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血脉

虞辛棠又进入了那场梦境。

万千星光落入人间,石桥下波光粼粼,莲灯悠扬漂浮。

七夕,花好月圆。

两位相貌不凡的公子立在桥上,一人清皎如月,一人恣意如风。

后者打趣揶揄前者,混不吝将手搭在前者肩上。

打趣完,眉目爽朗的公子走到桥边,腰间玉佩晃动,指着烟花道:“世子,你看这繁华人间,真不枉我人世走这一遭。”

而,所系玉佩的正是一根四色彩绳。

虞辛棠呼吸一窒,陡然睁开了眼睛。

天边已现鱼肚白,身侧尚有余温,秦君泽应是刚起来不久。虞辛棠捂着脸坐起身,心里充溢着说不出来的滋味。

“辛棠,醒了?”

为了不扰到虞辛棠,里间的灯未点燃,秦君泽一身玄衣浸润在昏暗里,面庞如玉如瓷,柔和的眉眼似一捧融化的春雪。

虞辛棠心里乱糟糟的,急切想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她问秦君泽要来了一幅西南王的画像。

画上的中年男人相貌堂堂,不苟言笑,身形挺拔健壮,威严无比。

哪怕男人续着美髯,显得粗狂,虞辛棠还是在他脸上看到了另一张小脸。无他,只因一大一小两张脸太过相似。

“……难怪无人察觉小玉京的身世……比起父亲,他更像自己的祖父。”

虞辛棠喃喃道。

秦君泽已为虞辛棠挑好了今日要穿的衣物,见她尚在沉思,便一言不发替她更衣。

虞辛棠已至忘我之境,让起身就起身,让抬手就抬手,乖得没话说。秦君泽尝到了甜头,又把她牵到梳妆台前,为她梳发。

木梳拿在手中有些别扭,担心扯疼她,他每一下都梳得格外小心。

浓密明亮的青丝如绸缎,一梳到尾,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馨香,引得他情不自禁垂首。

虞辛棠透过镜面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倏然,芙蓉面恍如醉了酒微酡。只见他一手执梳,一手执发,俯下身子轻嗅她的发端。他肩膀处滑下的长发与她的相缠。

曦光幽静,铜镜照人亦照心。

心如擂鼓,绕指青丝即情思。

秦君泽出府前,虞辛棠把崔玉京和萧彦贞是父子之事告于他,他沉吟半刻,去了聆风院。

虞辛棠知道他是去问秦游章萧彦贞被绞死一案的案情。秦游章是萧彦贞挚友,一直为萧彦贞之死耿耿于怀,应当没人比他更清楚此案了。

或许,还有一人也知晓些。

“元白!”

虞辛棠喊了一嗓子。

眨眼间,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屋中,“苏姑娘,您有何吩咐?”

咦,还真喊出来了。

虞辛棠如此想着也说了出来。

“主子吩咐过了,苏姑娘的命令就是主子的命令,我等皆唯命是听,除非……”元白抬头,幽怨地看了虞辛棠一眼,“除非苏姑娘又逃跑。”

虞辛棠摸了摸鼻尖,心虚起来。

她上次套元白话时,许诺过要向秦君泽提议给暗卫们加薪,后来却忘得一干二净。

虞辛棠主动认错,“元白小哥,涨俸一事是我忘了,等你们主子晚点回来我就和他提。”

“别别别!”元白急了,“之前的事已经过去了,请您莫要再在主子面前提起!我可不想再被罚俸罚板子了!”

虞辛棠更心虚了,“……哦。”

虞辛棠跟着元白来到关萧绿贞的房间。

她原以为萧绿贞会对自己很冷淡不喜,不想萧绿贞还殷勤为她斟茶。

“嘭!”

茶壶掉回原处。

萧绿贞发窘,“苏姑娘,你还是自己倒茶喝吧。”

虞辛棠发现她手上似乎没力,“你被下药了?”

说起这个,萧绿贞有些恼火,“你是不知道,秦君泽的人把我盯得可紧了,每日一早就喂我吃药。今日的药已经吃了,刚才又有人来让我吃,我还以为秦君泽想干脆药死我!原来是姑娘你要来,他特意加大药量。”

“这药可对你身子有损?”

“是药三分毒啊苏姑娘!”

“晚些时候,我会劝他将你的药停了。”

“苏姑娘……”萧绿贞面露愧疚,“点招魂香是我的不对,可这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在锦城,我人生地不熟的,乍然见你,便跟鬼上身似的点了香。”

“我还未同姑娘告罪,姑娘就不计前嫌帮我,真不知该如何答谢姑娘才好!”

虞辛棠轻笑一声,“是吗?但秦君泽说你在沧澜见过我后就派人回去拿招魂香了。”

萧绿贞神情僵了僵。

“萧姑娘,不必在我面前逢场作戏。我几年前落水失忆,忘却了前尘往事。如若不是你对我点招魂香,我甚至不知自己曾和西南王府有交际。你且放心,我对你毫无恶意。”

萧绿贞不信,“若真毫无恶意,那我如今所知道的都交代完了,你们为何还不放我走?”

“因为你是西南王的女儿,而现在只有西南王才知道我的来历。”

“你想拿我和我父王做交易?”

虞辛棠坦率道:“之前却有这个打算,不过现在我改了主意——我要同你做交易。”

以萧绿贞威胁萧寒山说出自己的身世固然可行,可要是萧寒山其间动了什么手脚就不得而知了。还不如从萧绿贞下手,让萧绿贞心甘情愿帮她。

萧绿贞一点即通,“你想让我去父王那里查你的来历?”她兴趣缺缺,“那你还不如拿我要挟父王,我好歹是父王仅剩的血脉,不管如何他都会救我的。和我做交易可就没这么简单了,你拿不出我想要的东西。”

“我能。”虞辛棠语气笃定。

萧绿贞望进她那一双澄澈明净的杏眼里,不由自主生出亲近和信赖。

虞辛棠又道:“并且,绿贞你说错了,你并非是你父王仅剩的血脉,你父王还有一孙。”

还有什么?

萧绿贞满脸不可置信。

“你说……孙……是兄长的孩子,兄长的孩子!”

她嘴唇止不住颤抖,激动地朝虞辛棠扑过来,不慎踢到桌角,重重摔在地上,可她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一把抓住虞辛棠的裙摆,急切求证道:“兄长留下了一个孩子,你是说兄长留下了一个孩子!他在哪儿?快说!快说他在哪儿!”

青筋在她额角鼓起,她感到脑袋一抽一抽的疼,眼眶也泛红了。

之后她被一双手轻柔扶起。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她稍稍清醒了些。

她白着脸道:“苏姑娘,我答应你,我和你做交易。”

虞辛棠:“在我告诉你这孩子是谁前,你还需将令兄罹祸的始末告诉我。”

萧绿贞顿了顿,才缓慢道:“当时朝廷瞒下了我兄长死讯,得知兄长已逝消息之时,便是我亲眼看见他的尸首之时。路途遥远,虽说用了冰,但兄长的遗体还是已经……”

萧绿贞声音哽咽,有些说不下去。

只有想到这些痛苦的画面,她才真切感到兄长已经离开她了。而更多时候她都觉得兄长还好好活着,远在锦城为质子,会隔三差五给她寄回些新鲜玩意儿,写信念叨她,让她听话些,不要总惹父王和先生生气,可信末又写,非要惹,月毋逾三次为善。

从小到大,父王对她和对兄长都是一样严格的,兄长学什么,她也必须学什么。可兄长聪慧过人,她哪里比得过,比起识字读书,她更喜欢侍女们常做的女红,或者是小厮们私下玩的斗鸡斗蛐蛐。可她一碰这些,就会被父王狠狠责罚。兄长心疼她,替她背了不少黑锅。

本以为兄长去了锦城,父王会消停一些,哪知父王愈发变本加厉,逼得她离家出走,拜了一个卖艺的江湖人士当师父,学了幻术。

她还是被抓了回去,本想趁着夜色又偷跑,却无意中看到书房里一动不动的父王。

他脸上毫无波澜,坐于案前,同平日一般,似乎下一瞬就会指着她的鼻子骂逆子,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由来地,她放弃了偷跑。

次日,她被阵阵敲锣打鼓的杂音吵醒,推开门,漫天白色飞扬。

她心下一紧,往外头跑。

“父王,你……”她停下脚步,瞳孔骤缩。

父王还是那样冰冷严肃,“起来了就去前面看看你兄长。”

语罢,与她擦肩而过。

似乎和往日无异。

但,恐怕他自己也没发现,一夜之间,他的两鬓青丝已白了大半。

萧绿贞重新开口,“兄长的遗体仅脖颈间有深深勒痕,别处并无伤痕……送棺的官吏说,盗贼潜入兄长房间偷盗,不料被兄长撞见,遂起杀心,杀害了兄长。官吏还把盗贼的头颅呈上。兄长有勇有谋,功夫了得,怎么可能死于普通盗贼之手!兄长乃一方诸侯王嫡长子,如此草草结案,足以说明背后有鬼!”

“父王派了几批人去查,都无线索,直至我义兄亲自前去……”萧绿贞脸上的痛色越甚,“他必定是查到了什么,才令父王骤然大变。父王从此放弃追查兄长死因,还勒令我也不准再查。””

“我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了,留下一封信,离了家。此番离家我抱着势必将一切查得水落石出的决心,一日不查清,我就一日不回!”

如此说来,萧寒山大抵已经触摸到了真相边缘,或者已经知道了真相。

可到底是什么让他陡然叫停?什么事会比自己嫡长子之死还重要?是更厉害的人物?还是有什么把柄在别人手里?

虞辛棠绞尽脑汁思索,缓缓往清景苑走。

“苏姑娘!”

女子朝她跑来,容貌清丽,如兰如菊,神色有些焦急。

虞辛棠的心猛然往下坠落,有了不好的预感。

“扶摇,发生何事了?”

“陛下召西南王进宫,但西南王称病抗旨不入,陛下震怒下旨让二公子去请。”

“世子方才收到眼线传来的消息——西南王突然发狂,正在帐中部署谋反!”

“二公子只带了一队人马前去,恐怕……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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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且冷静
连载中周八月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