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上传奇

历史的车轮已经缓缓地碾压到了西历1574年,这一年对于中国人而言,是明万历二年,或者仍然自诩大元传人的北元阿勒坦汗三十六年。不过,无论是妄自尊大的明朝人,还是已然衰弱的鞑靼人,都没能意识到这个动荡着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何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诚然,大元帝国的辉煌已经成为过去,漠北的鞑靼汗国在达延汗历尽艰辛铸就的统一之后,再度因为土蛮汗与俺答的斗争而四分五裂,业已无力维系大元帝国遗留的光荣;但自甘保守的大明王朝,纵然内部稳若磐石,也还是在小农思维的指导下用傲慢毫不惋惜的丢弃了属于自己的一份。曾经在海上丝路中作为重要链条连接古老的□□与这个星球其他区域往来的百舸争流,也在明帝国近二百年的海禁之后几近泯灭在了历史的洪流里。

仅仅一百五十年前,东方各国的战舰还在东半球的海上络绎不绝的穿梭往来,而西方可怜的小木板依然不敢越雷池一步,迈过大西洋海岸之外。短短一百五十年,在人类历史中不过沧海一粟,一切居然便已经颠倒的无法认清了。

西历1453年,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勇武而野心勃勃的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在经历四十余日最浩大也最艰辛的中世纪攻城战之后,终于率军杀入了盘踞东西方咽喉的拜占庭帝国最后一个据点——首都君士坦丁堡。欧洲到远东的贸易路线至此完全落入土耳其人掌握之中,原先由欧洲各国瓜分的贸易厚利也随之被土耳其人纳入彀中。这下子可掀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欧洲各国蠢蠢欲动。欲与奥斯曼帝国一决高下者自然是大有人在,可年仅二十一岁便终结了千年古国拜占庭的穆罕默德二世也决不是轻易能够招惹的主儿,以奥斯曼帝国几代人积累下的国力为后盾,在接下来的短短数年中,穆罕默德二世的大军一口气横扫巴尔干,东征克里木,西战威尼斯,看得欧洲各国是毫无脾气,即使在他英年早逝之后,依然使欧洲各国不敢小觑。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国势在十代神君的精心打磨下正是如日中天,欺软怕硬的欧洲列国在它面前心惊胆战,只有另打各自的主意。

1488年,葡萄牙的航海家巴托罗谬·迪亚士在沿非洲西海岸南行途中意外遇到了非洲大陆的最南端——好望角。这一消息刺激起了欧洲各国水手探索新航线的野心。于是就在4年后,发生了划时代的一次碰撞——西班牙航海家克里斯托弗·哥伦布误打误撞遭遇了美洲大陆,闻腥而来的殖民者与野心家像潮水一样冲进了没有火枪、铁器、马匹和天花的美洲大陆烧杀淫掠,仅用数十年的功夫就把一个好端端的美洲大地变成了土著人的活地狱。

葡萄牙人与西班牙人自然不会关心这些,只知道自己大发了一笔横财就足够了,随着膨胀的财富膨胀起来的还有野心,一个美洲哪里足够,东方的土地也令他们垂涎欲滴。1503年葡萄牙人用屠刀获得了东非海岸上的基尔瓦与蒙巴萨;1510年,葡萄牙用火枪大炮“换”来了印度的果阿;1553年,葡萄牙又用阴谋诡计从昏庸无能、色厉内荏的明廷手中堂而皇之的盘踞了澳门。1572年,不甘落后的西班牙占领吕宋,以其王储菲利普的名字强将其改名为“菲律宾”,建起了马尼拉城,虎视眈眈,窥伺富裕而虚弱的明朝。

然而即便西班牙与葡萄牙的小舰铜炮已经征服了大半个已知的新世界,但在遥远的东方,他们依然面对着让他们头疼心悸的强大对手——那些在中国之内与草原游牧英雄齐名的豪杰,海上武装商团们。

在傲慢无知但又自作聪明的明廷口中,这些人不过是一群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不事稼穑的刁民海盗。他们丰年不肯为地主做奴隶牛马,灾年不肯在家中乖乖饿死,偏要跑到海上去,捕捞鱼虾不算,居然还敢和外国人做生意,真真是罪该万死。狂热信奉纲常礼教的明廷没有汉唐元前辈们那般与列国争雄的远大视野,他们只求将全国塑造成一个稳定可控、世代不变的大农村,以最大限度保证自己的统治能够延续千秋万代。这种指导思想不出意外的培养了明廷强烈的控制**,任何不肯被拴在土地上、想要与自己控制边界以外接触的平民都会被明廷本能地排斥:如果外贸生意不能获利,那这些刁民就是在把中华之财宝供给外国,换回来对天朝稳定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新思想、宗教、技术;如果外贸生意获利,那这些刁民就是在抢夺原本应该属于皇帝君父和官员老爷们的财富,这更是僭越犯上。还有那更可怜的,直接被明廷的奏疏轻轻一笔划成了倭寇一党,在刁顽凶劣的恶名之外又硬生生安上一套不服王化的罪名,作为反抗者的下场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然而就是这些被王权一心要死死打入十八层地狱不得翻身的海上英雄们,此时却成了泱泱中华抵挡西方侵略渗透的中坚力量。

按说这一切本不该发生,朱元璋的闭关锁国政策无疑是不惜违背了几千年中华的传统,但得国不正、弑君篡位进而侥幸偷取了红巾军大起义胜利果实的魔咒又确实让朱重八对自己家族能否长久维持专权、独自奴役吸血中原人民的远景缺乏信心。既然大罪已然铸成,也无法再更改了,只能指望扎牢自己的篱笆,不让任何可能的威胁重新找到自己圈里的羊了。于是大明帝国向北重修长城,幻想能把蒙元铁骑从此关死在北国大草原上;向南则颁布史无前例的最严格的禁海令,妄图能将海上豪杰们一年年的饿死海外。消除了这两大隐患,后世朱家的帝王们总该能从此安安稳稳的做自己的春秋大梦,永远地花天酒地下去了吧。

然而,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压迫就有反抗,中国自古以来最杀不尽的就是蔑视权威的挑战者。于是自从朱明朝廷在南京粉墨登场之后,无数被明军追杀下海的勇士们也开始在大洋深处开拓龙的国度,中国海盗终于被迫轰轰烈烈的登上了大航海时代的历史大舞台。只是和西方的同行们不同,他们的求生之路必须从始至终不屈不挠的坚持着艰苦的两线作战:一面藐视明廷的禁海令,在史上最大规模的走私网络中与保守**的封建朝廷艰苦血战;另一面也要和东来的新殖民者明争暗斗,保卫自己的生意乃至国土。

与朱明朝廷把中华当成百分百的农业社会的传统印象不同,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面对太平洋滨并不肥沃甚至略显贫瘠的土地,不甘坐井观天的中国人从先秦时代就已经怀揣大无畏的探险勇气,扬帆出海,在世界各地编织着层层叠叠的贸易网,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一代一代的重复,海上贸易已经成为沿海国人的生命线。放在任何国家,这本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新上台的大明王朝却想要断绝这些百姓的生路,拿回“朕的钱”,并不在乎这个过程会让多少原本的良民走投无路。其实这种做法和历史上的其他暴君倒也没啥不同,只是原本放舟四海的中国海商们突然要遭受起了本国政府史无前例的森严追杀,这样荒唐的现实迫使别无选择的海商们只得肩负起“海盗”的骂名,在北国同胞于汗青上洋洋洒洒的挥毫了十几个世纪之后,终于姗姗来迟但又势不可挡的冲上了全世界镁光灯的光圈里,和他们的西洋同行展开了无人知晓的斗争——不过他们的同行不但不会被本国政府追杀,甚至还能获得源源不断的支持。虽然靠近本土,却是客场作战的中国海上武装商团,就这样戴着沉重的镣铐被扔进了大航海时代的斗兽场,无论他们的外族对手还是给他们戴上镣铐的奴隶主,都以为他们这些不自量力的奋臂螳螂用不多久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然而这些冲向参天巨树的蜉蝣依然在朱明朝廷的奏报里毫不客气地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嘹亮的名字。

陈祖义、王直、曾一本、林道乾、林凤……当这一系列光辉的大名争先恐后闪耀在史书上之时,那名副其实的海上第一豪侠集团却隐藏在这些晚辈们的光环中超然世外,默默地生活在无人知晓的沧海深处,践行自己传承千年的神秘信条。

他们有一个统一的名号:羽翊卫。至于这个名字有多么古老……如果史书上还没有忘掉南越王朝这一笔的话,那么羽翊卫的金字招牌竖立起来的时间就会被定格在西历公元前196年,这一年在中国的称呼方式,南北方稍有不同。在中原是汉高祖七年,在岭南是南越武王九年。

这个游侠组织名义上的创始人是一位古老商朝遗留下的贵族扶桑宏。扶桑宏的先人子玄甲相传曾在殷商王朝覆灭之后远逃海外,与一伙遗民建立了商王朝的延续——扶桑王朝,再度续写商朝的神秘传奇。直到扶桑宏的高祖父一代,风云突变,战火再起,失去地位的子炎伦回到已经遗忘了他们的故国,操起了祖先的专业——经商,并用扶桑为氏以纪念破灭的王朝。

到了扶桑宏的时代,扶桑家族已经与墨家成为了商业伙伴,扶桑宏也加入墨家,逐渐成为了一名巨子。作为一名巨子,他当然需要研究治国学说;但作为扶桑王朝的遗族,他又没有囿于墨家,而是以自己家族独特的经历,结合百家学说,渴望能从历史的兴衰之中找到君主与国民平和相处的道路所在。只是他最终也没能得到一个能够令自己满意的答案,他将自己的困惑与毕生学问都传给了自己的徒弟兼养子秦乙华,一位靠着隐姓埋名躲过了秦二世屠刀的始皇帝之孙。

经过五百年艰苦奋斗才一统天下的大秦帝国被叔父一个人几年的功夫就毁掉了,连自己的家族也几乎被诛灭殆尽,看破红尘的秦乙华由此放飞自我,开始尝试用激进的思想突破所有传统学说的极限。作为一名墨者,他却反对墨家毫无原则的“非攻”,他宣称:和平并不意味着内耗减少,而这些内耗对人民的打击未必比一场短促的战争更少,真正的和平繁荣只可能存在于统一的国家之下,如自己的祖父所做的那样;但为了国家的稳定与发展,君主的权力也必须被限制,否则后果便是自己那该死的小叔叔胡亥,和随之而来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民众将随时废黜君主的权力乃至生命。由此,秦乙华提出了“敬贤远神,农工并举;以民为本,君权民授”的独特看法。这样的观点别具一格,有别于之前传统的墨家流派,这让秦乙华成为了被传统墨者们所否认的异端,也让他成为了任何想要大权独揽的君主所不能容忍的狂徒。被驱逐打压的秦乙华和被他改造的墨家侠客们为了对抗这种来自上层的压力,最终发展成为了一个继承百家思想、热衷航海经贸的游侠组织——羽翊卫。

自此,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组织正式在偏远蛮荒的岭南大地开始跳上历史的战车。无论中原还是岭南的君主都不会喜欢这些想要限制自己权力的侠客,最终羽翊卫果断将大本营转移到了人烟罕至的台湾岛西岸,第一次将华夏的旗帜插上了这个蛮荒的岛屿。自此之后的一千多年中,羽翊卫的大海船以台湾为基地扬帆四海,驶向全球——从北冰洋到南极雪原,从澳大利亚到格陵兰,从亚马逊雨林到西伯利亚,所有海商舰队能够到达的地点,所有战马铁蹄能够涉足的地点,无论前人到过还是没到过的地方,几乎都留下了他们的脚印。

羽翊卫平常隐匿在茫茫人海之中、浩瀚汪洋之上,经商致富、改进学说、研究科技、探索世界、找寻天地人文之道;而当乱世来临、或者暴君掌国,身为豪侠的羽翊卫也会派遣弟子入世,或是辅佐新朝,或是诛杀桀纣。受限于时代与科技,他们一直没能找到更好更新的社会模式来实现自己的学说,只能用这种隐藏于史书之后的方式来推动国家尽可能接近那个潜在的未来。

然而事情到此,那羽翊卫只能算是辈分高,毕竟比起动辄成千上万人马的各路海盗大亨,有着严格入会限制的羽翊卫高峰时期也不过几千人,海上豪杰们会敬重他们,但不会真的把羽翊卫的号令当成什么应该考虑的因素。真正让羽翊卫在各路海上英雄中奠定地位的,还得是他们在一百多年前的“成化回乱”中获得的“圣遗物”——郑和宝船。

通过郑和下西洋,大明朝算是相当成功的宣示了自己的天威,不仅获得了大笔的金银财富,也震破了南洋各国曾经比较肥壮的肝胆,使得原先横行海上的所有反明势力失去了南洋各国的支持与庇护,目的已然达成。但探索外面的世界终究对皇权和士大夫们的根本目的——对内统治无甚裨益,也违背了朱重八心心念念定下的祖制,要闭关锁国限制老百姓和外界的接触。对于外贸带来的利益,皇权与士大夫之间会为了分赃提成彼此争斗,但对于外贸带来的可能诱发民众外逃或者生成不受其控制的新思想,双方倒是同仇敌忾。于是郑和死后,经过几十年的争论与谋划,加强海禁、闭关锁国、将人民束缚在土地上的主张占据了上风并按部就班的一一实现。而最终需要消灭的,便是那海上中国的象征——曾经世界无敌的郑和大宝船舰队。一纸密令旋即飞出朝廷:责成福建巡抚连夜烧掉停泊在泉州港内已经十余年但尚未彻底朽烂的宝船舰队。

然而反对海禁的一派大臣中,就有海上英雄羽翊卫的同盟者们,眼看密旨发出,事情已经难以逆转,于是一只带着密信的信鸽从皇城之中冲天而出,抢在朝廷密旨到达的前两天赶到了澎湖的羽翊卫大营。时任羽翊宗师立刻发出集结令,调集台海一带所有羽翊卫准备于夜间突袭泉州港。焚毁宝船的消息自然也瞒不住那些在海上闯荡的走私者们,这些人当中又少不了时代经商的回民们。而在当时沿海及南洋一带的回民当中,给他们长了脸的郑和地位崇高至极,因此得知密令的回民海商们群情激奋,这些无论因为职业还是因为宗教、左右是不怕死的莽汉通过寺庙网络互相告知,成群结队的赶往泉州“帮帮场子”。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前后赶来的回民勇士竟达千余人,一眼看去羽翊卫反倒成了少数,于是这次行动后来常被知情者称之为“成化回乱”。

密旨到达的当天晚上,恰在福建兵丁们正在准备烧船所用的各种燃料时,羽翊卫敢死队猛然间从天而降,杀退守卫,夺取了状况尚可的数条大宝船。可由于明军接到“务必毁掉宝船”的死命令,疯狂反扑,导致最终许多羽翊豪杰力战而死。所幸回民乱军突然闯入搅混了战局,羽翊卫剩下的不到六百人勉强驾驶着五条宝船冲出了包围,杀回澎湖大营。一时间南海大震,羽翊卫的名字随之空前响亮。

没烧掉宝船这么大的罪名,福建官僚们为了逃避责罚,自然要假称宝船已经全毁,封锁消息,谎报冒功,但纸里终究包不住火。几个月后,由于日本九州军阀岛津家族进行统一九州岛的战争,许多敌方武士被赶下大海,成为倭寇,一股上千人的大倭寇集团打算进攻中国浙江沿海,割岛称王。说来可叹,放在两百年前的大元帝国时期,这种事简直就是笑话,大元东征军的十万铁骑曾经吓得日本人两股战战,肝胆俱裂,若不是一场不期而遇的台风,也许“日本”这个概念早在马可波罗将其带给西方人之前就要灰飞烟灭了。然而时至今日,在沿海百姓众目睽睽之下,“无岁币,无和亲,一统寰宇,远迈汉唐,天子守国门,君臣死社稷”的大明朝,在几十名倭寇的袭扰下就阵脚大乱,甚至被一路从长江口捅穿到南京城;若是当真有上千倭寇登陆沿海,那么没有北方边军的支援、只靠南方吃不上饭的卫所兵,外强中干的大明国大概不需几日就会鱼烂土崩。奈何这次他们遇上的不是大明朝,而是已经完成了宝船改造、装备焕然一新的羽翊卫。

在江苏外海,早已探知消息的羽翊卫大舰队正好截住了渡海来犯的倭寇大队,全身豪华武装的羽翊卫大舰队很快将这场海上遭遇战变成了一边倒的大屠杀。倭寇手中的倭刀与凶悍的鸟铳在陆地上让明军魂飞魄散,但是在海上,面对着郑和舰队的孑遗,这些武器完全成了派不上用场的烧火棍。不到一个时辰,上千名倭寇不完整的尸体与数百条小舢板残破的遗骸就飘满了海面,绵延数里,沿海人民无有不知。他们可是亲眼见证倭寇是怎么一路在内地横行无忌的,令大明朝上百万官兵闻风丧胆的倭寇大军在羽翊卫这些被明廷斥为“海盗”的海上英豪们的手下竟然像纸糊的玩具一样落得尸浮海面的下场,沿海人民对这些所谓的“海盗”立时间刮目相看。那些被倭寇屠村灭族的幸存者见无法指望朝廷官军报仇,纷纷一咬牙去投了各路海盗大王们。羽翊卫则借此不仅卖给了各路海盗无尽的人情,还展示了在接下来一百多年中都是全世界海面上最强大的战舰的宝船舰队的战斗力,获得了各路海盗的拥戴与敬畏,被尊为海上骨灰级元老。而各路海盗无论在朱明朝廷面前表现得多么狂傲,一想到羽翊卫那硕大的宝船和成排的炮口,都会毫不犹豫地乖乖执行羽翊卫的传令。

走到这一步,羽翊卫的巨大成就也足可算是光灿青古了,但作为一个千年组织,他的秘密可不会仅仅止步于此。多年前一个人的出现已永久的改变了这一切,将羽翊卫从一个普通的武侠组织拉入了玄幻神秘的魔法世界。

这个人叫拓跋谟,时至今日,他已被奉为羽翊卫巫术界的开山鼻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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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域远征
连载中李济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