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门仁二十三年,上巳刚过,京都内草长莺飞,早已不是二月那般寒凉,城中百姓纷纷上街游玩、采买,各处摊贩也陆陆续续将自家摊子支起,着实热闹。
可与之不同的是城郊一处破庙,寂静无比。
一身着藕荷交领短袄浅粉马面裙,发髻梳作垂鬓分肖髻的姑娘蹲坐在角落,她生得温婉恬静,看是与世无争的模样,却可透过那一双杏眼瞧出骨子里的傲气。
彼时的她正与坐在破庙另一角落处的公子互相瞪着眼,那公子亦是生得不错,俊俏的面孔带着一丝稚气,一双明眸纯净透彻,乌发被银冠竖起,石青色圆领袍衬得他一副翩翩少年郎模样,可说话却不不大中听:“你为何在此?孟幼卿你跟踪我?”
那名唤孟幼卿的姑娘闻言眼神一撇,轻嗤道:“宋屹昭,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此处分明是我先来的,真论起不应该是你跟踪的我?”
二人一开口便是浓郁的火药味。
宋屹昭冷哼一声:“我跟踪你作甚?就你这整日装腔作势的模样我瞧着便倒胃,若非我家老头非逼着我今日与你定亲,你觉着我会在此处遇见你?”
“显得我想见着你这骄纵奢靡的浪荡子似的,谁嫁你谁婚姻不幸。”孟幼卿嘴上不甘示弱。
“小爷要娶也不会娶你这乖戾暴躁的泼妇。”
这才说了几句,两人便双双挂脸,不再争论下去。
孟幼卿斜睨扫量着宋屹昭,最终目光落在他左边眉上,只因那有一道与她相似的疤痕,是她在七岁时与宋屹昭一道留下的。
……
京都的夏季闷热,引得蝉鸣不止。
孟幼卿卯时便被罗茹唤醒,说是隔壁宋将军嫡长公子自江南祖母处接回府,操办宴席,给副将军府下了请帖。
以二位家主的交情,自是要携一家老小登门捧场。
只不过这好的是长辈,与孟幼卿这位深处后院的七岁孩童无甚干系,她甚至未曾见过这位嫡长公子。
天热得慌,孟幼卿身着华贵服饰,闷得满头大汗。
她扯了扯衣领道:“娘,咱们如此真打扮不会抢了宋伯伯宋伯母的风头吗?”
罗茹轻拍开她的手,理了理乱了的衣领:“怎会?咱们这是重视。”
“可我好热……”孟幼卿委屈巴巴地望着罗茹,却遭了记白眼:“不热了。”
一阵捣腾后,孟幼卿提着裙摆方才上马车。
镇国将军府就在隔壁,车行了一小段路便到了。
侍女如诗如画扶着孟幼卿下了马车,理好裙摆后便随着家中长辈进了府内。
彼时到场的宾客仅有副将军府上下,宋贤这位家主还在忙活着宴席的事,门外只留几名小厮接应。
好在孟书达时常走访,早已对镇国将军府了如指掌,轻车熟路便到了前厅。
众人刚到门口,里头便传来孩童的叫喊声。
“你这糟老头子放开我!谁稀罕回京!我要回去寻祖母!”
“寻什么祖母!你这混小子怕是叫你祖母惯坏了,才回来没两日便又吵又闹!今日可是你的接风宴,莫要再同你老子整幺蛾子,不然我定是要将那棍子打折!”宋贤被那孩童烦得不行,放下狠话。
只见那孩童冲宋贤啐了口口水直接转身向门外跑去,一边跑一边道:“我才不会听你的呢!略略略!”
却不料猛地一回头撞上了个人。
两道哎呦声响起,只见地上四仰八叉的躺着两位孩童。
孟幼卿捂着自己的眉毛,一道鲜红的血流了下来。
“啊!娘!我流血了!”她大喊,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另一旁的同样倒地的孩童亦是捂着眉毛,只是不同于孟幼卿的是,他捂着左边。
他站起身来,嚷嚷着:“是哪个不长眼的贱人竟敢冲撞本公子,我可是宋府嫡公子宋屹昭!这般胆大包天,是找死吗!”
此言一出,孟幼卿瞬间停住了哭泣,她从地上爬起,嚷回去:“你才是不长眼的贱人!没见着有人来吗?还有,我可是孟府三姑娘,你是嫡公子怎么了,谁还不是个嫡系了!就你会使身份。”
“你!”宋屹昭闻言心中火气更甚。
方才宋贤这老头子便要将他关入房中,如今又碰上这般泼辣的丫头,害他撞上门边磕出血来。
他咬着牙,恨不得将其撕碎,却说不出一句能驳回的话。
孟幼卿见宋屹昭哑火,继续道:“哼,也是个不知礼数的混小子,撞着人不知道歉便也罢了,今日宴席,客人来府上做客,竟口出狂言,难不成你们宋府……”话说一半被罗茹捂住。
这话可万万不得继续说下去了,以免这大好日子坏了两家情意。
宋贤见自家孩子犯事,一脚踢上宋屹昭屁股。
宋屹昭一个没站稳,直接跪了下去。
“你这臭老头干什么呢!”他正欲爬起,被生生按了回去。
宋贤瞪他一眼,扭头便冲着孟书达赔不是:“贤弟,是为兄教子无方,这才酿成今日大错,我这便派人去寻京城内医术最好的大夫为卿儿诊治。”
孟书达哪敢受此礼,拱手回道:“使不得使不得!是弟弟教女无方,口出狂言,回去定然是要好好教育一番的。”
二人揽错半晌,丝毫不记着一旁还跪着的宋屹昭,头上还流着血。
孟幼卿见他这般可怜,一时没忍住捂着嘴偷笑。
宋屹昭瞪她一眼,似是在说“你给本公子等着,往后这账咱们慢慢算。”
孟幼卿瞪回去,压根不怕他。
于是二人的仇便这么结下了。
收回思绪,孟幼卿不再盯着宋屹昭,向破庙漏着风的墙上望去。
今日原是她与宋屹昭这混小子定亲的日子,家中置办宴席,邀诸多达官显贵同贺。
可当事二人宁死不愿凑一对,硬是双双将这定亲宴逃了,丢下两家人在府上着急。
如今也快到辰时,天已然大亮,如诗如画自小跟她,对她平日行径了如指掌,这破庙压根藏不了多久,许是再过一刻钟功夫便能寻到此处。
孟幼卿好不容易逃出来,怎能真就回去,况且这定亲的男方亦在此处,一逮人便是两人一起……
她环顾四周,寻找着能够藏身之处,以用作晚些时候拖延时间。
可这才张望不到两眼的功夫,忽的破庙外头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听声线似是有四五人的脚步声。
孟幼卿心一惊,顾不得那么多,立即起身朝着破庙内那尊多年未曾修缮的佛像后跑去。
与此同时,宋屹昭也觉察了外头的响动。他自刚来这破庙内便已然物色好了藏身之处,同样是朝着那尊佛像而去。
二人一同到达,相视,面色一沉。
孟幼卿不大耐烦道:“你换一处躲藏。”
宋屹昭皱眉:“为何?我偏不。”
着实难办,二人皆不愿挤在一处。
但外头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没有时间叫他们继续争辩下去。
宋屹昭眼见那破庙歪斜的木门外落下几道阴影,叹了口气,似是妥协。他伸出手一把揽住孟幼卿腰肢,将人一提,足下轻蹬,一下飞跃至那放着佛像的供台上。
孟幼卿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宋屹昭带去了佛像后。
她正欲开口,宋屹昭却捂住她的嘴,压着嗓音严肃道:“嘘,他们要进来了。”
说着,他放在孟幼卿腰间的手松开,转而揽住她的肩,将人搂紧些许。
此时,破庙的木门被人推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着实刺耳。
为首进来的是两个长相相似身着一紫一青比甲的侍女,而后又匆匆走进来一深灰圆领袍的侍从和三名浅灰衣裳的小厮。
站在最前的三人面色不大好,似是被人臭骂了一通给赶了出来。
那紫色比甲侍女不解问道:“如诗,你真觉着姑娘会在此处?”
名唤如诗的青色比甲侍女回应道:“以我对姑娘的了解,定是在此处的,除了此处实在不知姑娘还能逃到何处去躲起来,毕竟……”
她话未言明,仅是瞧了一旁的深灰圆领袍侍从一眼,如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姑娘的秘密,不可在外人面前说出。
那深色圆领袍的侍从被如诗这么一瞧,心中生出些许不快,他道:“如诗姑娘这是何意?”
如诗收回视线,淡漠道:“不便告知。”
接着便提起裙摆朝着破庙的更深处走去。
她不知为何这顾平会与他们一样在此处,但他作为宋屹昭身边多年的狗腿子,多加提防些总是不错的。
顾平被如诗这态度整得云里雾里,又瞧了眼准备跟上前去的如画。
只见如画亦是同如诗一般的态度,紧抿着唇,轻瞥他一眼,扭头便在这破庙内寻起人来。
一众人在这小小的庙内各处找寻着孟幼卿与宋屹昭的身影,可彼时的二人藏在佛像后,紧紧挨着,气都不敢大口喘。
这佛像不大,仅能藏住一个半的人身,他们二人若是谁有稍大些的动作便会直接叫外头的几人发现。
宋屹昭将孟幼卿紧紧抱在自己怀中,幸而她身形娇小,勉强能够隐藏住。
孟幼卿不大适应这姿势,与他二人而言着实古怪,正欲开口叫宋屹昭将手松开,却不料宋屹昭手比她嘴快,一把捂住。
孟幼卿:“?”
接着她的耳边便传来了宋屹昭的轻声低语:“这姿势我也别扭,但你也不想叫外头几人发现吧,若是如此便安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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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