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龙影

时光须臾,六月之际,林青忽感腹中不适,宋何心急,立请郎中。

郎中言无碍,然宋何心终难安,遂不惜重金,提前聘定稳婆,又添请一位经验老道的嬷嬷随侍左右。

林青知晓后,倚于榻上,忧形于色:“家中银钱岂是这般耗费?如此破费,将来如何是好?这般大事,怎不与我商议?”

宋何垂首,唯唯应道:“娘子莫气,恐伤身体,是为夫之过。然……然念及你生产在即,我心实属难安。银钱乃身外物,去了还可再来,若娘子有万一,我……” 言至此处,一介昂藏汉子,竟也语带哽咽。

林青闻之,心酸更甚,泪落如珠:“妾身非不念君意,然思及郎君为银钱奔波劳苦,心中如何能安?”说罢便肩膀微耸,持帕掩面,似是拭泪。

宋何急道:“万万莫出此言!纵有黄金万两,岂及娘子安危之重?诸事已定,娘子但安心静养便可。”

林青见其意决,终是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未过几日,林青竟真提前发动,腹痛如绞。

然,未及稳婆到来,天地骤变!

方才晴空,霎时乌云蔽日,雷电滚滚,一道玄黑金龙影自九天垂落,盘桓于宋府檐顶之上,金光暗芒交织,赫赫威压竟使凡俗众生几欲俯首。

四邻惊骇张望,皆言此乃未睹之异兆。

宋何见此异象,又闻屋内妻子痛呼渐起,惊惧交加,急命下人速催稳婆。

府内顿时忙乱不堪。

待稳婆仓皇赶至,那天上龙影仍自盘旋不去。

宋何被阻于产房之外,耳闻林青声声凄厉呻吟,眼见窗外龙影沉浮不定,直急得心如油煎,五内俱焚。

那异象持续良久,几与产妇之痛楚相始终。

直至一声清亮婴啼破空,那黑金龙影方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烟似雾,倏然散去,夜空复归澄澈,仿佛方才一切不过幻梦。

稳婆抱襁褓出,喜形于色:“恭喜老爷!夫人生了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宋何悬心骤落,急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那引动天象的婴孩。

但见初生之子,虽肤带皱红,眉宇间却隐有灵光。

宋何怀抱幼子,疾入内室,见林青气息微弱,汗透中衣,遂将孩儿轻放榻边,语带颤音:“青儿,你看我儿。方才天生异象,龙影盘空,此子命数恐非寻常。不若,便为他取名‘微生’?愿他即便身负宿命,起于微末,亦能敬畏天地,紧握生机,坚韧而行。”

林青气若游丝,凝望幼子,复思方才天地异色,眼中清泪滑落,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宋安乐亦凑前观看新生幼弟,童言稚语:“弟弟何以面皱若此?好似猿猴。”

宋何不禁失笑:“我儿幼时,亦是如此模样。”

宋安乐惊瞪双目:“爹爹诓我!女儿才不曾这般!”

宋何见其娇态,莞尔应和:“是极是极,我家安乐自幼便是玉雪可爱。”

然,天命难测。

祥瑞异象,未改人世悲欢。

不过数日,医者诊脉后,面色沉重,坦言相告:林青产后血崩,本源大损,已呈灯枯油尽之象,恐回天乏术。

宋何闻言,如遭雷击,当即散尽家财,遍寻名医奇药,然终是徒劳,唯能紧握爱妻日渐冰冷之手,相对泪眼,尽诉无言之痛。

彼时,“微生”之名,更添几分宿命之悲凉。

宋微生渐次长大,灵秀可爱。

转眼三载,生辰之日,林青已是强弩之末,仍强撑病体,陪幼子度过生辰。

至晚,终是不支,早早歇下。

院中,微生将新得玩物与阿姐分享,又取出爹爹从皇城带回的精细糕点。只见他小心取了两块,迈着小短腿跑到宋何跟前,踮脚相递:“”爹爹,给您吃。”

待宋何笑着接过,他又仔细将剩余糕点包好,珍重收入怀中,奶声奶气道:“”这些要留给娘亲。”

宋何望着姐弟二人坐在草丛间,看星河初现,孩童满目笑颜,正是天真可爱之态,不觉露出欣慰笑容。

谁知转眼间风云突变,狂风骤起,暴雨倾盆。

宋微生玩闹归屋,欲向娘亲诉说新衣尽湿之委屈。

奔至榻前,却见娘亲静卧不动,任他千呼万唤,终无回应。触手所及,一片冰凉。

“娘亲!娘亲!” 童子惶急哭喊,声彻屋宇。

宋何与宋安乐闻声急至。宋何俯身探视,但见妻子容颜如生,然气息已绝,身躯冰冷。

霎时间,他只觉天旋地转,颓然瘫坐于地,耳中唯余一片死寂轰鸣。

窗外雷声滚滚,亦掩不住稚儿幼女那撕心裂肺的痛哭之声。

光阴荏苒,倏忽已是十载。

期间日子虽清苦,宋何却不曾让儿女受过半分委屈,宋安乐的衣衫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宋微生的碗里从不缺肉。

缝补浆洗、烧火煮饭,皆是做父亲的一手操持。宋安乐只需安心长大,宋微生只需无忧玩耍。

直至宋安乐年方十三,宋微生亦至十岁。

一个寻常晚夜,宋安乐归家稍晚,忽见前方屋顶上坐着一人,正对月独酌。

清辉洒落,为那人周身镀上一层孤寂的银边。宋安乐不由驻足。

那人似有所感,蓦然回首。

四目相对,宋安乐心弦竟被无声拨动,慌忙低头,脸颊发烫。

那人却轻笑一声,将手中酒壶轻巧抛下:“姑娘好生貌美。美酒配美人,你来得巧,正好还剩一壶梨花醴,正配姑娘,送你罢。”

宋安乐接住酒壶,小声道谢,再抬头时,那屋顶已空无一人。唯有怀中酒壶,和一颗莫名悸动的心,证明并非幻梦一场。

宋安乐原以为只是惊鸿一瞥。不料缘分竟如此奇妙,几日后,宋安乐在城中再次遇见那人。

对方一眼便认出宋安乐,含笑走来,眸中似有星光:“姑娘,我们是否在哪见过?那夜月下相逢若算缘起,今日重逢,可否称得上缘份未尽?”叶宜晚执礼甚恭,“在下姓叶,名宜晚。姑娘唤我‘叶郎’便可。”

“小女名宋,闺名安乐。”她轻声道。

“安乐,甚好。”叶宜晚笑意更深,行至一旁小摊,拿起一支白玉簪。簪头梨花雕琢得栩栩如生,清雅不染尘。

“此簪赠你,”叶宜晚将簪子放入宋安乐手中,“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望姑娘收下。”

待宋安乐回过神,叶宜晚已付钱离去,人影消失在熙攘人潮中。宋安乐握着那支微凉的白玉簪,心中怅然若失,却又盈满难言的甜。

鬼使神差地,宋安乐又去了那夜屋顶。

叶宜晚果然还在。一如那夜,孤身、酒壶、明月。

“好巧,宋姑娘。”叶宜晚低头望来,眼中笑意浅淡,“可愿再上来同饮一杯?”

宋安乐点头。叶宜晚便飞身而下,携宋安乐轻跃而上。夜风微凉,酒香清冽。

宋安乐问叶宜晚:“何以常独对此月?”

叶宜晚默然片刻,唇角牵起一丝苦涩:“大抵是因天地虽大,却只独留余我一人了吧。”

酒过微醺,叶宜晚眼尾泛红,眸光湿润地望着宋安乐。

“宋姑娘,”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见你心喜,不愿瞒你。有些事这世上除了师父,无人知晓。今日,我想告诉你。”

宋安乐怔了怔,看着叶宜晚伸出手,缓缓摘下面具。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眉眼清隽,下颌秀致,分明是少年模样,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叶宜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宋安乐忽然懂了。

她怔在原地,心中翻涌着震惊、怜惜与万千情绪。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原来如此。”

叶宜晚眼中浮起一丝水光,却又弯起眼睛,笑了。

宋安乐看着她笑,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是叶郎也好,不是叶郎也好。是初见那夜递来酒壶的人也好,是此刻坐在身边的人也好。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个人无论是什么模样,她都认得了。

那支梨花簪还插在发间,微微凉。

月光如水,流淌在叶宜晚清丽的侧脸,也照亮了宋安乐发中那支白玉梨花簪。

刹那间,尘封的记忆轰然回转至三岁那年的午后,梨花树下,那个用树枝为宋安乐敲下花朵的漂亮小公子,那个抿着嘴、斯文安静的宜晚。

原来,她们早已见过。

那一年的梨花香,仿佛穿越了十一年光阴,与今夜月色重合。

宋安乐心中震撼,欲言又止。

叶宜晚却仿佛明白了宋安乐眼中骤然的了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中万语千言,最终化作一片寂寥柔情。

这年年末,边关战火骤起,敌国来犯,朝廷征兵文书终是递到了宋家。宋何被抓充兵,行前夜,一双儿女牵其衣袖,泣不成声。

“爹爹,莫要走,我们年幼,离了爹爹,如何活得下去?”宋安乐嗓音哽咽,宋微生亦泪眼婆娑,紧紧抱住父亲臂膀。

宋何心如刀绞,虎目含泪,抚着儿女头顶,温声劝慰:“为父又何尝舍得你们?只是皇命难违,国难当头,不得不去。往后你二人需相依为命,互相扶持。”

然,稚子啼哭,岂是言语能止?他心下凄然,万般不舍,终化作一声长叹。

翌日拂晓,宋何趁儿女熟睡,将早已写好的字条置于枕边,又凝望两个孩子沉睡面容良久,方咬牙转身,踏入晨雾,奔赴烽火连绵的前线。

宋微生与宋安乐醒来,只见枕边字条墨迹斑斑:“爹爹赴边,归期未定。汝二人善自珍重,勿念。”

“爹爹!”两个孩子冲出房门,四处寻觅,却只见空荡院落,回应他们的,唯有穿堂冷风。

自此,姐弟二人,开始了真正相依为命的岁月。

宋安乐带着宋微生与众百姓站在城门之外,便看着高头大马,红衣飒爽的叶宜晚。

叶宜晚一眼看到宋安乐,宋安乐声泪泣下,与她诉说:“我爹被抓去充军了,将军能否护我父亲周全?”

“我定尽竭全力。”

头几个月,家书如期而至。第八个月起,一切音讯戛然而止。

一年后,大军得胜还朝。

百姓欢呼如震天雷鼓。

少年将军叶宜晚依旧风姿绰约,黑衣束发少年郎,于人群中一眼寻到宋安乐,坐于马上,侧身弯腰,赠宋安乐一束梨花,花色白净,似刚从城外摘得。

“我爹呢?”宋安乐颤声问。

叶宜晚默然摇头。宋安乐知道了,默不作声。

她知道,自己的爹永远留在了那个埋着众多英雄烈骨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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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长乐
连载中慕简舟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