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夜里开始下的。
江眠醒的时候听见窗玻璃上细密的沙沙声,睁开眼,南乔的后脑勺就在她下巴底下,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一缕搭在她锁骨的位置。暖气片在墙角低低地嗡着,屋里热得让人不想动。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南乔的头发。
南乔醒了,没睁眼,先去摸她的手。手指找到江眠的指节,一根一根扣进去,扣完了才睁开眼。
"几点了?"
"六点四十。"
"今天训练营?"
"九点。"江眠说,"还早。"
南乔翻了个身,面朝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扑了两下:"那再躺一会儿。"
她们躺着,听雪落。南乔的手指在江眠掌心里慢慢动了动,像在数什么。
"数什么呢?"江眠问。
"数你心跳。"
"数出来了吗?"
"七十二。"南乔说,"跟昨天一样。"
"你昨天也数了?"
"前天也数了。"
江眠低头亲她额头,嘴唇贴着皮肤说:"以后每天都数。"
南乔笑了一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后来还是起了。南乔去洗漱,江眠把昨晚摊在桌上的笔记收好,红笔圈过的重点一页一页对齐,简图旁边附的注解是她写的,字不大好看,但清楚。南乔从卫生间探出头来说:"你那字,贾姐看见又要笑。"
"贾姐不在。"
"贾姐在的话,能笑出蒜味来。"
江眠把笔记装进包里,去厨房烧水。锅里剩了半锅粥底,她加了点水坐上去,开小火。南乔洗完脸出来,鼻尖红红的,凑到锅边闻了闻。
"今天喝什么?"
"白粥。"江眠说,"你昨天说嗓子干。"
"你记得。"
"记得。"
南乔从柜子里拿了两个碗,摞在一起,放在灶台边。她手腕抬起来的时候,江眠看见了——旧伤的位置,一道淡白的疤,像一条搁浅在皮肤上的细线。她伸手去碰,南乔没躲。
"还疼吗?"
"不疼了。"南乔说,"早就不疼了。"
"我盯着。"
"你天天盯着,比队医还勤。"
"队医不扣你手指。"江眠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我扣。"
南乔低头笑,拿另一只手去够勺子:"粥要糊了。"
"不糊。"
"你说不糊就不糊?"
"不糊。"
锅底咕嘟了一声,米香漫开。窗外雪厚了,落在玻璃上又化开,像谁轻轻抹过一行字。屋里暖气低低地响,墙边那盆月季是南乔春天买的,叶子绿得发暗,花苞还没开。老键盘搁在柜子上,是江眠以前写训练日志用的,键帽磨得发亮。证书装在框里靠墙摆着,边角被光压得软平,最上面那张是那年决赛的——她们没站上去领,但证书还是发了,并列第三,措辞客气,像在替她们找台阶。
南乔把粥盛出来,两个人坐在小桌边喝。南乔吹了吹,烫到舌头,嘶了一声。
"慢点。"江眠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性子。"
"知道,所以盯着。"
喝完粥,收拾了碗,南乔去换衣服,江眠站在门口帮她拉外套拉链。拉链卡了一下,南乔低头去看,江眠的手指从她领口经过,碰到后颈,南乔缩了一下。
"痒。"
"你哪儿都怕痒。"
"就你碰的时候。"
江眠把拉链拉到顶,把围巾绕上去,绕了两圈,紧了点,又松了松。
"行了。"南乔说,"再裹就成粽子了。"
"雪天。"
"你比雪天还怕我冻着。"
"嗯。"
出门的时候南乔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月季、老键盘、证书、课表、笔记。灯是新换的,亮得安稳。她关上门,锁好,钥匙在江眠手里,她从来不拿钥匙,江眠说你记路就行,钥匙我管。
雪地踩上去咯吱响。她们沿着街走,路灯把影子并成一条。南乔的指尖在江眠掌心里动了动。
"今天讲什么?"她问。
"中段变式,你补的图我加了几条注释。"
"哪几条?"
"第三页那个角部转换,你画的虚线我标了两种变化。"
"哪种对?"
"都对,看局面。"
南乔"嗯"了一声,手指扣得更紧了些。
二
训练营在旧体育馆的副馆,暖气不太好,但地方大,摆得下六张桌子。
她们到的时候贾正蹲在门口剥蒜,脚边一个搪瓷碗,蒜皮落了一地。看见她们牵着手来,贾抬了抬下巴。
"还扣着呢?"
南乔笑:"贾姐。"
江眠叫了声"贾前辈",把笔记放桌上。
贾把蒜丢进碗里,拿手背蹭了蹭脸,瞥那叠红笔标过的纸:"还挺细。以前赛场上你俩不是你堵我路、我拆你局么,现在一页页讲重点,反差大得我蒜都不想剥了。"
"以前是以前。"江眠说。
"现在是一起。"南乔接。
贾"啧"一声,把蒜碗推到一边:"行,你们甜。进屋暖着,粥我看着,别糊。"
南乔一愣:"你做?"
"我退了役靠这个活过一阵,怕什么。"贾摆手,"你俩去讲笔记,新苗等半天了。江眠别光盯着南乔手腕,也盯盯自己,别讲到灯灭。"
江眠"嗯"了声。
南乔低声:"贾姐比你还像管事的。"
贾听见了,乐:"我当年可是被万人大喊过的,管得住场。你们那点同局同归,我祝福,但别在我蒜香里秀。"
屋里暖气开着,新苗坐了一排,五个孩子加上小满,最小的才刚上初中。课表压着笔记,江眠翻到第三页,讲中段变式,南乔在旁边黑板上画简图,粉笔灰落了一袖子。有人举手问角部转换的第二种变化,江眠蹲下去讲,南乔在黑板另一边补了条虚线。
贾在窗边剥蒜,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弧度。
中午休息的时候,小满——就是那个瘦瘦的、手腕细得像没长开的孩子——凑过来问南乔:"南乔姐,你以前比赛紧张吗?"
南乔想了想,说:"紧张。"
"怎么不紧张的?"
"有人扣着我手就不紧张了。"南乔看了一眼江眠。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江眠姐紧张的时候呢?"
江眠正在喝水,听见了,放下杯子说:"看她。"
"看南乔姐就不紧张了?"
"嗯。"
贾在窗边嗤笑:"你俩这答案,能去申请专利了。"
下午课散得早,新苗们抱着笔记走光了。贾把门一锁,把剩的蒜和粥碗往包里一塞,说:"走了,别学太狠,雪路滑。"
南乔应了声"知道",江眠替她把围巾又紧了紧。
贾在台阶上回头看一眼,嗤笑:"还扣着呢?"
"一直扣着。"南乔说。
"行,你们归港,我回家。"贾挥手,"别来我小馆子蹭饭啊,我还没开门。"
江眠说:"会去。等开了门。"
贾走远了,雪地上留一串脚印,很快被新雪盖浅。
三
贾的馆子开在三月末。
雪化得差不多了,街面湿漉漉的,招牌是手写的,"贾记"两个字歪歪扭扭,底下还画了颗蒜。南乔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贾姐这字,比她剥蒜还糙。"
江眠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里头四张桌子,擦得锃亮,墙上贴了几张旧赛场海报,边角卷着,像是随手从哪本杂志上撕下来的。贾系着围裙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面剂子。
"哟,归港二位。"
南乔笑:"贾姐,我们来还愿。"
"什么愿?"
"谢你带新苗。"江眠说,"还有那天的粥。"
贾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拉开椅子:"坐。面还没好,蒜倒是有的是。"
南乔点了兩碗面,加一碟蒜。
贾回厨房下面,锅里水滚得咕嘟响。江眠扫了眼墙上海报——是那年决赛的现场,镜头切得远,台上两个人影模糊,看不清脸。她盯着看了几秒,南乔顺着她目光也看见了。
"找得到我们么?"南乔问。
"找不到。"江眠说,"但知道是那儿。"
贾端面上来,蒜碟搁中间,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对面:"看什么呢?"
"你墙上那海报。"南乔说。
"哦,那张啊。"贾瞥一眼,"开馆子前翻出来的,留个念想。别看了,看也认不出谁是谁,反正都是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也是事。"南乔说。
"对,过去的事。"贾拿筷子敲敲桌面,"但人是现在的人。你俩现在坐我这儿吃面,比当年在台上瞪我还实在。"
江眠挑了一筷子面,汤头清,葱花浮着。
"怎么样?"贾问。
"行。"
南乔也尝了,点头:"比粥好。"
贾乐了:"那当然,我靠这个活过一阵的,能差?"
窗外雪化后的街面映着天光,有小孩踩水跑过去,笑声响了一串。屋里暖,面热,蒜碟见底。南乔拿筷子戳了块蒜给江眠,江眠皱眉吃了,南乔满意地弯眼睛。
贾看着,摇头:"还扣着呢?"
"一直扣着。"
贾笑出声,靠在椅背上:"行,你们同局同归,我这儿算个驿站。以后常来,面管够,蒜自备。"
"下次带橘子。"南乔说。
"橘子不行,跟面串味。"贾摆手,"带点别的,水果也行,别带蒜,我这儿蒜比面多。"
江眠从包里拿出那叠笔记,红笔圈痕还在,边角磨得软了。她放到桌上:"贾姐,这个放你这儿。"
"干嘛?"
"你带新苗用得上。我们当年那些路,你比我们清楚。"
贾愣了一下,没推,把笔记拢过来翻了两页,看见红圈和简图,嘴角动了一下。
"行。"她说,"放我这儿,给下一拨小崽子看。"
南乔说:"别弄丢了。"
"我馆子小,东西丢不了。"贾把笔记压在收银台下面,"倒是你俩,别把日子过丢了就行。"
"不会。"
"同局同归嘛。"
贾站起来收碗:"同局同归,吃面给钱啊。"
她们付了账,推门出去。风铃又响,街上水洼映着天光,春意薄薄的。手指扣着,影子并着,往家的方向走。
四
蝉叫起来的时候,贾在后院摆了两张桌子。
"暑期特训,带水壶。"小黑板上粉笔字歪歪扭扭,跟招牌一个水平。
南乔和江眠去了,后院槐树底下坐了五六个孩子。小满长高了一点,袖子没那么长了,但手腕还是细。贾搬了箱矿泉水搁墙根,围裙上沾着面粉。
"来了?快,这位是南乔姐,这位是江眠姐。"
小孩们瞪着眼,有人小声问:"你们上过电视吗?"
贾在后头嗤一声:"上过,还上了不止一回。别废话,听讲。"
江眠把复印的笔记摊开,南乔拿粉笔在旧黑板上画棋盘。从最基本的站位讲起,小孩们听得认真。中间休息,贾拎了两瓶冰汽水过来。
"行啊,比我想的强。我还以为你俩只会互相盯着,没想到教人也像样。"
"以前也带过。"江眠拧开瓶盖。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贾靠着墙说,"以前你俩站在台上,底下万人看着,你们眼里只有彼此。现在站这儿,底下几个小崽子,你们眼里——"
"还是有彼此。"南乔接,喝了口汽水。
贾笑骂:"我就知道。但你看,小崽子们也看出来了。讲题的时候,江眠你往南乔那边偏半步,南乔你写完板书回头先找她。藏不住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小满问了个问题,结结巴巴的,声音小。江眠蹲下去,平视她,慢慢讲了一遍。小满点头又摇头,还是不懂。南乔走过来,换了个说法,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小图,一步一步走。小满眼睛亮了。
"懂了?"
小满用力点头。
贾在门口远远看着,低头把笔记又翻了一页。
傍晚收了课,小满走的时候回头喊:"南乔姐江眠姐,明天还来吗?"
"来。"
贾锁后院的门,说:"这小满有天赋,手腕灵,就是胆子小。你们多带带。"
"跟当年谁带你俩似的?"
"没人带。自己撞的。"
"那更该带。"贾把钥匙揣兜里,"别让这些小崽子也自己撞,撞疼了就不想走了。"
南乔手里攥着小满塞给她的一张画——歪歪扭扭两个小人站在棋盘上,旁边写了"南乔姐姐江眠姐姐",字丑得像贾的招牌。她折好放进口袋,说:"跟笔记放一起。"
"跟月季放一起。"
"跟什么都放一起。反正都是我们的。"
五
小满第一次正式比赛那天,天高云淡。
她穿着旧队服,袖子太长,攥着拳头才不往下掉。站在场馆门口,脸白得像纸。
南乔蹲下来,把她的袖子卷了两道。江眠从包里掏出那张画——折痕毛了,两个歪小人还在。
"你画的。带进去,放口袋里。想不起来怎么走就摸摸。"
小满接过,攥紧了。
"我们当年第一次上场,也抖。"南乔说。
"抖得厉害。她站在通道口,我走过去,她扣着我手指就不放了。"江眠说。
"现在还扣着呢。"
小满吸了口气,看着她们交扣的手,嘴唇动了动。
"去吧。我们坐观众席。看着你。"
小满点头,转身往检录口走。走了几步,突然回头,举起那只攥着画的手晃了晃,然后跑进去了。
贾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拎着个塑料袋,里头两瓶水和一兜蒜香瓜子。
"小满呢?"
"进去了。"
"紧张?"
"紧张。"
"正常。"贾把瓜子塞给南乔,"你俩当年紧张得差点走错通道,以为我忘了?"
观众席上,大屏幕切到小满那桌。她坐在角落,袖子又滑下来了,但没管,把那张画压在桌角,低头看棋盘。
第一步落子,慢,但没犹豫。
前几手都在基本功范围内,中段对方逼了一手,小满顿住了,手指悬在半空,肩膀绷紧。
"这手她夏天练过,南乔你教的那招变式。"贾嚼着瓜子说。
小满手指落下去,偏了一格,方向对了。
后半盘越走越顺。收官时她抬头看了眼计时,慢慢把最后几手走完,举手示意。
裁判过来确认,敲锤。
小满赢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第一件事是抓起桌角那张画,攥回手心里。然后才转头往观众席看。
江眠和南乔同时站起来。
隔着半个场馆,小满嘴咧开了,眼睛亮得像那天在后院槐树下第一次听懂路数的时候。
贾在旁边鼓掌,瓜子壳掉了一地。
"行。"贾说,"又一个归港的。"
南乔笑出声,眼角有点湿。江眠没笑,但手指扣着她,扣得很紧。
"跟我们当年一样。"
"
的两个人,低头把最后一粒瓜子扔进嘴里。
"走吧,"她说,"面馆还开着呢。今晚我请,蒜管够。"
"一起?"南乔问。
"一起。"江眠说。
"一起。"贾说。
三个人往场馆外走。天快黑了,银杏叶子在风里翻着金边。小满从通道口跑出来,画还攥在手里,扑过来抱住南乔的腰。
南乔揉了揉她的头发。
"南乔姐,"小满仰起脸,"我赢了。"
"我知道。"
"我想跟你们一样。"
"哪样?"
小满想了想,举起攥着画的手,又看了看她们扣在一起的手指。
"这样。"
江眠低头,看见那张画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得费劲,但认得出——
同局,同归。
风把银杏叶子吹下来,落在她们脚边。远处街灯亮了,一盏一盏,像谁在棋盘上一颗一颗落子,稳当的,不急的,从第一手走到最后一手,中间没断,往后也不断。
全文完__那在这也祝大家能够遇到属于你自己的爱情。(づ ̄3 ̄)づ╭??~我们下本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