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春末

“梆梆……”

打更人走在城中敲着手里的伙计,又过了几个时辰——天亮了。

汴京城小小的一角一扇窗户被风刮开了,佟梦年手忙脚乱的去关,今日城中倒是热闹得很,她不怎么出门不知道今早城中到处张贴告示,只知昨日侯府嫁女。

她抱着猫的手一顿,猫叫唤了几声就从她的怀里跳了下来,佟梦年听着外头街谈巷议的话,总算是听到了重要的东西。

“想不到那柳氏啊是如此狼心狗肺之辈!好歹也算是半个皇亲国戚了,我就说昨儿个北城街那宁安侯府好端端的怎么就被抄了呢。”

“是啊,你看着上面写的,参与谋乱的可不止他宁安侯府,兵部那位昨日不也被抄家了。”

“可怜了那些个被灭了门的商户,死得不明不白。”

“嘿哟喂,那些可是真真切切的真金白银啊!就这样给了满达。那留在汴京城的满达使者昨日也出了城,估计早跑了。”

“那去和亲的郡主不知是死是活了,那小侯爷啊……死得可惨了——做什么?!哪来的疯妇!”

“小侯爷怎么了?”佟梦年几乎快要站不住了,抓着那人问。

那人可她穿得好又这样急觉得不得劲,道:“死了!听说啊从胸口一刀劈到心口,啧啧啧,血肉模糊。这位小娘子这么急切,莫不是那小侯爷传闻中养在外面的外室吧?”

周围哄笑一片,佟梦年踉跄着往后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快要跌倒时被赶来的许嗔一把扶住,他眼神警告的看过去那些笑作一团的人。

“我家阿姐不怎么出门,一时受了惊吓还望诸位海涵。”

说着就扶着佟梦年离开,两人一路回了屋里,许嗔从怀里掏出了一盒成色上好的胭脂,木盒上刻着南街那家胭脂铺的样式递给她。

“他……我回城时他塞给我的,寂声说他是个粗人,不会挑姑娘喜欢的款式。”许嗔放在呆坐在那的佟梦年手上。

“怎么不亲自给我啊……”佟梦年苦笑着,含着泪捧着胭脂盒哭,“我给他绣的荷包搁置了许久,就等着他呢……为何不来见我啊……”

许嗔不敢说话,他神色疲倦一夜未眠,衣袍粘着泥泞子,他刚从城外回来。

昨夜许嗔跟着去处理战场的乔筝到了郊外,那会儿还下着小雨,许嗔从死人堆里找到了柳竹言。

……

看着怀里早已没了气息的挚友许嗔整个人都在抖,他慌乱地去把柳竹言的脉。

“阿言……你醒醒啊……柳寂声快点醒过来啊……你立了功,陛下会放过你的。”许嗔头埋进他的肩上被染了半边脸的血,“求求你了,我没有给你们,我知道不是你们兄妹二人做的,求求了,不要吓我了好不好。”

乔筝不忍再看下去转过身指挥着搬尸的暗卫。

“陛下说除了柳宁茂等为首之人的命要留着斩首示众,以告慰百姓,其他人你大可以处理。”

柳竹言的手太冷了,许嗔怎么都捂不热,他快要疯了。

又或者说自从许氏灭门那日起他早就疯了,许嗔变得不再那般好,如今最后为数不多所在乎的事与人都一个个离他而去,太恶心了。

“你不是说……你、你不说你可以回来的吗?你不是答应我要带着惜妙平平安安的回来吗?你不是有胜算吗?!”许嗔快要崩溃了,他几乎吼了出来,“骗子!你们柳氏都是骗子!”

处理完了这里的事乔筝留了一匹马给许嗔就带着人回城了,他无法安慰许嗔,他是孤儿共情不了这种痛,但是乔筝知道许嗔很痛苦。

柳竹言冰冷的躯体被许嗔拉了起来,泥地烂滑许嗔撑不住身子一歪摔了过去,背砸进泥潭里,用自己垫着柳竹言怕他和自己一样掉进泥泞里。

他扛起柳竹言放在马背上又捡起柳竹言的剑拉着马一脚深一脚浅踩着泥水走入雨幕中。

一人一尸一马走了很久,走到汴京城郊的一处院庄。

宅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这是许家名下的庄子,许家落寞之后许嗔就再也没有打理过名下的这些铺子宅院了,自然也就沉积蛛丝了。

许嗔在宅子里挑挑拣拣,太久没有来过了他快要忘了那个院子在哪里,最后他带着柳树的小院子。

曾经金尊玉贵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两个人,如今一个躺在连廊下避雨,一个拿着锄头在柳树下挖着土。

这个季节的柳树绿葱葱的垂落下来,被风一吹枝条挥舞着。

那双握笔的手握着锄头抬起又落下,费力的挖土,很快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还不够。许嗔站在坑里一直挖一直挖,带着偏执的不停几乎忘我,直到雨水都在里面积成一个小水洼了才停下来。

许嗔不顾形象的撑着坑边爬上去走到连廊下蹲下身子用怀里干净却湿答答的帕子去给柳竹言擦脸,血混着泥让白净的帕子变得脏兮兮的。

擦好了之后又整理了一下柳竹言的衣服,最后躺在地上偏过头和小时候一样和柳竹言躺在连廊下说话。

“少了一个人,惜妙从前会在——”许嗔抬起被冻红的手指了指连廊尽头,“那,她从前会趴在那里逗咱们给她抓的蛐蛐。”

他又自言自语说了好多好多话,许嗔说了很久看到天边都开始打雷了,雨还在下。

许嗔改为趴在柳竹言耳边小声说话。

“你偷偷告诉我是谁好不好,我去替你报仇。”许嗔说完又孩子气的保证,“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也不告诉惜妙,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你就告诉我好不好。”

“说话啊!”许嗔忽然急了去推搡他,“小气鬼!”

他赌气一样爬起来扛起柳竹言放在坑边又跳下去把里头的水弄出来一些然后把柳竹言抱了下去。

小心翼翼地把柳竹言放心了之后又擦拭着柳竹言的剑塞进他的怀里,又到柳树下折了一枝柳枝放就他的手心挨着怀里的剑,完这一切许嗔蹲在他的旁边说话。

“这是最后一面了,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多多入我的梦,和我在梦里说说话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爹他刚走的时候也常常入我的梦,后来他就很少来了,我都快要忘了他长什么样了。怎么办啊……柳竹言,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我不想忘记你,你一定要多多来我的梦里好不好,我会替你找到惜妙的,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我到时候该在你的碑上刻什么好啊?宁安侯之子?你应该也不想吧……算了刻挚友之墓好不好?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你快点反驳啊!你说话,你说不要这个行不行,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我刻什么啊?”许嗔病态的想要得到回应。

没有人会搭理他了,许嗔这样想着爬起来拿起铁铲往里面填土,一边填一边盯着柳竹言的脸,直至那人惨白无血的脸被土埋没。

土堆因着有水变得更重更紧致,许嗔靠在土堆边上手里拿着刻刀抱着板石开始刻。

刻得天都快亮了才刻好,插入土里立好了碑。

上面赫然刻着几个大字,石面上刻字留下的血痕很快就被雨水冲刷掉了,许嗔还是蹲下来用巾帕细细擦拭着。

而后起身牵着马离开。

挚友之墓,柳竹言,字寂声——永明三十年,四月下旬,春末。

最好的三人组 铁三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4章 春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君书礼
连载中祈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