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逝者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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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谢扶摇的心思早已不在这赏读上面。

宁钰却醉心于书卷之中毫无察觉,将书卷平摊在二人间的茶几上,兴头正盛之际兀自念念有词,将心中见解絮絮道来。

就连身侧之人未曾应声,他也丝毫未察觉,直至觉得口干舌燥时,方拿起茶杯润了润喉。

偏过头来,便见谢扶摇正垂眸沉思,指节无意识地轻敲案几,神色专注,仿若神游天外。

宁钰微怔,旋即紧张开口道:“谢兄可是有心事?方才我说的话,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她闻言回过神,旋即轻笑摇头,回道:“并无,只是适才读到一句话,忽有所感,一时出神罢了,宁大人莫怪。”

宁钰这才松了口气,旋即笑了笑,开口道:“我还以为谢兄不赞同我方才的见解,所以恼了呢。”

谢扶摇没有言语,片刻沉默后,正逢宁钰紧张之际,她忽而开口道:“我想出去走走,可要一同前去?”

宁钰闻言微怔,旋即点了点头,回道:“自然可以,恰巧天色昏暗,我与你一同去,也好给你引路。”

说着,他将手中书卷合上,轻轻放置与茶几之上,旋即缓缓起身。

谢扶摇点了点头,便率先迈步出了正厅的门,宁钰则随在她身后,二人一齐向府内后院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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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夜色沉的较往常要早,云层竟也格外厚重,清晖洒落在朱檐碧瓦间,愈发衬得府中处处格外幽静。

谢扶摇二人一路行经长廊时,宁钰在一旁为她讲解起府中的景色风物。

恰逢长廊深处有一凉亭,她遂提议到厅中一坐观赏,宁钰欣然同意后,二人便一同坐在这凉亭中赏景。

轻风挟着晚间的寒意拂面而来,似能将人心底纷杂的思绪也一并吹散。

谢扶摇抬眸,目光落在对坐的宁钰身上,语气平静却不容敷衍。

“宁钰,你可当真将我视作朋友?”

这是谢扶摇第一次如此正式的称呼宁钰的名字。

他几乎不假思索,便正色答道:“自是真心。初见谢兄时,我便觉你与旁人不同,能与你相交,是宁某之幸。”

谢扶摇只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良久后,才轻声道:“好,我明白了。”

他既言出肺腑,她便信之不疑。

如今朝堂之上,她孤身入局,势单力薄,能与宁钰结为同道,未尝不是一桩幸事。

纵然她已知晓前世宁家的结局,可既然自己的命数尚可改写,便说明旁人的命运同样并非定数。

既然宁钰以赤诚相待,她便不会辜负这份信任。往后自当竭力而为,替宁家避开那条注定没落的旧路。

如今时局尚早,一切仍有转圜余地。

也算是......她对这唯一挚友的回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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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清霁府的马车早早来接了人先行返回。朝会散去后,谢扶摇方乘车抵达了大理寺署门外。

甫一踏入署门,她便匆匆进了内堂。待屏退众人换下官服,着了身轻便常服后,才将人复又唤了进来。

案桌上早已摆好昨日‘柳文案’的查验报告,一名衙役静立在旁,听候待命。

谢扶摇拿起卷宗,目光略微一扫,便捕捉到了上述记载的关键信息。她复又转向桌上的契文,将其拿至眼前细看去。

只见那契文之上的某处字迹正与王自胜的私账笔迹完全相同,卷宗上书有证人供称其手下人在案发茶楼附近的小巷内租住,并从那处租住屋内搜出金银若干,账本一册。

正是柳文此前丢失的账目副本。

她眸光微敛,须臾方淡声开口道:“将卷宗与所有物证密封归档,不许外泄一字。

“另外,传我口谕,即刻提审嫌犯王自胜。”

她话音未落,那名吏员便已拱手领命。

“属下遵命!”话落便快步退了下去。

...

大理寺狱房内。

昏黄烛火摇曳不定,室内周遭光线幽暗。

两名狱卒面无表情的架着一人,一把将人扔进了狱房里。

那人神情惊惶,嘴里哎呦乱叫着跌入牢内,正是被押来的王自胜。

此时,他跪地急促喘息着,额上冷汗不止,片刻后方脚步踉跄的挣扎爬起。

堂前,谢扶摇稳稳端坐于座上,眉目冷肃。

看着眼前正襟危坐的审讯官,王自胜试图强装镇定,却忽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慌忙跪爬过去,开口带着颤音:“大人!小人真的是冤枉的啊……!”

谢扶摇闻言轻笑,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后,复又冷声开口道:“冤枉?你与柳文素有财务往来,案发前一日又悄然会面。”

她微微一顿,语音拉长:“你既说冤枉,那我倒想听听...你要如何解释这份账本?”

言罢,她从案上取过一本账册,复慢条斯理的在他面前摊开,悠悠开口:“此乃你半月前所记,落笔起首那二字,是你署私账的惯用开头,你以为我不识?”

王自胜闻言一愣,面色骤变,一阵青白交加后,他旋即辩解道:“不过是写个账……记错了而已!”

“柳文之死,我根本不知情!”

“写错?”谢扶摇轻嗤一声,继而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愈发低沉:“你与柳文在案发前三日,于品香斋密谈,时间与地点均有记录。”

“不如说说,你二人究竟所谈为何?”

王自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辩驳的话来,吞吞吐吐半天才开口:“我……”

她冷眼瞧着地上那人,未听他再继续狡辩,而是又拿出一张签押,冷声道:“昨夜,有人匿名作证...”

“衙役按其证言查到案发地附近的一处空宅,从中搜出十两黄金及一册副账,其与柳文手上账本字迹一致,且皆有你亲笔签押。”

谢扶摇复抬眸看他,语气平缓:“而那处空宅,正是你手下王二所租住,他现已被押入狱。”

王自胜脸色苍白如纸,双膝一软,几乎要栽倒在地。

半晌后,他终是咬牙道:“那不过是……我与柳文、柳文的私账往来...并无杀人动机……!”

谢扶摇眸光一敛,复又坐回座上,轻声开口:“那便好,你否认动机,是否也否认此物的来历?”

说着,她轻轻打开案上放置的木匣,从中取出一条细若发丝的银灰线束,缓缓举起,让他看个仔细。

“此物藏于杯盏之上,又从柳文颈间伤口剖尸后搜出,肉眼难见。”

“你当知是何物?”

王自胜望着那线,脸色陡然间煞白一片,仿佛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喉间滚动,却发不出声。

谢扶摇凝眸看他,缓缓开口:“此线名为‘鹤翎丝’,出自南靖一带,极难寻得,且以蛊毒浸染,断人性命于无声。”

话落,她复微眯眼眸,唇角勾起一抹笑来。

“这并非你能入手之物,背后之人是谁?”

究竟是谁……竟有如此手段,能将此物悄无声息地送入北齐境内……

王自胜闻言却惊恐万分,猛地将头一缩,额前豆大的汗珠簌簌滚落,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惊慌开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不是我干的……我只是……只是按吩咐拿那契文,之后他就死了,真不是我杀的!”

“是谁吩咐你去取?!”

谢扶摇复而厉声追问,眸光明灭不定。

他迟疑片刻,似是被吓得要哭出来,唇瓣张张合合,半晌后才脱口道:“是……是有个中间人,常来品香斋喝茶,称是帮‘王府’打点生意的,我也不知道他真实身份……”

她目光一紧,旋即追问道:“是哪个王府?”

“他说自己姓杜,说是肃……肃……”

王自胜忽地一顿,眼神惊惧、眼泛泪花,竟生生闭口不言。

谢扶摇凝视着他,冷冷开口:“肃王...?”

王自胜紧抿双唇,低头不语。

她见状,心知他必是受了那人警告,再逼问不出线索,便缓声吩咐道:“暂押入狱,封锁消息。”

待衙役将人带走后,谢扶摇却仍是迟迟未动,只是坐在案后许久,一语不发,指尖缓缓摩挲着那缕鹤翎丝,心中思绪翻涌。

她其实早便识得此物,只是未曾亲眼见过,只因前世后时,刺杀端王一案中,就曾出现过这这鹤翎丝,虽最终刺杀未遂,却一度引起朝中震动。

彼时她已就任礼部侍郎,虽未直接经手,却也从旁得知了些许风声,只可惜线索到某处便至僵局。

紧接着便有密令下达终止调查,负责案件的官员只得将整个案宗封卷。

这其中水深难测自是不难猜想。

只是想不到,这线又一次出现,竟是从一个茶楼账房的谋财案中冒头,未免过于蹊跷。

“鹤翎丝……”谢扶摇复轻声呢喃。

这种东西并不常见,甚至在南靖国境内都只供给特定暗杀组织使用,也唯有隶属密杀堂的组织才能调动,是南靖王室御用杀手的标识之一。

如今出现在北齐京中,若无强大背景或深暗其中通道,定是断无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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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恩不渡[重生]
连载中沐西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