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少年意气,向来都是如此

山洞。

玉想衣倚靠在山洞壁边,微阖着眼,努力调整着喘息。

待到呼吸声逐渐平稳,耳边嗡鸣声渐消,玉想衣才算是隐约能听到洞中规律的嘀嗒水声。

嘀嗒,嘀嗒。从隐约似天外传音,逐渐近似凑在耳边,玉想衣恢复了些力气,他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前视线自模糊慢慢变得清晰,这才有了五感回归身体的实感。

他方才察觉到,自己身上已被虚汗浸透了,潮湿的洞壁抵住他过分单薄的腰背,带来难散的潮气,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玉先生,您怎样了,可还好?”

担忧声慢一拍传过来,身前人伸手握住玉想衣靠着山洞的手臂,温热的手掌引着热度传到他的身上,熨帖得他恍惚了一刹。

是他的故人太多了吗,而记忆的自我封存的又太快?怎么总会产生一种眼前场景曾出现过的错觉。

他明明从不记得何时有过这一幕。

玉想衣闭了闭眼,伸手推开阎琦试图披过来的带着体温的外裳。

他抬起眼,缓慢地眨了眨,笑得颇为温和:“我说,小朋友。”

阎琦瞬间便拘谨地抱紧了外裳。

那是他赶来追捕的半路上,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特意绕到玉想衣的小屋取来的外裳。

眼前之人,却再不复当日在小院中的荒唐随意,他纵然仿佛脆弱的像是系了根弦,弦断而玉人散,但只要他的那根弦还存在,他的眼眸就可以永远清凌凌直射人心。

仿佛只要还有他站在那里,就可以镇压住一切。

阎琦犹疑着低下头去,眼神闪烁,磕绊回问道:“怎,怎么了?”

玉想衣转回视线,细细地将阎琦从发丝打量到滚了泥浆土的破旧鞋袜,眼中带了丝讥诮:“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比如,我现在究竟该叫你,砚孤生的小徒弟阎琦?还是……”

见阎琦埋着头,只露出执拗的发旋,玉想衣站直了身,伸手捋过蹭得斑驳的衣袖,这才慢条斯理地抬眼问道:“还是,身兼宁越两国血脉,因身份不得见光方才得了一线生机的,阎家遗孤,阎琦……小王爷?”

“什么?这小孩竟然是阎珑姚的儿子?怎么可能!”

小A尖叫出声,险些在系统空间里跳起来,吵得玉想衣止不住的皱眉。

无心搭理不管小A停不住的碎碎念,玉想衣干脆心思一转,将它压进了小黑屋里。

而阎琦闻言,猛地抬起了头,猝不及防间撞进了玉想衣那双清的让人无处躲藏的眼眸里。

他张了张嘴,满口苦涩,心中反而安定了:“先生知道了?”

玉想衣看着他,回忆也清晰的浮现:“你和你父母,长得都不像。”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如何同你说的,在我印象中,大宁长公主阎珑姚,端庄持重、艳冠群芳,力压众王子,于先王逝后,一手扶持幼弟上位,是极受大宁百姓爱重的摄政长公主。却不知为何,竟同大宁死对头大越王的长子樊琦景有了私情,未婚诞下一子……便是你了。却也由此摄政威严动荡,几方王子蠢蠢欲动,大宁陷入了长久的内战之中,直至最终覆灭……”

玉想衣再次抬眼看着这个身量未足,稚嫩未脱,却经历了过多坎坷的少年人:“不过在孙慕远是口中,一切因果,都该扣在了我的头上吧。只是,若小友听信了孙慕远的胡言,最终是要给他做傀儡王,还是要为他的称王之路让位呢?”

阎琦此时却不见了方才的惶惑,他的眼神复杂,带了些从前那般游戏人间的无畏:“孙慕远也好,先生也好,不都是利用我而已,那事实究竟如何,又有何相干。不过又是劝诫我,什么祖宗,什么家族……”

玉想衣的唇边却漾上了笑意:“什么祖宗,什么家族,都不是你该承担的。”

顶着阎琦惊讶睁大的双眼,玉想衣慢悠悠说道:“这世上无论何人何事,要人承担责任,总得是要予人同等的利益的。而你自出生起,便不被大宁人接纳,初记事时就被养在宁城之外,也未亲历大宁灭亡。大宁血脉给予你的,唯有痛楚与颠簸。既然大宁从未护佑你,那么所谓的大宁荣耀、祖宗荣光,于你又有何意义呢?”

从未有人同他说过这些,在阎琦有限的生命中遇到的人,感受过的只有冰冷、饥饿、遗弃、利用、逼迫。

没有人告诉过他,因为他未曾获益,所以也不必被人胁迫。

只可惜,如今再说这些,一切都晚了。

阎琦扯了扯嘴角,声音艰涩,说出的话语却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刻薄:“玉先生高高在上,远离凡尘,自然可以三言两语做了胸怀广阔的慈悲人,如何体会得到旁人的无可奈何?”

“我想你如今任由他们摆布,也不过是为了这个,”玉想衣只是微微笑着伸出手,一只用料上乘,却因多次磕碰,显得破旧难堪的玉质镶金玉佩,就这般摇晃在阎琦眼前。

阎琦回过神时,已经扯过了这只玉佩,抚摸在他冰凉的指尖,他的手满是薄茧和划痕,竟也敏感的仿似可以透过玉佩,重新触摸到那个温柔妇人的怀抱:“母……乳母的玉佩,如何在你这里?”

玉想衣说话的声音放轻了:“你那乳母伴你多年,于你虽无亲母之名,却有母子之实。她虽未能护你至今,说到底也未曾做错什么,本就不该被卷进这些阴谋里。你自可放心,如今她已和她如今的丈夫,换了个地方,继续去做些小生意去了。”

玉想衣伸手摸了摸眼前少年人枯黄的头发,将手放上去,却反会发觉这头长发竟意外的硬而韧,就像这个在夹缝中求生,无人真心指引,也能张牙舞爪将自己养大的少年一样倔强,不由感慨:

“你不该受任何人的挟制。过往既已成风,便让他散去吧。阎琦,做个太平盛世下自在来去的平常人,不好吗?”

阎琦圆溜溜的眼睛紧盯着玉想衣的眼睛,眨也不眨。

他终于知道为何痨病鬼到死都将眼前之人视作执念,甚或可以说是信仰了。

除却传说中太过骇人的战绩,以及他过分出众的外貌,此人三言两语间,便可让人心悦诚服,完全无法拒绝,按着他的提议做事,这般能耐,才更是可怕至极。

阎琦此时面对玉想衣的恐惧,竟奇异的减轻了几分。

若有人智多近妖,必是让人害怕的,但若有人真的算无遗策,智慧灿若神明,那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总之逃不出他的手掌心,那便只能他说如何就如何了。

玉想衣并不能探得阎琦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思,他才刚要继续开口,就被阎琦裹上了那件外裳,系好了绦带,动作利落的玉想衣根本来不及拒绝。

玉想衣难得迷惑了:“你这是?”

就见阎琦转身蹲了下去:“走吧。既然先生要救我于水火,总不能只在这山洞中呆着吧。接下来要去何处?我带您。”

玉想衣望着眼前人并不算宽阔的肩膀,不由轻笑出声,他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少年时代的缪万希。

少年意气,向来都是如此。

不过,还是有些不同的。

“不急,”玉想衣听见自己这样说着,语气分外平静:“小友还是先留出点时间,将我身上的蛊毒解开吧。”

少年的后背霎时绷紧了。

──

沈府。

沈鸣低着头转身,刚刚瞥到一人行走间浮动的衣摆,便脚一软哐当跪了下去:“军,军师饶命啊!小民有罪,小民,小民实在是迫不得已……”

“哦?”玉想衣施施然走到堂中主座坐下,轻抚了下衣摆:“沈公何罪之有?”

“小民不敢!”

“沈公”一出,沈鸣险些吓得趴伏在地上,额上更浸满淋漓的冷汗,玉想衣瞥见都不由纳罕。

他印象中,也没对这个苏城豪富做过什么啊?

那时大宁倾倒,他急着处理宁城纷杂的事务,又因渡云江之战跌入冷水中伤了身体,精力不足,实在无力顾及其他。

便只将苏城上下换了个遍,绝了老世家崛起的苗条,便见城中富商都吓破了胆,纷纷争强着上供家财。

沈家尤为懂事,上供半数还多,在苏城的名声也不算很差,他便借着接风宴又将富商们犁了一遍,就轻轻放过了。

苏城远离战场,战后也没见过血,没道理沈鸣怕他怕到这种地步吧?

他记得那时候,沈鸣还胆子大到要为自己女儿,来求缪万希的正妻位置呢,孙慕远来了,他也脚踏两条船,有那两头敷衍的胆量,怎么如今竟在自己面前怕成这样?

玉想衣这样想着,也就这般问了出来。

“我,我……”谁知沈鸣此时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哭出声,眼泪糊了满脸,日常养尊处优而保养得宜的脸上沟壑纵横,简直让人不忍直视,惊得玉想衣往后一靠。

"那年宣阳大旱,军师一曲而天降甘霖……可大越时意外在场,却见天罚将战场劈为焦土……无数滚石收割性命,天命人力不可挡……被孙家逼迫……一心求联系,宽恕……”

玉想衣从沈鸣过分激动的抽噎中,拼凑出他大概的思路,不由有些无语。

原来沈鸣在他和大宁对战之前,就见过他在宣阳城“作法”,拿系统积分装出来的那场抚琴求雨,惊为仙人,所以在大宁败后才交家产交的那么痛快。

他确实要承认,系统给的道具总是把特效拉满,搞得他看起来过于装,被此间土著认为是仙法也是情有可原。

之后又见了他和大越决战那次,由于他实在是气急了,有些失了理智,搞出天雷、滚石、地裂等更夸张的特效来,沈鸣更惊觉他神鬼莫测。

后来被孙慕远逼着重投早就灭亡了的大宁之后,他更是日日琢磨不休,自己吓自己,对于玉想衣的恐惧直接拉满。

正想着,沈鸣直接扑了过来,抱住玉想衣的腿嚎啕大哭,玉想衣嘴角抽了抽,还未来得及把他扯开,就听门外一阵嘈杂,沈清灵掐着阎琦的脖子,二人扭打着一同跌进了屋里。

我回来啦宝们!这几个月经历了太多事了,恍惚仿佛过了半辈子,清醒了发现才过了几个月……嗯……五味杂陈,人生可太有意思了。不过,往者不可追,人要着眼未来啦~终于有时间了,接下来会好好更,大家可以回来看~如果还记得这一本的话哈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少年意气,向来都是如此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军师上线了
连载中万钼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