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向地下室走去,略有些腐臭味传来,介律不由得皱起了眉。
“抱歉,把你们吵醒了。”走在最前边的青棠一支一支地点燃了大约十来根烛火,昏暗的地下室变得亮堂起来。
介律正想摆手说没事,但随着最后一步跨下阶梯,窥见这房间的全貌后,举起的手就僵在了空中——这地方摆设简单整齐,在这背景前,摆着两张靠椅,上面各绑着一男一女,年龄约莫四十左右,嘴里都塞着布团,用绳子固定了,即使这样,他们还是不断挣扎着,发出了凶狠的吼叫声。
这恐怕就是方才他们听到的奇怪的低吼声了。
这两人面目狰狞,眼神诡异,眼睛发红,全然不似正常人。
介律惊得后退一步,撞在千衡肩上,千衡默默拍了拍介律的后背以示安抚。
“不好意思,我应该先挡住他们,给你们介绍一下再让你们看的……”青棠慌乱地站在了那二人前边,这时青越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另一边墙面:“是该吓吓他们,不然也不会到处乱跑了。”
青越随即又道:“这两个人,是我们的爹娘。”
这两个“怪物”就是青氏兄妹的爹娘?
介律怔住了:“他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青棠轻叹一口气,道:“大约三个月前吧,爹和娘得了重病,到处寻医无果,最后去世了,我和哥哥那时正准备丧事,就听说有一位可以让人死而复生的神医。”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着的千衡开口了:“那位神医名讳可是‘于堪之’?”
“公子如何得知?”
“……也是听说的。”
“找到那位神医之后,他告诉我们,他虽然能让人死而复生,却不能让他们像没死之前一样。那时我和哥哥不清楚他这话的意思,想到能死而复生便是极好的了……”
他们那时带了重金前去,但于堪之什么也没收下。
只一夜之间,这对夫妻便死而复生。
“但爹娘虽然睁开了眼睛活了过来,却不说话,不哭也不笑,不像是活生生的人一样,”青棠顿了一下,“那时,我们才知道神医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就这样持续了一阵子,这期间我和哥哥每天都和他们说话,给他们擦洗,一开始会给他们喂饭,但他们什么也不吃。一直到了这个月初,突然听说浮山城的事……”
从浮山城传来的消息是——明明死了的人居然活了,而且到了晚上,便会像恶鬼一样啃食活人血肉。
“我们很害怕,虽然这样做有些对不起爹娘,但是保险起见,我们把他们绑了起来。”
一开始他们并不想这样做,但为了安全,只得将他们绑住,但只是松松的绕了几圈。
结果有一天晚上,这对夫妻居然真的如同浮山城的怪物一般,袭击了自己的儿女。
那时青棠正睡着,便听到大厅一阵响动,便起床查看,才点燃烛火,便被爹娘扑倒在地。
她还未看清眼前人时就大声叫喊着,青越就从房间里冲了出来,费了一番功夫才把爹娘都重新绑好——但青越的手臂上还是被咬了好几口。
青越捞起衣袖,那伤口虽愈合,却留下了深深的丑陋的疤痕。
“饶是这样,你们也还是将他们留在这里?”千衡问道。
青棠轻皱眉头,一副悲伤的神情:“不管他们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们的爹娘。”
介律听罢,心里很不是滋味,道:“白天的时候,还是正常的吧?”
“白日里就像之前一样不哭不笑,不吃不喝的,比起晚上来确实是正常的。”青棠道。
“如你们所见,我们虽然将他们留在这里,却仍然绑住他们,既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别人。如果把他们放出去,也会伤害别的人。”青越说着,顿了一下,又道:“你们清楚那些传言吗?”
“只是耳闻,跟你们刚刚说的差不多。”千衡道。
“那你们肯定也听过,那些怪物如果抓住一个人,若是没有阻挡,必定把那人啃食得只剩骨头吧?”
此话一出,介律一阵恶寒,不禁打了个冷颤。
“如果你们打定主意要去浮山城,一定要记住,晚上决不可冒险出门。不然,”青越再次扬起了自己的手臂,“像我这样的伤口都算轻的。毕竟我们这只有两个,在浮山城,可多着呢。”
千衡和介律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似有所想。
重新回到楼上后,介律正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却被千衡喊住了。
“……怎么了?”
“你方才听到了,去了浮山城,晚上切不可出去。”
介律听见千衡如此说,心想原来千衡是担心他,笑了笑道:“知道,我一定紧紧跟在你身边,说好了。哥哥你早些休息。”介律拍了拍千衡的手臂,打开房门进去了。
关上门后,他背靠着房门,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他刚刚害怕千衡会让自己留在这里,不要跟他一起去浮山城。他心里隐隐担心千衡会觉得自己是拖累。
翌日,青氏兄妹为他们送别,送了些干粮和水给他们。临走前,几人互道保重。
二人骑着马行过街道,往出镇的方向去。街上仍然走着那几个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家伙,介律心事重重地看着那些家伙,突然喃喃道:“要不把他们都杀掉好了……”
一旁的千衡没有听真切:“你说什么呢?”
介律回过神,头和手一齐摇着:“没什么没什么。”
青氏兄妹的父母也成了这幅样子,或许这些人的家人当中也有带着那样的心情的人——哪怕不像个正常人一样,也是他们的亲人。可是那样活着,真的是他们愿意的么?
“哥哥,你会像他们一样吗?”
“像谁?”
“青棠姑娘他们。如果亲人变成那样,哪怕是绑着,也要留在身边吗?”
千衡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介律转过头看向他。
“我也不知道。”千衡看了介律一眼,又立刻看向前方:“不过他们抛弃了我,所以就算我也抛弃他们,也没什么错。”
是啊,千衡的父母抛弃了他来着……
介律垂下眼,颇有些动容,随即想到了什么,突然眼红起来。
没听到介律说话,千衡再次转头看向他,却见他擦了擦眼睛。
“你怎么了?”
介律缓缓道:“本来想说,如果我是他们,我会让家人解脱的。因为那样活着怎么算是人呢?他们的父母肯定也不想那么活着,可是我一想到我义父如果真的也变成那样,我甚至都接受不了。”说到这,介律声音发颤。
千衡听了这话,也有些感伤,但他只是有些释然地轻叹一声,便转过头目视前方,道:“有仪,你知道么,重要的人就像自己的一部分,所以重要的人受难,就像我们自己受难一样。”
介律知道千衡其实话没说完。
重要的人死了,就像自己的一部分也死了。
约莫到了傍晚,两人终于到达浮山城。路上吃完了干粮,虽路过一个小客栈也吃了些东西,但因为赶路着急都没吃多少,到达浮山城时介律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一进城,介律就急着找贩卖食物的小摊。
本来路经福乐镇时,介律猜测浮山城一定也没什么人烟,但时值傍晚,街上倒是还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传言当中那般恐怖的地方并非浮山城。介律和千衡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先是下了马,四处张望着。
“有仪,我们先去找个客栈把马拴上吧。”千衡道。
“等下。”介律忙在路边买了个烧饼,边吃边说话,千衡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介律忙咽下食物,道:“我是说,你要不要吃?”
“……不用了。”
不多时他们就找到一个客栈,牌匾上刻着“月华客栈”。
店里的伙计眼见着有客人,忙迎上来帮忙栓好了两匹马,又问道:“客人是吃饭还是住店?”
“都要。两间房,菜做好了送房里吧。”千衡道。
“好嘞,客官进来点菜吧!”
进了门,伙计喊着:“客房两间!”又报了菜名,千衡跟介律点了几道,定下在千衡房里吃,二人由伙计带着就上了楼。
介律吃烧饼吃得太快有些噎人,便坐在桌边自己倒着茶水喝着。千衡在床边整理包袱,介律看了一眼,想着一路上几乎都是千衡在付钱,虽说他喊他一声哥哥,但他们本是同龄人,也不能总让他像长辈一样一直破费,便想着下次住客栈他来付钱。
但一想到这事,他又生了别的心思,这一路往神佛一处天去,总不能一直住客栈吧?那得花多少钱啊?可是也不能睡大街上……
他身上虽然有师父给的银两,总有用完的时候,那时就得暂停赶路,先做些活计挣点吃饭和住店的钱。
这也不由得让他想到,那些书里的大侠四处游历,肯定也得做活挣钱,生活不是只有行侠仗义,江湖潇洒啊。
正沉思着,一个东西落地的声音将介律的思绪拉了回来。
介律转头一看,见到似乎是一枚玉佩落在地上,千衡正蹲下将那物捡起。
“没摔坏吧?”
“本来就是坏的。没什么要紧。”千衡语气平淡。
“坏了还留着,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千衡并未回答重不重要,只说:“留着算是个念想吧。”
介律心生好奇,但也没好意思多问。他跟千衡认识时间不长,还没到交心的地步,说话也留着微妙的分寸。
没过一会儿,店小二送来了饭菜,边摆放边说话:“二位不是本地人吧?不知听没听过浮山城的事,入了夜千万别出门,外边有吃人的怪物呢。”
介律和千衡都表示知道这事,道了谢。
待他走后,千衡才取下面具坐在桌前吃饭。
介律一面吃,一面想——千衡因为那个谣言,终日只能戴着面具,连吃饭都得避着人,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哥,要不以后你别戴面具了,这样,如果有人来杀你,你就给他解释清楚,说那个画像上的字那些全是假话,虽然一开始会很困难,但是一个一个解释完,广为人知之后呢,大家就会相信你是被诬陷的。我可以当第一个证人啊,我帮你一起解释……”
本来沉默着的千衡突然笑了起来。
介律愣了一下,这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千衡发自肺腑的笑,虽然是在自己一本正经讲话的场合下……
“抱歉……”千衡清了清嗓子,嘴角还留着笑意,“有仪,如果照你这样说的话,天底下不会有什么误会了,大家坐下来聊聊天都能解决了。”
如果没理解错,千衡应该是觉得他单纯得有些傻了。
介律挠了挠脸颊,又道:“我是觉得,你总不能戴一辈子的面具吧?而且吃饭也得避着人,一点也不方便……”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不要再生出什么争端来便好。”
介律默默无言,继续吃饭了。
饭罢,伙计来收了东西,介律本该回到自己的房间,见着外面天色渐渐暗了,又留了下来,问道:“我们明天……白日里再去找哥哥的师兄对吧?什么时辰起?”
千衡像是斟酌了一番,最后只是简短回道:“到时我来敲门叫你。”
“好,那我先过去了。”
回到房间,介律想着这些天路上不得空,不曾练功,便练了半个时辰。这时间外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练功结束后,介律心生好奇,便往窗边去。他只微微推开一些,见得淡淡月光下,外边空空荡荡,一个人影子也没有。
倒是情理之中。
那些怪物也还没出现,许是半夜三更才会出现?
介律关上窗户,洗漱一番,躺在床榻上看起了书。其实无非是些大侠的故事,介律却百看不厌,这样看了几篇,越来越入迷,不知什么时候已至二更。
外边突然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还有一阵攀爬的动静,介律起了疑,心说入了夜不能出门,怎的有人不怕死往外跑的?
他也开了窗户,本想劝说这人,一探头便看到千衡正站在窗边的瓦片上,正欲往屋顶上去。
介律一时无言,与千衡四目相对。
“……你还没睡着呢?”千衡道。
“你出去做什么?”
“啊……有事,你先睡吧。”
“不是说晚上不能出去么?很危险,你赶紧回来吧哥。”
“你回去吧。”千衡说罢便往屋顶上纵身一跃。
介律见状,放下书,也从窗口爬了出去,虽然他不会轻功,但攀爬的功夫倒还好,有些狼狈地也往屋顶上去了。千衡正伏在屋顶梁上,介律也不管不顾地往那地方去,千衡瞥了一眼,虽摇着头叹着气,显然一副无奈的样子,还是伸出手递了过去。
这样拉了一把,介律终于也到了千衡身边。
路上早已有不少怪物在游荡了,都发出哀号一般的声音,介律看着这情景,问道:“哥哥,你为什么晚上还出来,为了看这些?开窗户看不成吗?在房间里到底安全些。”介律话里带了几分责怪的意思。
“我想看看他们从哪儿来的。”
“……应该像福乐镇的那些一样白天游荡在这里,晚上变成怪物吧?”
“其实还有一个传言,我没跟你说。”
“什么?”
“青棠姑娘说过,这边有道士在镇压。确实是的,而且其实已经解决了不少,但是每天晚上,还是源源不断有这样的怪物出现。”
介律目瞪口呆:“也就是说,可能那位师兄一直在让那样的人复生,所以才……那么知道他们从哪儿来,应该就能找到哥哥的师兄了!”
“我只是猜测。”
“怪不得你需要晚上出来,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今晚就要找师兄呢?而且也没告诉我那条传言。”
千衡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说起来,这是我自己的私事,要是牵连到你受什么伤就坏了。”
介律听罢,一时不知作何言语,沉默了一会儿,道:“虽然我修为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没那么容易受伤的,而且我这里的伤不是也好的很快么?”介律说话间指着自己的脖颈。
千衡说话时带着微微的笑意,像在哄一个孩童:“我知道。”
两人不再谈话,介律随着千衡的视线看去,路上不知何时已经有不少怪物行走着,举止怪异不说,也像青氏兄妹的父母一般发出诡异的低吼声。而且他们所来的方向也不同,所走的方向也不同,见这场面,介律只觉像是一副百鬼夜行图。
“这样混乱,怎么看得出他们的来处呢?”介律喃喃道,转过头看向千衡,见千衡现在竟然捂着心口,有些呼吸急促的样子。
“你怎么了?”介律忙凑了过去,“把面具取下吧,反正夜里外面又没人。或者先缓缓,明天再找好了?”
千衡缓了缓气息,摆摆手:“我没事,不要紧。”
介律正欲再劝说,却听得一人大叫:“救命啊!救命!开开门吧,开门啊!”接着是一阵敲打门窗的声音。
循着声音看去,一个青年男子七扭八歪地跑着,敲打着门窗,而他身后跟着一群怪物,所幸那些怪物虽然啃噬血肉,残忍无比,行动力却差些,看起来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不快不慢地跟在那男子身后。
而他敲打的门,毫无例外地都紧紧闭着,一是夜已深,二是就算被这动静惊醒,见到那如长蛇一般跟在后面的怪物队伍,也不敢妄动了。
介律引出长剑,千衡却将他拦住:“我去,你在这等着。”
介律还想开口,千衡也已引出长剑,正要动身,却有一人先于他们出手了。
一支长箭穿破夜空,如流星一般斜斜坠去,正射中当前的怪物。
一个橙黄色的身影翩然而至,犹如夜中鬼魅。
那人又将弓箭换成长剑,寒光剑影中,那声音也冷冷的:
“这些东西,真是怎么杀也杀不完。”
说书人:
1.浮山城虽然是出事的源头,但好在有道士压制,白日里大家都不太害怕,正常生活,所以热闹。
2.那些怪物是死人复活,也算是鬼,而在鬼气环绕的地方,千衡嗜血的怪病会受到影响,所以一时身体不适,需要运功压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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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复生异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