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人呢?别告诉我他跑了?”

顾军晔眯着一双狭长的没有温度的眸子,冷眼看着面前抖如筛糠的老鸨,军帽压住桀骜的额发,眼神锐利如刀。

“这,这,司令,我原是告诉了柳二今日您要来的,我是千叮咛万嘱咐的叫他一定要在房中好好待着,伺候好您,可这怎么就不见了呢……”老鸨又急又怕的,攥着手里的丝帕脸上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冒出冷汗,抖着声音道:“我这便派人去将他寻回来……”

告诉了今日自己会来却不见了,那就是故意的了?

顾军晔闻言冷笑了一下,却没有开口,而是缓缓摩挲着别在腰间的枪身,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鸨看着愈加惶恐不安,卫兵围满了整间屋子,压迫感极强,此刻屋子里落针可闻,十分压抑。

许久,顾军晔开口,目光幽长,像是自语一般:“倒还是如从前一般的性子,真是有趣……”

而后利落起身,向门口而去,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老鸨惊疑不定,问道:“司令?”

顾军晔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句“将柳二的卖身契送到司令府”后便翻身上马,卫兵大踏步跟着走了出去,一会街道上便尘土飞扬,没了踪影。

只剩下老鸨和一众堂客面面相觑,半天都不敢大喘气。

老鸨拿着帕子擦了擦汗湿的额角,看着身旁的龟公还愣着,不免气急一脚踹了上去:“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将柳二的卖身契送去司令府,想不想活命了?”

龟公被踢了个轱辘转,仰面摔倒在地上,闻言连忙屁滚尿流地起身,生怕迟了一刻。

与此同时,城南双烟巷,一间荒废了门户的破屋中,此刻正蜷缩着一位清瘦的男子。

他似乎十分痛苦,不住地在地上打着滚,额上冷汗直冒,死死咬着嘴唇,直咬出一道血痕。身上上好的绸缎也因为在地上躺着而变得污浊不堪。

铺天盖地的痛捱了过去,柳二整个人浑身湿透,就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细细地喘了几口气,而后缓慢地起身,朝着屋外而去。

院子里正端坐着一位老道,闭目养神,此刻见柳二出来,睁开清明的眸子道:“施主醒了?”

柳二声音有些松懈过后的空洞与疲惫:“道长,劳烦您替我费心了。”

上清道人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怜悯与无奈:“施主,有些话贫道还是要提醒你几句,此道有伤天和,如此下去必将万劫不复,施主既然得以存世,为何偏要执迷不悟呢?”

柳二叹了口气,脸色白得吓人:“道长,此事我意已决,您不必再劝了,哪怕死后要下地狱我也无怨无悔。”

上清道人只得无奈地住了嘴,片刻,从袖中拿出一瓶药递给柳二:“此药可护心脉,心力交瘁时服下一颗,能缓解一半苦痛,施主好自为之吧。”

柳二收下那瓶药,十分感激地弯腰一拜,而后撑着病弱的身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

两天后,城外五里坡,大地忽然一阵颤抖,原本无比平静的郊外响起了一阵疾徐的马蹄声,好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不远处更是响起了几声令人心颤的枪响。

柳二原本靠在一棵柳树下休息,听到枪响心脏骤停,强忍着身体的剧痛爬了起来,挣扎着向前跑着,他知道,这种阵仗,只能是那个人追过来了。

顾军晔!

柳州城的司令,当今红透军政两界炙手可热的人物,半个晋西北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手握柳州和荆州两座交道要道,又管辖着京口水军,谁从他的地界上往来货运,都得要他点头才行。

可以说,他顾军晔就是这晋西北的土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权势滔天,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而从来这种大人物,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一旦出现了那个例外,那么,独属于这种人的骄傲和偏执会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得到那件东西,哪怕毁掉也在所不惜!

很不幸,柳二就成为了那个例外。

柳州城人人心照不宣的一件事,这位权柄通天的顾司令,不喜女色,喜欢的,乃是那些姿容昳丽妩媚多娇的男子。

也因此柳州城上上下下那些风烟胡同里,喝酒狎妓的倒无甚特殊,小倌馆却层出不穷。

里面的兔爷个顶个的娇俏柔媚,身段窈窕,简直比女人还要要人老命,柳州城有此男色烟柳之风倒也日渐昌盛起来。

不过,也不是谁都能入了顾司令的眼,庸脂俗粉便是连他的面也见不到,能攀上这个高枝的,那无一例外容貌身段风骨皆是绝佳,伺候人的本事也是出了名的好。

只除了那柳二,他却真真是个例外。

之所以说他特殊,乃是因为此人虽眉眼俊俏却十分清冷,性子也是十足十的冷傲,不仅不会伺候人,听说第一次挂牌接客时还险些因为反抗差点闹出人命来。

浑身都带着刺,哪里像是做这行当的,倒像是哪家矜贵的少爷。

性子又倔又烈不说,连司令都不大放在眼里,光是大庭广众之下当众对司令冷脸,视若无睹就已经不下数次了。

偏偏平时火药脾气,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的司令疼他疼的要命,日日都来翻他的牌子,寸步不离。

用顾军晔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看惯了家养的,偶尔驯服些烈性的会咬人的,就像是羽毛轻轻扫过,挠的人心痒痒的,难耐急了。

那被强迫的含泪朦胧眼,偏偏又死咬着唇不肯求饶一句的倔性子,尤其对顾军晔的胃口。

偏偏这么个对胃口的,好巧不巧,还是他找了许久的人。

此刻,顾军晔骑在马上,神色冷冽,看着眼前跌跌撞撞逃跑的人唇角微翘,轻夹马腹追在后方。

一众卫兵骑着马飞驰上前,土尘飞扬,很快就将柳二围在了中间。

马躁动不安,在原地嘶鸣着打着转,每个人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中都带着戏耍。

柳二浑身上下满是警惕,目光戒备,双手因为握的太紧而渗出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顾军晔拿出枪,冰冷幽深的枪口指着柳二,他淡淡勾唇,声音无尽嘲讽:“跑?你能跑到哪去?”

柳二唇色雪白,眼中闪烁着强烈的决绝与隐忍,那种明晃晃的厌恶深深刺痛了顾军晔,他眸子危险地眯起,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柳二的脑袋,声音透着寒气:“因为你的不辞而别,莫春堂的老鸨子已经被我打断了腿,你要是不想也被我打断腿的话,现在就乖乖地跟我回去,我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事到如今柳二也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逃了,他深吸一口气,不闪不避地迎着顾军晔的眼,鱼死网破道:“就算你将我带回去也无用,我得了重病,活不长了,你把我带回去也关不了多久的。”

“那便关到你咽气为止——带走!”

小铜雀台上,此时正灯火通明,下人们全都噤若寒蝉,垂着头一动都不敢动。

西厢房里里外外围了不少士兵,重兵把守,全都神情肃穆,端着枪将这里围的铁桶一般,一个苍蝇都不让飞过。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西厢房里关着的那位弱不禁风,无比瘦弱的男子。

所有人都觉得司令疯了,居然为了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能靠出卖色相苟延残喘的兔爷儿布置这么多重兵,简直是荒唐。

可只有顾军晔知道,若不派重兵把守,凭这人的本事,这小小的铜雀台还真困不了他!

毕竟当年小南山之战,敌军一个团的兵力围追堵截,火力压制,将柳烨南的一个侦查排困在防御工事上整整七天,弹尽粮绝,死的死,伤的伤,打到最后只剩下几个活口。这男人也能咬着牙,拼着一身的伤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突围进小南山里去,单枪匹马急行军几十公里,突破了无数道封锁线,硬是将那份情报拼死送到了总部,让整个战局有了瞬间逆转的机会。

也正是这份情报,让整个华中地区的部队有足够的时间应对和缓冲,提前部署,最后形成反包围一举吞掉了敌人将近一半的兵力,取得了几乎算是圆满的胜利!

若没有柳烨南的这份情报,想要这么快就取得如此巨大的胜利,至少还要牺牲三分之二的人。

可这人却在立了如此大功之后如人间蒸发了一般,不仅音信全无,半年后再出现时还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叛徒。据说因为他通敌叛国,泄露了军队的重要情报,导致某次重要野战突袭失败,除了他全军上下没留下一个活口,更是因此让本部的围剿计划功亏一篑,敌人迅速增援,导致全军覆没,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顾军晔的亲哥哥,也就是当时柳烨南的副军参谋顾云庭也是死在了那次突袭中,尸骨无存!

彼时的顾军晔尚且年幼,稚嫩且无措,不远万里找到了那片战场,趴在被炸成了废墟的地上,血红着眼将那些瓦砾挖开,不眠不休地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却连个残体断肢都没找到,只能从角落里找到一片染血的衣角和一支烧焦的竹蜻蜓。

那支竹蜻蜓是他送给大哥的。

他抱着残缺的竹蜻蜓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回荡在整个战场上。哭着哭着便因为力竭晕了过去,醒来后呆呆地看着漆黑无垠的夜空,暗暗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找到害他大哥性命的畜生,将他千刀万剐!

可能老天都垂怜他吧,这些年来顺风顺水,一路向上爬,成了这手眼通天的司令,更是在那日无意间进了莫春堂之后,看见了他找了半辈子的仇人。

更没想到的是,昔日威震三军的军长,竟然成了一个最下等的小倌儿。

当真可笑至极。

此刻,西厢房屋内只燃着一盏钨灯丝,柳二清俊的眉眼在灯光下愈显淡漠。身上的脏衣服已经被换掉,换上了无比舒身的真丝睡衣,双手和脖颈皆被戴上了镣铐,拷的皙白皮肤泛红,扑朔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思绪。

屋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逆光中顾军晔信步而来,意气风发,他看了一眼安静地坐在床沿上的柳二,眸中闪着精光,随即挥了挥手,外边围着的士兵皆整齐划一地退了出去。

直到周遭都安静下了下来,顾军晔回身将门踢上,一手解着胸前的衣扣,一手将手套扔在了桌子上,睥睨问道:“可想清楚了?是要跟了我还是回馆子里去?”

柳二自嘲着扯起嘴角:“我有选择的权利吗?”

顾军晔眸中满是笑,缓缓走近抬手勾起柳二的下巴,贴近道:“当然有,你可以选择是自己跟了我,或者我强迫你跟了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柳二定定地望着顾军晔:“为什么非得是我?”

“需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吗?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呢?还是觉得这世上已经不可能会有人认得出你了,柳、烨、南——”顾军晔一字一句缓缓说道,紧盯着柳二的面容,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心中忽然觉得痛快极了。

柳二脸上血色一下退得干干净净,他颤抖着眼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行了,别装了,我大哥带你来家里吃过饭,你这副模样我做梦都不会忘,没想到你居然从那场战役里活下来了,还成了莫春堂里的头牌,当真有手段,要不是那天在楼下碰巧看见我还认不出你呢!昔日的特战军军长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兔爷儿,你说是不是很好玩啊……”顾军晔戏谑地笑着,眸中却尽是凛冽的寒意。

柳二紧紧扣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什么柳烨南。”他绝对不能承认,绝不能顶着这副皮肉让自己万劫不复。

顾军晔冷笑一声,直起身子:“不承认也没事,想必你早就忘了我是谁吧,没关系,我有很多时间帮柳军长你好好回忆一下自己都做过些什么,我保证你一定会记忆犹新!”

看着顾军晔脱下外套,又一颗一颗解开衬衣的扣子,柳二心里已经起了不好的预感,妄图挣开锁链,顾军晔上前来,一把掐住他的脸,声音幽冷:“就让我好好见识一下,昔日的堂堂军长,是怎么用自己的本事伺候人的。”

柳二一想到接下去会发生的事,声音都怕地变了形:“不,不可以,我们绝对不能这样,你快放开我!”

“原本我看到你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了你,可忽然又想到有一种方法能比死亡还要让敌人痛苦百倍,现在看到你这幅样子,我就知道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你说,你哭着求饶的样子,是不是会很美呢?”顾军晔兴味盎然,贴着柳二冰冷的脸庞不断游移,好似一条冰冷的毒蛇在伺机而动。

柳二绝望地闭上了眼。

顾军晔忽然间大笑出声,亲眼看着昔日威风凛凛战功赫赫的人物迫于雌伏,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击溃一个人的心理让他绝望了!

好比现在,顾军晔亲了亲那人的眉眼,双手的铁链已经被他取下,只剩脖颈间的还留着,只是这人不安分,拼了命地挣扎。

顾军烨不愧是个十足十的混蛋,惯爱折腾人,明明是欺负人的那一个,表情却比被欺负的还无辜,嘴里不轻不重地说着些浑话。

柳二只能无力地闭上双眼,眼角流出大颗大颗的泪水,这如同噩梦般让他不愿醒来面对的一切,可眼泪不能挽回一个铁石心肠,只会让那头豺狼更加兴奋!

“你躲不掉的,你一辈子都躲不掉我……”

耳边充斥着顾军晔低低的喃语,宛若逃不开的梦魇,柳二昏昏沉沉,只感觉在梦中无数的手伸向自己,彻底将自己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还发着高烧,此刻意识朦胧,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晨光曦蕤,远方露出鱼肚白,才终于归于宁静。

柳二早已半分气力也没有,污臢不堪,顾军晔狠狠抓住了柳二的头发,迫使他因为疼痛而仰起头,眼尾沁红如血,贴在他耳边残忍至极地说道:

“永远这么脏下去吧,你也只配给我这么用着了,不然,我大哥的债,谁来还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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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阀和他的姨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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