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峰之巅,洗剑池畔。
万柄古剑斜插于白石之中,千年风雨未能磨其锋芒。这是青云立派之地,亦是为亲传弟子授剑之所。
燕玄烨一改平日随性,身着玄色掌门礼服,头戴七星冠,神情肃穆。燕玄烨立于池心巨石之上,宋微生静立其前,一众长老弟子环绕池畔,气氛肃穆。
“微生。”燕玄烨声音沉凝,“可知今日为何来此?”
宋微生望着池中森然剑阵,只觉胸中剑意激荡:“弟子不知。”
燕玄烨袖袍一挥,池中万剑齐鸣,剑吟清越:“三日前你悟透《太虚真解》,引动万剑来朝。此等异象,百年未见,为师当以‘太微’相赠。”
话音方落,池水翻涌。一柄古朴长剑自池底缓缓升起,剑身隐在鞘中,却已有凛然剑意透出,令池畔众弟子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此剑名‘太微’。”燕玄烨指尖轻抚剑鞘,目光悠远,“其主于五百年前陨逝,至今,无人能令其认主。”
燕玄烨郑重捧剑,递到宋微生面前:“今日,为师将它赐予你。”
宋微生伸手接剑的刹那,异变陡生!
太微剑剧震,剑鞘上封印的符文寸寸碎裂。一道清越剑鸣响彻云霄,剑身自行出鞘三寸。
霎时间,风云变色。
池中万剑尽数低鸣,如朝拜君王。九天之上星辉垂落,尽数汇入剑身。太微剑通体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剑柄处隐隐浮现出“太微”两个古篆。
“这……”一位白发长老惊呼,“竟是剑魂苏醒!”
更令人震惊的是,宋微生握住剑柄的瞬间,太微剑突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眉心。
再出现时,已化作一道剑纹,烙印在他右手腕间。
燕玄烨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好!好!人剑合一,方为至高剑道!微生,你且试试,心意所至,剑即所往。”
宋微生心念微动,腕间剑纹亮起。太微剑瞬息出现在他手中,剑光流转,竟与他周身灵气完美交融。
宋微生随手一挥——
未见惊天动地的声势,唯有一道淡渺的剑痕划过天际。云层悄然中分,露出其后璀璨星河。
那一剑的风华,让在场所有剑修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剑……”燕无轻声道,“已得剑道真意。”
燕玄烨满意颔首,却又肃然告诫:“记住,剑为心刃。太微认你为主,是认可你的剑心澄澈。但若他日剑心蒙尘,第一个反噬的,便是这柄剑。”
宋微生抚过腕间微热剑纹,感受其中传来亲近之意,郑重行礼:“弟子谨记师傅教诲。”
是夜,宋微生于梨花院中练剑。太微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每一式都浑然天成。剑锋过处,竟有点点星辉洒落,在梨树下汇聚成河。
他忽然心有所感,剑尖轻点——
星辉之中,隐约现出一幅模糊画面:荒芜的山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蹒跚前行。
“阿姐……”宋微生瞳孔微缩,剑势顿止。
画面随即消散,但他心中却燃起希望。太微剑,似乎能助他寻到想寻之人。
千里之外,正在营帐中擦拭长剑的叶宜晚,忽然看见剑身上掠过一道星辉。她若有所觉地望向青云峰方向,唇角泛起淡淡笑意。
而九重天阙之上,那道道威严的目光再次投下,这次却带着几分凝重:“太微出世……这天下,怕是要变了。”
然人间某处,一双浅漠眼眸带着一丝玩味,轻嗤:“尚可。”
星辉渐隐,少年执剑立于月下。
前路漫漫,但这一次,他手中已握有望断前尘的剑。
自太微认主,又过七日。
宋微生已能随心驭剑。太微时而化作腕间剑纹,时而凝为实体,剑意收发由心。更奇的是,每至深夜,剑身自引星辉,在院中铺就一条朦胧星路。
这夜,燕玄烨悄然至梨花院,见宋微生正对星路出神。
“师傅,”少年指着星路尽头,“这些星辉,似乎在指引方向。”
燕玄烨凝神细观,神色渐凝:“这是‘星辉引路’,太微剑的至高神通之一。据说能照见心中至念之人所在。”
宋微生眼睛一亮:“那可否能寻到阿姐?”
“且试之。”燕玄烨袖袍一挥,布下结界,“凝神静气,以剑为眼,以念为引。”
宋微生闭目凝神,腕间剑纹亮起。太微剑悬浮空中,剑尖轻点,星辉流转,渐渐凝成一幅清晰画面。
荒山古道,暮色苍茫。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正艰难前行,她手中紧握半块干粮,脚步虚浮,赫然是失踪许久的宋安乐。
“阿姐!”宋微生失声惊呼。
画面中,宋安乐似有所感,蓦然抬首望来。宋微生情急之下,竟欲冲入画面,就在他触及画面的刹那,宋安乐身形陡然化作一道狰狞黑影,直扑他面门!
宋微生毫无预料,想生生扛下,但星辉画面轰然震荡,星辉渐隐,骤然消散。
宋微生猛然睁眼,院中空空,只余他一人冷汗涔涔。
燕无闻讯赶来,把他扶回屋中,诊脉,喂药,守到天明。
此后三个月,宋微生又试了七次。
每次都被那黑影击退,每次都要燕无来治伤。
燕无给他治了七次,第八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你不疼吗?”
宋微生想了想:“疼。”
“那为什么还要试?”
宋微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太微剑中那片星辉。
燕无没有再问。
他只是从那天起,来得更早了,走得更晚了。
第五个月。
宋微生已经把十二式青云剑法各练了五千遍。
这一夜,他在月下练剑。练着练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握着太微剑,站了很久。
然后他挥出一剑。
那一剑不是青云剑法中的任何一式。
是悟有所感。
剑锋过处,星辉凝成一条长河,从九天垂落,落入梨花院中。
燕玄烨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看着那道星辉长河,瞳孔骤缩。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天河倒悬?”
宋微生回过头,有些茫然:“师傅,我只是随便挥的。”
燕玄烨没有说话。
他活了八百年,只见过一次“天河倒悬”,这一剑令万民垂泪。
那是传说中的境界,能让九天星河为之所用。
而他的徒弟,入门七个月,随便挥了一剑。
第六个月。
燕玄烨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宋微生练剑。
看了一炷香,两炷香,一个时辰。
然后他走进来。
“微生,”他说,“你随我来。”
他带着宋微生,来到藏经阁最顶层。
这里只有一卷古卷,封存了万年。
“打开它。”燕玄烨说。
宋微生伸手,触碰那卷古卷。
古卷自行展开,金光冲天。
上面只有一行字:
“太微之主,可窥天道。”
宋微生怔住:“师傅,这是什么意思?”
燕玄烨看着他,目光复杂。
“意思是,”他说,“你已不必再学青云峰的功法。”
宋微生不解。
燕玄烨指了指那卷古卷。
“万年来,青云峰只有两个人合力才打开过这卷古卷。”他说,“知道那两人是谁吗?”
宋微生摇头。
燕玄烨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是朝仪”他说,“另是天帝的师父——朝鹤。”
宋微生愣住了。
“他们当年是合力,而你,”他说,“是一人。”
那天夜里,宋微生回到梨花院。
他坐在梨树下,看着太微剑中那片星辉,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想试试,那卷古卷上说的“可窥天道”,是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心念微动。
太微剑亮起。
然后——
九天之上,星河震动。
整条星河,在他一念之间,轻轻颤了一下。
就一下。
但这一下,惊动了三界。
九重天阙之上,天帝猛然站起。
他手中的茶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可能。”他说。
旁边的仙官吓得跪了一地。
天帝没有看他们。他只是死死盯着人间方向,脸色铁青。
“他才入门六个月。”他说,“六个月。”
仙官们不敢出声。
天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传令。从今日起,青云峰方圆百里,列为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
仙官怔住:“陛下,这是……”
天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仙官后背瞬间湿透。
“照做。”他说。
燕玄烨站在峰顶,望着那道震动的星河,久久无言。
燕无站在他身后,面色煞白。
“师父,”他轻声问,“师弟他……”
燕玄烨没有回头。
“从现在起,”他说,“他不是你师弟了。”
燕无怔住。
燕玄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是……”他顿了顿,“我们仰望的人。”
第九个月。
宋微生又一次催动星辉引路。
他现在已经能在黑影面前撑一炷香。
他每次受伤,燕无都在旁边。给他治伤,喂他吃药,然后看着他继续试。
有一天,燕玄烨来了。他站在院门口,看宋微生练剑,看了一个时辰。
然后他转身要走。
“师傅。”宋微生喊住他。
燕玄烨回头。
“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山?”
燕玄烨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说。
然后他走了。
宋微生站在原地,不太懂。
燕无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师傅的意思是,”他说,“等你足够强的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了。”
第一年。
宋微生又问燕玄烨:“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山?”
燕玄烨沉默了很久。
“微生,”他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吗?”
宋微生想了想:“弟子不知。”
燕玄烨看着他,目光复杂。
“八百年前,我曾与天帝论道三日。”他说,“那时的我,在他面前,撑不过三招。”
宋微生怔住。
燕玄烨继续说:“而你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你现在的境界,”他终于开口,“已不在我之下。”
宋微生愣住了。
“师傅,那我能下山寻阿姐了吗?”
燕玄烨摇了摇头。
“等三年宗门大比吧。”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一年三月。
宋微生练成了太微剑的第二重神通:一念星河。
那一夜,他只是站在院子里,心念微动。
九天之上,整条星河垂落下来,落入梨花院中。
他练成了。
满山的钟声同时响起。无数闭关多年的长老冲出洞府,骇然望向那道从天而降的星河。
炼器堂的火炏长老正在淬火,手中玄铁应声而落,砸碎了脚背都不自知。
丹堂深处,那位闭关百年的老丹师破关而出,看着那道星河,浑身发抖。
燕玄烨立于峰顶,看着那道星河,久久无言。
燕无站在他身后,面色煞白。
“师父,”他轻声问,“那是什么?”
燕玄烨沉默了很久。
“那是……”他的声音很轻,“天帝之境。”
万里之外。
九重天阙之上,天帝猛然睁眼。
他望向人间方向,目光如电。
“是谁?”他的声音震动九霄。
旁边的仙官跪了一地,无人敢答。
天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传令下去,查。”
人间某处,那双浅漠眼眸抬起,望向那道星河。
这一次,他没有说“尚可”。
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
燕无赶到梨花院时,宋微生正站在满庭落花中,有些茫然。
“师兄,”他问,“我刚才……是不是又闯祸了?”
燕无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脉象平稳。甚至比平时更稳。
“没有。”燕无说。
宋微生松了口气。
燕无看着他,忽然问:“那一招,你还会吗?”
宋微生想了想,点头。
燕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以后少用。”
宋微生问:“为什么?”
燕无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满地的落花,轻声说:“太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