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乱世的阴云如黑幕一般笼罩着这片大地,暴雨倾盆而下,几乎遮住了路上骑马者的视线。深夜已至,长安的城门早已关闭,但骑手似乎完全无视阻挡,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从容地进城的。不过这样的雨夜,北魏士兵大概也不会出来认真地查宵禁,他的身影孤独的穿过空荡荡的长安的街道,马蹄在泥泞的路上发出迟滞的声响,悠长而深远。
随着一阵沉闷的马嘶和一声带着咒骂的呻吟,拓跋谟刚一勒住疲惫不堪的战马便翻身摔倒在大街上。他的身后是一座陈旧而衰败的院子,在黑暗中更显荒凉孤寂,冷清之中又显出几分寒气。
拓跋谟强打精神,托起疲惫的身躯,一步三跌的踏上台阶,他倚在门上,对着古色古香的大锁一指,低声念了一句,沉重的大锁便立刻掉落,拓跋谟应声摔进了大院。
院子里空无一人,不过拓跋谟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种结果,他解下宝剑作拐杖,支撑着自己缓缓挪进屋里。
不多时屋里便亮起了隐约的烛光,将拓跋谟疯狂翻箱倒柜的身影映到了墙壁上。屋里传来了巨大的响声,半个住宅几乎都被他翻过了。
天色渐渐放亮,雨势逐渐停歇,只剩些微的细雨还在轻轻飘荡。拓跋谟已经把住宅翻了个底朝天,正坐在桌旁喘着粗气,他一边休息一边向腿上绑着自己寻找了一夜终于发现的宝贝——两片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铁护腿。这就是拓跋谟从祁连山一路狂奔千里回来寻找的宝物——千里甲马。
绑好了甲马,拓跋谟长出了一口气。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准备出发,一旦他休息过来,就要前去完成兄长临终所托的大事。对了,有必要事先检查一下所保管的东西。他将手伸进怀内,掏出一包被六层绸缎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布包在尚有些昏暗的环境里竟微微散发着奇异的荧光。就是它——萨满魔种,哥哥拓跋昇为之付诸生命的东西,是拓拔兄弟的师父、中国巫师之祖呼延真金从仙界盗来的宝物,是如今天下的魔法之源。
这是哥哥用命换来的,现在拓跋谟必须把它带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离中原、离那些追杀他的人越远越好。他知道哥哥想说的是哪里,这个地方就是遥远的扶桑,一个远在东方三万里外的地方——除了他们羽翊卫,整片中土都没有多少人知道其存在。那就是拓跋谟的目的地了。
卯时已过,天已大亮,拓跋谟已经渐渐歇过气来,他用剑支撑着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腿上的千里甲马。这是当年他们刚刚拜师时,呼延真金赠给他们的宝贝,能日行千里,爬山涉水如履平地,行走起来疾如迅风,连影子也看不着。兄弟俩不舍得用,送回家里交给父亲。那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当年父子三人在院内谈古论今、其乐融融、父子如兄弟的场景,是再也不会重现的了,而今只剩了拓跋谟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拓跋谟迈着疲倦的步伐走出老屋,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是父亲病逝后他第一次回来,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回来了。
“冉珲你等着吧,早早晚晚,我一定要把你们这些家伙连根拔了!”拓跋谟自言自语道,握紧了手中的剑。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种尖锐的响声,拓跋谟的神经立刻紧张了起来,他一翻身鱼跃到一旁,一道白光正击中他刚才所站的位置。
拓跋谟抬头一瞧,一个身穿白衣、头扎长簪、眼中却杀气逼人的绅士正悬停在半空中冷笑着看着他:“小师弟,还往哪里跑?”
拓跋谟见状压住心中的怒火亦是冷笑:“大师兄光临敝宅,真令寒舍蓬荜生辉啊,可惜事出匆忙,小弟来不及招待了,请大师兄见谅。”
“不必招待,把魔种交出来就是最好的招待。”大师兄依然笑嘻嘻的看着他,右手却早已捏成了发咒式。
拓跋谟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冉珲,你觉得可能吗?我会把萨满魔种交到你那沾满我哥鲜血的手里?然后呢?让天下血流成河?”
冉珲见状不急不慌,仍然阴险的笑着:“既然师弟如此了解为兄之心,何不帮为兄解除这心中所思?令兄太固执了,自取灭亡我也没有办法。事到如今我不想再和自家兄弟厮杀,只要你交出魔种,令兄的地位就由你继承。你我兄弟合力熄灭天火,共霸天下,那南北二朝、漠北西域又算的了什么?我冉澄珉对自己人一向不吝赏赐!”
拓跋谟嘲讽地大笑起来,笑声中浸润着刻骨的恨意,“看来你已经集齐了其他神器,只差这萨满魔种就可以启动武器了。好好好,且不说我哥的血债——你连师父几十年来的教诲都能背叛,难道不会背叛我?谁会相信你的屁话!”
冉珲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最后一次试图开导对方:“师弟,你不要跟着师父读书把脑子读坏了!什么为国为民不过是腐儒俗道的鬼话罢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应该只为自己活着!师父法力如此强大,却不肯成仙,一门心思想着他那什么济世安天下的幻梦,到头来还不是白了英雄头,全是一场空!咱们师兄弟个个都是技艺高超,就应该自己成王霸之业,驭万民而为尊,享永世之富贵,凭什么要我们为他们、尤其是那些一文不值的草民鞠躬尽瘁?他们只配给我们这些强者做奴隶!师弟你是聪明人,可不要像令兄那样糊涂,颠倒了主次!”
“哈哈哈,师父如果也似你这般心思,早就自己成仙,享天下祭品;或者祸害天下,独自建业称帝了。哪里还会尽心地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你这个外姓人,让你有机会在这里大放厥词?”拓跋谟的反击一针见血,你冉珲能有今天,本就是靠着理想主义者的荫庇,哪来的资格反对?
冉珲恼羞成怒,也不再讲那些斯文:“拓跋谟!你少废话,把魔种交出来,你我共享天下,否则,我冉澄珉的功力你是知道的,我只是想省些力气!”
拓跋谟轻蔑地哼了一声,敷衍的向他抱了个拳:“大师兄,恕不从命,后会有期了。”
拓跋谟右脚一迈,冉珲的定身咒就打了下来,拓跋谟使出全身力气飞奔,千里甲马立刻生效,拓跋谟好似飓风一般冲出了庭院,定身咒打了个空。
冉珲一愣神的功夫,拓跋谟已拎着宝剑,如一阵寒风般消失在了长安的街道上。
时光荏苒,往事越千年。
西历1573年的春天,位于莱茵河尽头处的阿姆斯特丹港的大街上人流如织,尽管初春的阿姆斯特丹依然是寒风料峭,但数不清的小市民似乎对此并不在意,透过华贵的衣帽与围巾可以看到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的写满了凝重,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了什么事情而值得如此的忧心忡忡。
此时他们正像一股海潮一样一股脑的涌向市中心的市政广场而去。这座一百年前建立的广场上今日人头攒动,数以百计神情凝重的市民将安置绞刑架的高台团团围住,和每次烧死“巫师”或者处决犯人时的情形一样。今天高台上也一如前些次的布置,站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年轻人与一伙神色傲慢的西班牙官兵。为首的西班牙审判官显得不急不慌,他在等着更多的尼德兰人来,越多越好,他要产生威慑力,他要尼德兰人都亲眼见证这个胆敢反抗政府的年轻人的下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西班牙人与那名囚犯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当中一个高挑健硕的身影。此人身穿阿姆斯特丹大街上并不很常见的斗篷和兜帽,盖住了自己大部分的黑头发,与此同时他又用围巾围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瞳眸的眼睛与并不高挑的鼻尖。与周围神情严肃的尼德兰人不太一样,他的眼里没有什么强烈的情感,只有如水般深邃的平静,他在人群中一边穿梭,一边默默地注视着高台上的西班牙人与尼德兰人。
这不会是刑场的第一个牺牲品,活着的人都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目睹西班牙人行刑了,罪行的名字也是五花八门,从熟悉的“叛乱”到陌生的“巫术”,但他们一次也没见过那些“巫师”使用魔法来拯救自己免于烈火。和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罪名一样,市政广场上树立着的绞刑架已经见证了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在过去的一个多世纪里更换的那好些个名字背后所覆盖着的艰涩历史。如今他们自己比较喜欢的名字还是“Nederland”——“尼德兰”,这是一个德语单词,意为“低地”,因为他们当地的母语是一种德语方言的变种。不过,骑在他们头顶上的那些来自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官僚们,还是更喜欢用“Flandes”这个西班牙文地名来称呼它。
不同的名称背后隐匿着的是一股正在崛起、即将迸发而出的改变历史走向的激流:统治者与被统治者来自不同的民族、不同的阶层,怀着不同的思想、不同的信仰,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风俗习惯。如果双方的地位是平等的,那么也不过是增添了这个国家的文化多样性而已,但当一方处于统治地位、而另一方则饱受压迫的时候,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
在西历的10世纪以前,这里只是莱茵河下游入海处的一小片三角洲。西欧平坦宽阔的地形使得水量丰沛的莱茵河在大地上变得恬静而宽阔,于是在接近入海口处的这片低洼地,浩瀚的莱茵河开始变得漫不经心起来,汹涌的水流在平地上毫无约束的四下放浪,形成了三角洲港汊纵横、河湖丛生的地貌。相对于神圣罗马帝国、法兰西王国、西班牙帝国等大国那广袤纵深的腹地而言,这一块小小的三角洲实在提不起那些风云人物们的兴趣,长久以来,“尼德兰”——低地地区虽然也有各个封建领地,但社会整体的发展则一直相对缓慢,人口也远不如那些良田千顷的内陆来的壮观。直到了基督教历的第十个世纪,低地的居民们开始尝试起了围海造田,结果竟一发而不可收拾,随着抽水风车吱吱呀呀的号子声,海潮退去后留下的大片低于海平面却平整可用的土地吸引着低地地区的社会逐渐起步。13世纪,海水发动了一次反扑,冲入内陆,形成了北方的须德海,然而这似乎只是刺激了低地地区的人类社会更加快速的发展,城市兴起,工商汇集,自然也吸引着各路诸侯公爵、帝王将相觊觎的目光。
古往今来的当权者们莫不如此,无利可图时毫不关心普通人的死活,等到臣民们有钱了,他们便会急不可耐的装出一副善面孔跑来搜刮,太阳底下从来没有什么新鲜事。经过了复杂的联姻,神圣罗马帝国的哈布斯堡王朝终于将其纳入自己彀中。到了1556年统治整个神圣罗马帝国的哈布斯堡王朝皇帝查理五世与世长辞之时,低地地区已经成为了“北方省”,俨然是哈布斯堡王朝的北方财赋重地。查理五世临终之时将自己掌握的帝国领土一分为二,其子腓力二世取得了西班牙本土与北方省,而奥地利等哈布斯堡王朝正统领地则归属其弟斐迪南一世。就这样,北方省从此开始改姓为“西”了。
但是麻烦这就来了。自德国修士马丁·路德于1517年万圣节在维滕堡教堂门口钉上了自己的划时代的文章——《九十五条论纲》起,宗教改革的大潮便如同洪水一样疯狂的席卷了整个中北欧地区,新教诞生了,受够了天主教会盘剥的平民们纷纷以为自己找到了走上解放之路的真相,而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北方省也毫不推辞的对于这一新兴事物予以笑纳。这一下子可有些复杂了,北方省的主子西班牙帝国,自从1492年发现新大陆、大发横财开始,就以天主教虔诚的领头羊自居,先皇查理五世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在沃尔姆斯宗教大会时要了马丁·路德的小命,哪里容得下自己属下的臣民磕头跪拜这新生的死敌——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臣民了,而是异端,必须要出重拳!西班牙帝国的官僚们迅速对北方省的新教加尔文宗各派信徒展开了严厉而血腥的镇压。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由于西班牙帝国一直将北方省作为自己的奶牛,为自己的征服战争无限买单,尼德兰人对于这没完没了的苛捐重税早已是怒火中烧,再加上崇尚集权的西班牙皇帝对于尼德兰视为传统的自治会议的暗中对抗,反倒是进一步强化了尼德兰人的民族意识。最终,宗教迫害成为了压垮西班牙北方省政府的最后一根稻草。西历1568年,在两名尼德兰贵族奥兰治亲王、拿骚的威廉的带领下,尼德兰人民在荷兰省发动了声势浩大的起义,自此拉开了断断续续前后长达八十年的尼德兰独立战争。
反抗暴政的号召迅速传遍了整个低地地区,不愿再做任人宰割、没有权利的奴隶们的尼德兰热血青年相信如此一来自己就能获得解放,过上梦寐以求的优渥生活,于是纷纷投笔从戎,云集响应。他们组成了各种正规军抑或游击队,攻打城市、夺取要塞、偷袭敌军,在西班牙军队所控制的各个地方尽其所能进行破坏,发誓要将异教暴君的势力从莱茵河三角洲的平原上彻底驱赶出去。而英国等新教国家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暗中支持尼德兰人反抗自己的宗教敌人。不胜其烦的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愈发暴怒,他颁布严令,要对所有敢于反抗的尼德兰人严惩不贷,就地消灭。而像这样的公开处决、以儆效尤,而今已是不足为奇的家常便饭了。
看到周围的尼德兰人规模越来越大,西班牙审判官似乎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于是他展开手中的一卷长长的审判书开始诵读。西班牙人说西班牙语时速度总是很快,一般的西班牙语学习者往往连皮毛也听不懂,周围的尼德兰人更是完全听得一头雾水。好半晌,西班牙审判官念完了西班牙语的内容,才不情不愿的用半生不熟的尼德兰语一字一顿的将刚才的审判内容又重复了一遍。原来这个叫雨果的尼德兰青年与另外几个同伙一周前炸掉了西班牙军队在阿姆斯特丹的武器库,鼓吹号召尼德兰新教徒反抗天主教西班牙的统治,建立平等独立的共和国,三天前他们在试图炸掉一艘西班牙军舰的时候被西班牙军队发现,他的同伙都死于枪战,只剩了雨果受伤被俘。西班牙人决定杀一儆百,把雨果押上了法庭。经西班牙殖民法庭判决,其行为已经违反了国家相关安全法律,扰乱社会治安,构成了对西班牙国王**裸的背叛与侮辱,所有法官一致同意,对逆党雨果判处死刑,以儆效尤。
下面的尼德兰人开始随着西班牙审判官的宣读小声嘀咕起来,随着西班牙审判官开始批判雨果和他那些死难的尼德兰同伙们,台下的骚动越来越大,许多尼德兰人开始高声叫骂,西班牙士兵马上举起了火枪和长矛扫视四周,场面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黑眼睛、黑头发的神秘人物一直站在台下默默地听着,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深不可测,当西班牙审判官轻蔑的读到“反抗”、“独立”、“共和制”这几个字眼时,他似乎被这几个单词深深的刺激了,剑眉紧缩,目光变得冷峻了起来。作为同病相怜的人,他决定要做点什么。
西班牙审判官费力的念完了尼德兰语的内容,转过身对雨果说:“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雨果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尼德兰人,脸上浮现出欣慰的微笑:“审判我吧,没有关系,终有一天尼德兰人民会审判你们!先是你们的老国王,下一个就是你们!”
西班牙审判官的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去地狱里做你的白日梦吧,准备!”
台下已经有尼德兰人开始往上冲了,西班牙士兵抡起枪托敲打着他们的脑袋把他们打压下去。雨果的脖子上被勒上了绞索,他感到自己说话的机会不多了:“新教的同胞们,西班牙佬的末日快到了,送他们下地狱吧!不要因为一次小的失败放弃我们的信念!为了自由独立的尼德兰共和国!”
台下的尼德兰人听得热血沸腾,许多尼德兰年轻人冲上去和西班牙士兵扭在了一起,西班牙审判官不能容忍他死到临头还这么疯狂的鼓吹挑唆了:“马上执行!”
话音刚落,银光一闪,一枚蝴蝶镖正正的插在了他的胸口上,被民脂民膏喂养的肥肥胖胖的西班牙审判官像一座硕大的山脉一样轰然倒下,震得地板上灰尘四起,周围的西班牙人无不骇然变色。刽子手已经拉下了机关,雨果脚下的木板被迅速的撤掉,吊在了半空中,恰在这时又是银光一闪,另一枚锋利的蝴蝶镖精准的割断了勒住他脖子的绞索,雨果透过高台上的洞口摔倒在洞口下的地面上不见了。台下的尼德兰人顿时间一片欢腾。
那个黑眼睛、黑头发的神秘人物此刻一个筋斗跳上了高台,他依然用围巾和兜帽遮住自己的脸,右手则从黑色的斗篷下面抽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唐横刀,只一刀便把刽子手手里的行刑斧砍成了两截,然后飞起一腿把刽子手踢到了台下。尼德兰人欢呼雀跃,越来越多的尼德兰人冲上来缠住西班牙士兵,不让他们接近那人。
那个神秘人物依然很冷静,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两名持剑冲来的西班牙卫兵,三个人开始进行冷兵器的搏斗。此人武艺甚是高强,用的是一种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但明显带有东方特色的功夫,迅捷、精准、有力,两个西班牙卫兵看花了眼也没有刺到他。那人向旁边一闪,一刀下去,两个西班牙人手中的剑一齐断掉了,吓得两人不等他的唐刀砍向他们的脖子就转身屁滚尿流的跑掉了,台下的尼德兰人哄笑成一片,许多人高声吹口哨,尖锐的嘲讽西班牙人。
四个西班牙士兵端着火枪堵住他的两端去路,那人看了不慌不忙,在火枪击发的一刹那腾空跃起,在四发子弹的上方连翻了三个筋斗,子弹在他的身下错身而过,反而击中了对面的西班牙士兵,台下又是一片欢呼。那人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些,他看准了位置,纵身跳进了绞刑台的空洞里。
“抓住他!”西班牙人争先恐后的把脑袋伸进洞里,然而里面却是空无一物,既没有那个神秘人物,也没有受伤被缚的雨果。
“他们去了哪里?难道消失在空气里了吗?”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爆破声,方才劫法场的那个神秘人物抓着雨果从空气中凭空挤了出来。他看看周围都没有人,所有住户都已经去了刑场,才举起唐刀,干净利落的削断了雨果脖子上、手上、脚上的绳索,用德语说:“走吧,别再被西班牙人抓到了。”
雨果扯掉身上的绳索,却并不急于离开,他抓住转身准备离去的神秘人的后斗篷免得他走掉,也用德语开门见山的问:“先生是一位巫师吧?”
那人停顿了两秒,转过脸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是混血,”雨果一边喘气一边笑了笑,“我的祖母是流亡的英国女巫,她教授过我一些魔法。刚才我们幻影显形了,不是吗?我当然不会认不出来。”
“你既然也会魔法,怎么还会被西班牙人抓到呢?”那人有些困惑,倒是忍不住留了下来。
雨果挤出一个苦瓜脸:“您应该也知道,我们不能对麻瓜用魔法的。本来我可以逃走,可是运气太差了,炸军舰的时候和西班牙佬打了一架,混乱中把魔杖弄丢了。当然,还是要怪我的法力太普通,没了魔杖,我就是个废物,只能束手就擒了。不过……您为什么要救我呢?我们并不认识。”
那人面无表情:“你这么确定?”
雨果的眼神有些犹豫:“您的德语口音告诉我的,您不是尼德兰人更不是德意志人——倒是有一些我见过的东方人的特点。可我认识的东方人中绝不会有人来救我的。”
那人沉默了片刻:“是的,确切的说,是中国人。”
“您来自中国?”
“是的……不过你既然是巫师,又为什么要关心这些麻瓜的事务呢?尼德兰独立与否,和你们巫师没有关系吧?”那中国人反问道。
雨果慨然一摆手:“不,先生!麻瓜也罢,巫师也罢,既然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那就不会完全无关的!没有俗世的自由的人,在魔法界中也不会有好的结果的!”
那个中国人的围巾动了一下,似乎在下面露出了欣赏的笑容:“说得对,这就是我出手的原因。”
“哦?”雨果有些不解。
“我今天只是路过此地。你我虽不相识,但我和你一样,也是为了反抗暴政而被迫离开祖国,流落异乡的,所以我不希望看到同道中人罹难而死。话不多说了,我很快会离开尼德兰,也许我们不会再见了,但希望我们有朝一日都能解放自己的祖国。”
“谢谢。”雨果很真诚的说,“先生可以留一个名号吗?”
“郑舜。”说完那人收起长刀,“噗”的一声再度消失在空气中。
夕阳已然西斜,发出一抹醉人的红晕,恰如所谓的“大明帝国”的国运一般苟延残喘,1574年的秋末在北国已是一片“落叶满长安”的肃杀,然而现在,远在台湾的水手们仍然可以裸露着上身面对暖暖的海风,自如的驾驶着高大的航船。
眼下在海上漂着的这艘巨舰看上去已经非常陈旧,全身写满了历经沧桑的岁月感,它的桅杆上没有悬挂“大明帝国”的国旗,因为“大明帝国”早在郑和一代逝世以后就再也没有过这样大的战船下海了。“大明帝国”内部虽然有各种派系的争斗,可是无论那一派似乎都形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不要把不识字的百姓当做人,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这些纲常礼教的信徒来看,不识字的百姓和有文化的知识分子是不能同日而语,甚至不能当成同一个物种的。为了把平民永远的束缚在土地上供他们吸食血肉,避免他们逃至海外,远离自己的控制,从开国皇帝起,禁海令便绵延不绝,虽根据时局偶有松弛但决不废除。在明廷的各级精英看来,对外交流、海洋贸易这种可能增长百姓的见识,让他们接触除了纲常礼教之外的新思想的行为,是必须要严加限制的,区别只是由哪一派来经营。只有中国百姓认命了,接受了他们和自己生来不同,让平民没有了未来,这些衮衮诸公们的腐朽统治才能拥有未来。
不过并不是所有中国百姓都会驯服的听从诏命接受三纲五常的洗脑,总会有一些草根英豪与亡命徒对这些所谓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充耳不闻。毫无疑问,像这样大的漂浮在苍茫碧波上的战船,都是这些海上雄杰的堡垒。
战船停泊在海面上似乎等待着什么,海鸥围绕着妈祖的旗帜左右翻飞,好奇的盯着船上那些忙碌的水手。船头昂然挺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短发长须的男人,他的年纪也不过三十七八岁,鹰钩鼻上长着一副敏锐的眼睛,恰似一双鹰眼一样,仔细的搜索着海面。
鹰钩鼻男人的神情很奇怪,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忧,还有几分尴尬。他似乎是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等待着目标的出现。
如果说辽远的漠北高原是中国游牧英豪们的舞台与发源地,那么相应的,宽阔的南中国海就是中华海上雄杰们的乐园,也是他们的大本营,从台湾海峡出发直到整个南海,都是他们大显身手、尽情肆虐的天堂。他们横行的路线南下覆盖整个南洋地区,甚至印度洋在红毛鬼出现以前也是他们一家独大的内海;北上则活跃于整个琉球与大半个日本,乃至于整个西太平洋。连名噪一时的倭寇见了他们也不得不敬而远之,或者毕恭毕敬地请求他们的包容与合作。禁海令造就了倭寇的崛起,而倭寇的威胁又给了明廷天赐的借口闭关锁国,保卫自己的小农经济;文官们对于禁海令当然真心支持,除了在思想上能够杜绝纲常礼教以外思想的传入,在经济上更是以官方力量扼杀了民间贸易,他们就足以靠着走私垄断市场,赚得盆满钵满;而武将们也能捎带着拿“平倭”的战绩刷一刷自己的军功。双方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相互成就,只是苦了沿海百姓。然而无论明廷上下如何拿“倭寇”做借口,愿意和倭寇搅合的海上豪杰并不多见,真正有实力的海上英豪多数是不屑与倭寇这种“外夷”为伍的,倒是有不少人像当年的王直一样反客为主控制这些倭寇,将这些上岸打劫的强盗变成了自己对抗明廷的打手雇佣兵;绝大多数与倭寇合流的反倒是被明廷的禁海令逼下东海的普通渔民、商贩。
不过眼下的这艘船不属于上述的任何一股海上势力,因为他们是中华航海界骨灰级的先驱,现在横行海上的任何势力,见了他们,都要叫一声“前辈”。
桅杆上挂着两面旗帜,一面是所有中国航船都有的妈祖旗帜,另一面则绘有一对简单的野狼与飞鹰图案,这是羽翊卫独一无二的标志。鹰钩鼻男人就站在这面鲜明的大旗下搜索着海面上,寻找自己准备接送的客人。
太阳发出的红光烧亮了整片天空,掩映着空中的一个飞翔的身影。那影子在云中若隐若现,然后突然朝大船降落了下来。
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着深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轻盈而无声的降落在船舱顶部,他留着一口山羊胡须,乌黑的头发像西方人那样卷曲着,他的身材算不得强壮,但仍称得上健硕,深黑色的瞳仁中洋溢着激动与得意。他略带戏谑的对船头的男子高声说:“景柯老弟,为什么不向天空望一望呢?其实很多东西都飞翔在浩渺的天空之中。”
那个叫景柯的男人闻声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神色顿时更加难堪,他勉强露出笑脸:“二哥,没想到您会用腾云术回来,我们以为你会坐船的,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我是坐船回来的,不过我看路上耽误的时间有些长,所以最后的路程还是动用了腾云术。看来还是迟到了一步,郑舜这厢给弟兄们赔罪了。”来者微微欠了欠身,很优雅又敏捷的跳到了下层甲板上。
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正是郑舜,字宇烈,现在是让整个西洋巫师界闻风丧胆的中国**师,也是“大明帝国”不共戴天的仇人。
“哪里哪里,听说您在西洋大获全胜,把西洋巫师界扫了个人仰马翻,连最厉害的黑巫师都被你打得跪地求饶,真是让我们长脸啊!”景柯连忙夸赞道。
郑舜连忙抬手打住:“别别别,我这人经不起夸。现在我们还是回去吧,七年了,我想见见兄弟们……还有我的侄儿,他应该已经长大了,还能认识我吗?”
景柯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郑……郑二哥,我和您说点事儿,您可别生气。”
郑舜一下子警觉了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景柯一时间像个小娘们儿一样忸怩犹豫:“郑翊……他……两个月前被倭寇掠走了。”
“啥?”郑舜听了一个箭步跳上前来,一把抓住了景柯的胸口,“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么多羽翊卫高手,怎么能让倭寇把他掠走了?”
“二哥,您先一静……”
“我静不了!”方才还谦逊的微笑着的郑舜转眼间已经成了暴怒的雄狮,“我们郑家二百多口人全都被朱家那狗皇帝杀了,郑家就剩我们俩了!你明白吗!?”
“二哥我知道!”景柯也急的叫了起来,“这是一次突袭,郑翊当时和李逊去潮州赶庙会,正好碰上了倭寇入侵,只有李逊一个人陪着他。倭寇攻击他们,李逊与六七个倭寇打,结果被其他倭寇借机把郑翊抓走了。”
郑舜抓着心口痛苦的喘着粗气,好半晌,才有气无力的问:“好吧,我不怪你们,他还活着吗?”
“我们已经向南洋的潘克鼎打听过了,他和一些俘虏被倭寇卖给了佛郎机鬼子,送到吕宋去做苦力了。”
“什么?他还没十四岁啊!怎么能干得了!”刚刚瘫坐下的郑舜又跳了起来,“你们为什么不去救他?!”
“二哥,我们也很想,可是我们并不知道郑翊在马尼拉的哪个角落,只知道他和一些少年都被分配去给佛郎机权贵当奴仆去了。他还不会多少法术,我们联系不上他,要想找到他,再把他安全弄出来,只怕是非要动用一些法术不可。但是有天火的监督,我们不能用本土魔法对付那些佛郎机鬼子。得知你快要回来了,我们觉得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先把这事儿和你商议一下比较好。”
郑舜无力地坐倒在台阶上:“我们巫系不能出面,那么你们总可以烦劳一下武系的人吧?”
“二哥你是知道的,”景柯也坐了下来,“我们羽翊卫如今人手不过千余人,武系人马虽说占大多数,也不过八百多人,还是分散在全国各地。而马尼拉的佛郎机鬼子有七百多人,分散在吕宋各地的佛郎机鬼子多达上千人,去的人少了怕是无功而返;去的人多了,为郑翊一个人让这么多高手冒险潜入马尼拉城,宗师也绝不会答应的。”
郑舜长叹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怎么办!?你可要知道,老三,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了!当年……”
“我知道,二哥,”景柯连忙说,“当年你们家在山东一直暗中经营着与琉球、吕宋等地的贸易,碰上新任官吏索贿你们家没有给,就被他揭发违反海禁,明廷把你家灭了门,只有你和郑翊活了下来。郑家就剩下你们两个人了。”
“你都背下来了。”郑舜勉强露出了一丝无力的笑容。
“当然,兄弟们都替你记着呢——现在也就是看在刺客张居正的面子上,我们给他个机会,等着将来他们悔过了便罢,要不然我们就把这笔账和朱家的狗皇帝们一起算!再说咱俩是过命的交情啊!打从合力击败贝林多杰开始,咱俩生生死死一起经历过了多少?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能忘了?”景柯忙不迭地说好话。
“贝林多杰……”郑舜苦笑着摇了摇头,刹那间又想起了年轻时的往事,“这个老喇嘛,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真让你说中了,”景柯见郑舜不再提伤心事,赶忙转移了话题,“这个西藏来的家伙当年挑战我们的时候还不信佛家呢,自从被我们打回去,还真的皈依佛门、当了老喇嘛了,现在也算是藏传佛教的一大宗师。去年还给我来信,说多亏当年我们挫掉了他的傲气,让他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再也不去争什么胜负成败了,才能有今日悟道成佛,改日还要好好谢谢我们。”
郑舜叹了口气:“我不要他感谢,如果他愿意的话,就帮我们先把阿翊捞出来吧,那我倒愿意感谢他一辈子。”
“难,他的藏地法术与中原魔法系出同源,天火在上他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我们至少有个好消息。”景柯压低了声音,“这次对付佛郎机鬼子,我们可以请你那位义兄弟出手。”
郑舜顿时瞪圆了眼睛:“你是说林凤?”
“你觉得呢?他和你是结义兄弟,而且也很喜欢阿翊这孩子,我想他不会不帮这个忙的,而且,”景柯望天叹了一声,“他现在也急于找个落脚的地方啊,吕宋对他而言是很大的诱惑。”
“分别了近八年,我也不知道他的情况如何。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广东一带大显神威呢。现在怎么样了?”
“你这位义兄弟可是很有出息,这些年在南洋一带杀得官军稀里哗啦,红毛人听了他的名字也是闻风丧胆,”景柯说起来顿时一脸兴奋,“三年前他的主力曾北上琉球,结果那一年倭寇连个屁都没敢放,乖乖的躲在日本老家,可惜他这两年南下广东,所以倭寇又开始肆虐。不过,今年六月,官军开始下决心要围剿他了,他在广东吃了一个败仗,现在退缩在澎湖,据说官军正在调动长江水师,准备袭击澎湖。虽说海上不同江河里,这是咱们的天下,但是林凤上一仗已经损失了不少人,原先的近三百艘战舰现在只剩一百多艘了。如果官军倾巢而来袭击澎湖,他恐怕不会恋战再损失兵力。”
“你见到他了吗?”
“见过一面,他上个月曾经到台湾来找你,我说你这个月就能回台湾。他可能过些天还会再来。听他的口气,如果官军继续追杀,他就率军下南洋,另辟基地。我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吕宋可能会是他的首选,倘若这样,我们不妨联手干一票大的,拿下马尼拉,借机救出阿翊和其他华人。佛郎机人在吕宋的据点一直是我们羽翊卫的心腹之患,如果这次是以这样的名义召集众人参战,那宗师肯定就不会阻止了。”
郑舜连连点头:“既然如此,那么不妨与他联手干一票。也好好收拾收拾佛郎机鬼子,你要是知道他们这些年在扶桑都干了些什么,那你绝对不会有一点意见的。”
“扶桑?”景柯大吃一惊,“他们真的占领了扶桑?”
“我没有亲眼见证过,不好轻易下结论,这些鬼子把新大陆的地图当成最高机密,藏得严严实实。但我就我所知,中扶桑和南扶桑在四十年前就已经被西班牙占领了大半,如今的情况只怕已经更加不妙。”
“这些该死的佛郎机鬼子!看到东来的大船我就一直担心这事,我期望着他们只是找到了南水道,没想到已经……看来事情已经容不得我们怠慢了,必须尽快行动起来。这佛郎机鬼子和朱家的狗皇帝一样,都是王八蛋——如果不是元太宗死得早,早就杀得他们千里无人烟了,哪里还会有现在这些破事!”提起这段往事景柯很是愤愤不平。
“这些‘如果’的事情,现在再说已经没有意义了。此次西洋之行,让我感到更多的是……恐惧。”讲到这里,郑舜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而绝望。
“恐惧?”这个词从郑舜嘴里蹦出来,着实让景柯感到万分诧异。
“是的,只有亲眼目睹了那边的一切,才能意识到我们中国真的正在落伍……千年中华居然真的正在落后于西洋,这比一切魔法都要可怕呀!”郑舜眼神失落,喃喃地说道,“西洋正在崛起,而我们却……此次回来我必须向宗师进言,我们不能再拖了!趁着还没有落后太远,我们必须行动起来!改变整个国家……现在我们还是先回台湾吧,我想先见见兄弟们。”
“对,林凤肯定很快就会来找我们,我们一起商量商量营救郑翊、攻打马尼拉的事情。”景柯赶忙说。
“你们可一定要随时打探消息。我已经年过不惑,没什么再娶妻生子的打算了,郑翊就像我的亲生儿子,我决不允许他出任何事。”郑舜的口气异常严肃。
“放心吧,我已经和老潘打过招呼了,任何有关华人的情报他都会严密注意,”景柯见郑舜平静了下来,大松了一口气,“现在还没有新的坏消息,郑翊一定还活着。”
台湾南岬的西侧有一条狭长的水道通向层峦叠嶂、纷繁复杂的台湾山脉腹地,景柯驾驶的大宝船落下船帆,沿着水道小心的前行,缓缓进入山区内部。
前方出现了一个简易的码头,景柯立刻招呼水手们靠岸停航。宝船虽大,也不过八十多个水手,比起它一百五十年前七下西洋时的盛景,显得寒酸了许多,那时它的腹内总是盛有数百人甚至上千水手。而今,只有这些被“大明帝国”排斥在外的羽翊能人孤独的驾驶着修缮了不知多少回的宝船,努力维持着它昔日的辉煌。
几名水手跳下大船,游水穿过水道,将缆绳系到了码头上。宝船上放下来几条跳板,景柯和郑舜率先沿着跳板下到了地面上。
码头上没有人前来迎接这些英雄们的归来,景柯认为与其让别人在太阳底下挨晒,不如他们自己回去,特意嘱咐不必在外面迎接。栈道边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笔直的通向远方,景柯指挥水手们卸掉货物,检查装备,自己与郑舜一起顺着小路前往大寨。
“这次刚刚去了琉球,从琉球人手里买了一些货物,又花了不少。”景柯解释道。
“不是日本货吧?我以前去琉球,经常能看到有卖日本货的。”
“自从海澄开关之后,无论是我们羽翊卫,还是其他海商,甚至是官军实力都大为增强了,现在倭寇已经不敢随便进犯中国了,于是转而经常骚扰琉球,搞得现在琉球人也开始自觉地抵制日本货了。你要是去那霸看见有卖日本货和有买日本货的,那绝对不是琉球人,也肯定不是我们羽翊卫。”景柯肯定的说。
“这才对,抵制日货,人人有责啊——哦,等等,你刚刚说的海澄开关?”
“是啊,隆庆元年的事情了,大师兄在信里没有告诉你吗?”
“当然说过了,不过信里的只言片语实在让我难以掌握所有情况。你和我说说,明廷取消海禁,效果如何啊?”
“唉,什么取消海禁,不过是准许在海澄一个地方私人出海而已,这样依然便于他们控制交流,同时还能捞到税银的好处。”景柯忍不住抱怨道,“就好比把百姓们都关在这密不透风的一间屋子里,只留着一个小孔换气,你不能说他们不让百姓们喘气,可实际上与打开大门向外开拓仍然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就是这点成绩,还是当年张居正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成的。二师兄,我现在明白你所说的了,你是对的,根本上不在于海禁与否,根本上必须扭转明廷的局势,甚至于从头再来。”
郑舜笑了:“一针见血。”
“不过,打倒它容易,可是如何重建,你想过吗?”景柯的回应同样是一针见血。
“这也正是我在西洋十年的另一个收获,等这些都平静下来,我再和你与弟兄们慢慢细讲——七年多快八年没回来,也不知弟兄们都怎么样了。”
“都还好,就是脸上多了许多沧桑啊。”景柯有些悲哀地笑道。
二人沿着小路逐渐向山上走去,山路逐渐蜿蜒艰险起来,景柯看了郑舜一眼:“二哥,如果你体力可以,现在还是飞吧。”
“当然可以。”郑舜暂时放下了忧虑,露出了些许笑容。二人腾空而起,向着山中飞去。
二人好似长有隐形的翅膀一样,轻盈无比的在山间滑翔着,飞过那些崎岖的山间小道,穿越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向着丛山深处飞去。
不多时,二人降落在一座竹子搭建的大寨子面前。寨子门前有一个空无一人的小凉亭,一条湍急的小溪从亭前淙淙流过。
“阿鹏!”景柯高声叫道,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应声从溪边一块巨石后闪出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篓,显然不过是在抓溪里的鱼:“叫我吗,师父?”
“过来,你师伯回来了,过来行礼!”景柯厉声道,“叫你在这儿守着,怎么又贪玩儿去了?”
郑舜看了看那少年,身材瘦弱但不失高挑,一脸秀气倒像个姑娘,眉宇间也是一股子文质彬彬的气质。郑舜问道:“是宇文鹏吗?”
“师伯在上,阿鹏有礼了!”少年向郑舜深深作了一个揖。
“果然是阿鹏,几年不见,当年的小毛孩如今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郑舜欣喜地说,俄而又叹了口气,“不知我们家郑翊长成什么样了。”
景柯见状连忙说:“二哥不必担忧,我们这就去和兄弟们商议,救回郑翊。阿鹏,先去告诉你的师叔们,二师伯回来了!”
“是!”宇文鹏答应了一声,飞一般跑进寨子里去了。
郑舜与景柯踏进了寨子,沿着走廊向里面走去,穿过一道竹门,忽然进了一个宽敞的大山洞,洞里灯火通明,还有多个露天气窗,把洞内照得通亮。郑舜四下里一望,只见十多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齐走上前来,脸上的神情也是既激动又惶恐:“二师兄!”
郑舜连忙向他们拱拱手:“各位兄弟,久违了,数年不见,大家别来无恙?”
众位师弟见郑舜没有一上来就追究他们丢失郑翊的责任,心中稍安:“一切安好,闻听二师兄此次西行大展国威,我等忝列门墙,深为二师兄自豪。”
“不敢不敢,”郑舜连忙说,“各位都是自家兄弟,大家还是坐下说话吧,也说说这些年来的变化。”
众人退到洞内大厅,列坐其次。郑舜四下里一看,发现空了一把椅子:“大师兄呢?”
“大师兄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呢。”景柯说着叹了一声,“阿翊不但是你侄儿,也是他外甥啊。况且自从你走之后阿翊一直是由他一手拉扯大的,阿翊丢了他也很心疼。阿翊又是跟着他出去时丢的,他现在天天把自己锁在屋里自责呢。”
“师伯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宇文鹏从另一个小洞里给郑舜和景柯端出两碗茶来,忍不住插嘴说,“他听说二师伯要回来,不敢出来。现在要紧的应该是把师弟找回来。”
“小孩子不要插嘴。”景柯向他撇了个眼色,宇文鹏放下茶不高兴的转身走开了。
“我以为,阿鹏说的是。”宇文鹏刚走到小洞口,就被迎面走来的一个披头散发、大胡子的水手拦住了,“现在是该给那些佛郎机鬼子一点颜色看看了。玄谦兄,你说呢?”
大胡子水手身后闪出一个文雅的中年绅士,头发因为忧愁已经有些发白,他的身材略显矮小但十分结实,眼神里充斥着忧虑和坚决。
“阿凤,你的舰队可来的正是时候啊,现在我们有把握拿下马尼拉了。”中年绅士坚定地说。
“阿凤?大哥?”郑舜大喜过望,起身奔上前来。中年绅士正是羽翊卫的大师兄李逊,字玄谦;大胡子水手则是郑舜的拜把子兄弟,名震江湖的海盗王林凤,他们按着江南人习惯称之为“阿凤”。
林凤一副海盗做派,扑上来狠狠地和郑舜拥抱了一下:“老伙计,快八年了,你狗日的真在佛郎机乐不思蜀了?你想死老子了。”
“阿凤,我这不也是被朱家那个狗皇帝逼得嘛,要不是为了对付他们,我也犯不着离开弟兄们,跑到佛郎机去学魔法啊——犯不着受红毛鬼这么些窝囊气!”郑舜激动地看着林凤,“你怎么来了?”
“就在景柯老弟去琉球这几天,狗娘养的官军又来打我的澎湖基地。”林凤提起来显然也是一肚子气,“老子本来打算尽早放弃澎湖,来台湾找你们,结果官军的动作真他妈快,老子第二天准备拔营呢,第一天晚上就被他们夜袭了。好在老子本来就打算撤,扯起帆就走,但还是被官军的火攻烧掉了前队的几十条船,现在只有六十多条了。这不,刚刚逃到这儿,和玄谦兄聊了一会儿。”
“还有多少人?”
“兵力还有五千多吧,算上家眷,还有万余人。”
“够了!”郑翊激动地说,“这些人对付马尼拉,绰绰有余!”
“我还有一支分队,由杨铎领着在广东沿海活动,不过我猜就是因为他们这个月初在广东闹得太厉害,官军才来偷袭澎湖,想围魏救赵,好啊,反正我现在也需要另找个地方休整一下。我已经派人去通知杨铎尽快休整部队,收拾南下,最晚十二月与我们在吕宋以北会合。”林凤说着把他们拉到大厅墙上悬挂的航海图前,指着航海图比划着,显然他已经来过这里许多次,对此相当熟悉,“老子现在连块落脚地都没了,这些佛郎机鬼子敢在这个时候惹着我们宇烈兄,那就拿他们开刀吧,老子就要在他的吕宋打出一片江山来!”
“二师弟,”李逊说,“我已经派人去置办酒水了,这些年的经历,等会儿喝酒的时候我们好好聊聊。现在我们先讨论一下攻打马尼拉的准备吧。既然阿凤的舰队到了,那我们就不必通知武系羽翊卫全体了,在座诸位都是些有武功的人,就算不用魔法,也算得上是功夫高手,加上阿凤的大军,足够对付马尼拉的那些佛郎机鬼子了。”
“有没有马尼拉城周围的航图?”郑舜问道。
“当然有,我已经叫潘克鼎寄回来了。阿鹏!”景柯叫道,“把地图拿上来!”
宇文鹏立刻提过来一张大地图摆到桌上,景柯示意众人围过来:“喏,我已经在图上做了一些标记,各位先好好看看……”
献给拉玛(2002-2024)
娜塔莉(1998-2025)
和全世界的所有新殖民主义受难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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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从尼德兰到台湾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