目送着青棠下楼,见青越也随着青棠下去了,二人小声交谈着什么。
“哥……”介律道:“感觉他们……也挺奇怪的。”
千衡转过头,拉着介律进了转角的房间,转身关上了门。
“……我们住一个房间么?”介律有些发懵。
“先坐下,我们先吃东西,吃完再商议。”千衡取下面具,将包袱也取下。随后他坐在一旁的桌边,打开了曲寒衣给的点心,信手拿起一个吃下。介律倒是不饿,但也拿了一个慢慢吃着。
那边千衡吃完了,开口道:“镇上好像只有他们两个活人。”
此话一出,介律差点呛着,忙顺了顺气,道:“怎么可能啊,我们刚刚在外面不还看见几个人吗?”
“那是死人,只不过会走而已。”
小剧场~
(介律,千衡和曲寒衣离别前的谈话)
曲寒衣:那什么,戴那种面具不会很闷吗?怎么出气啊?
千衡:正常出气就行了。(说着看了看四周,发现没有其他人,就想取下)你要试试吗?
曲寒衣:(见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心说:谁想跟你的面具“亲密接触”啊……)
千衡:(停手)有仪试过,可以正常出气吧?
介律:(突然被点名,惊慌)啊……我觉得不太能……(看见曲寒衣震惊的表情,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戴了一下,马上就取掉了!(越描越黑……)
画外音:小伙伴们不要学哦,千衡身份特殊,戴这种面具能正常呼吸,我们戴久了是出不了气的哦(严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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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异乡异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