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滚滚,空中传来一声尖锐鸣叫。
白色巨鸟俯冲而来,巨大羽翅扇动,冰霜爬满柴火。雪明盘旋着找到失去意识的楚浩然,一把抓住,凌空而去。
何神仙被浓烟呛晕,沈兰清也在他失去意识的一瞬恢复行动,斩断何神仙身上的绳索,又一把抓住惊愕的樊匀,朝雪明离开的方向追去。
知县看着眼前变故,骇然道:“妖怪……你们看见没有!妖怪!快抓住他们!还有樊匀那个吃里爬外的家伙!”
旭阳城外。
逃离衙门的众人在风景秀丽的山腰停了下来。云海涌动,旭阳城成千上万的房屋也成了云海之中的星星点点,入目之处,但见青山峥嵘,云海与天空相接,浑然一体。
此时夕阳西下,半山被火烧云照耀着。
楚浩然躺在草丛中,被寒冷与喉中干渴折磨醒,他睁眼看见在夕阳中摇曳的杂草,以及悬在头顶的白色巨翅。霜花点点落下,还未触及地面,化作水滴,雾气蒸腾间,楚浩然的头发软趴趴地贴在额上。
雪明鸟伸展羽翅,飘落的霜花很大程度上减轻了楚浩然身上的灼烧感,但楚浩然喉咙已经干得冒烟,勉强伸出一手,虚弱道:“别下雪了,鸟兄,我要冻死了……”
话音刚落,一个水葫芦塞进手中。
随后,一只手将他扶了起来。
楚浩然转头,见是沈兰清,顿感心安,将沈兰清递过来的水喝光,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继续躺在沈兰清胳膊上装死。沈兰清右手伸出,拇指按住中指,随后松开,在他脑门用力一弹。楚浩然哀号一声,盘腿坐起,捂着额头叫道:“沈昭!你欺负伤患!”
沈兰清道:“明知不可为而为,愚蠢之举。”
楚浩然摇头道:“不对,你这话说得不对。既然妖物伤人事件还未查清楚,那我救何神仙此举为道义所在。”
沈兰清道:“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楚浩然还想分辩几句,见沈兰清微皱着眉,一双冰雪消融似的双眼中似有担忧和无奈。楚浩然道:“你在担心我?”
沈兰清道:“岂有不担心之理?你随我下山,我应对你人身安全负责,倘若你有什么闪失,我……”
楚浩然看着沈兰清,正待他说出‘我肯定自责死啦,我孤身一人也没脸回宗门啦’之类的话。
沈兰清抿了抿嘴唇,道:“以后,不准再这样了。”
楚浩然摊手道:“你这不是不能动吗?你要是能动,我肯定先把你丢火海去救人。”
这时,在旁边听着二人交谈的樊匀咳了咳。
楚浩然转头,才发现旁边还有人,何神仙躺在草丛中,脸上黢黑一片,紧闭双眼,樊匀在旁守着他,手中拿着一叶裁剪过的棕榈给他扇风。楚浩然拍拍屁股起身:“知道啦,知道啦!”
说着,上前对樊匀道:“何神仙怎么样了?”
樊匀道:“如你所见,何神仙还未苏醒。多亏雪明来得及时,倘若是再晚些,恐怕成了焦炭。”
楚浩然转头看向雪明鸟。
雪明敛了羽翅,站在旁边,歪头望着楚浩然,模样有些憨态可掬。楚浩然看着雪明,反应有些迟钝地歪了歪头。他心里总觉得,雪明鸟似乎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但神态没有多大改变。
大眼瞪小眼望了片刻,楚浩然来到雪明鸟面前,想到不久前给雪明鸟包扎伤口的时候,雪明鸟还是一只半人高的小鸟,如今再见,个头噌噌往上长了许多。
以前雪明匍匐在地,需要抬着脑袋才能仰视他,而现在需要仰视的,成了楚浩然。
雪明鸟竟然在一夜之间,长成了大块头!
楚浩然嘶了一声,往后退一大步:“沈昭,你来,你快来!你快看雪明,雪明……”沈兰清颇为爱怜地抚摸着雪明身上的洁白的羽翅,对楚浩然道:“雪明吞噬了大量妖邪,而此类妖邪又是雪明成长的最佳养料,因此雪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樊匀道:“想不到,雪明竟是如此宝贝,那日在河中舍身救主,今日又降下霜雪救我们,不仅是世所罕见的宝贝,更是我们的恩人啊!”说着,伸手摸雪明的翅膀,可还未靠近,雪明忽然伸腿将樊匀踢开。
楚浩然惊道:“樊大哥!你没事吧?!”
雪明此举令众人始料未及,樊匀被踢了个四脚朝天,从地上狼狈爬起,摆手道:“我没事,没事……”
沈兰清见此,默默收回了抚摸雪明的手:“此兽极为认主,一生只会忠于一人,不会轻易靠近人,也不会让人轻易靠近。”
樊匀道:“那为什么你刚才可以摸它?”
不等沈兰清开口,楚浩然笑着揽住沈兰清的肩膀:“当然是因为我跟我师兄天下第一好呀,我都不敢对他不敬,雪明鸟又哪里敢造次?”沈兰清目光落在楚浩然不安分的爪子上,微微皱眉。
沈兰清道:“雪明智力超群,它分得清灵术高强者,不会轻易与其正面发生冲突。比如,雪明随你来到无尽宗,遇到南梦长老,就躲起来了。”
楚浩然道:“是这样吗?”
沈兰清道:“是这样。”
楚浩然也不细想,反正雪明认他为主,并且只忠于他一人,光是想想就觉得是很棒的事,雪明即使在自身都无法保全的前提下,就像沈兰清说的‘明知不可为’,还是会奋不顾身救他。
他对雪明很满意,很骄傲。
这时,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三人转头看去,见何神仙醒过来,盘腿坐下。
樊匀上前道:“何大夫,你没事吧?来,喝口水缓缓。”说着,解了腰间的水葫芦递过去。何神仙接过水葫芦,一饮而尽,开始打坐调息。
楚浩然和沈兰清等他打坐,他们还需何神仙的帮助。旭阳城妖物非比寻常,饶是沈兰清也很难追踪它们,这也是之前其他修行弟子来旭阳城,虽也有捉到妖怪,但始终不能根除祸患的原因。
真相的突破点,全在何神仙身上了,这个体内有着不属于自己力量的人。
甚至有可能,何神仙已经不在人世。
他们现在面对的,是另一个人。
何神仙睁眼,看向众人:“我的小文呢?”
樊匀道:“小文跟着肖隐,暂无性命之忧,但我怕知县会以小文为要挟,逼你现身。”
何神仙闻言,沉默一阵。
沈兰清道:“你想保护小文,但小文要的只是自己的爷爷。”
樊匀与楚浩然转头看向沈兰清。楚浩然道:“你在说什么?你要他回去?”樊匀摆手道:“万万不可!知县布告城中,加紧巡逻,现在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何神仙沉默片刻,也不知是对三人说话,还是自言自语。他眺望着远方,似叹似诉:“这么多年来,我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我只当自己是小文的爷爷,九真医馆的大夫……直到方才,我猛然想起我并不是小文的爷爷,也不是何存善。小文虽然年幼,却十分聪明,说不定他早就发现了。”
除了沈兰清,楚浩然和樊匀都是面露惊讶之色。
楚浩然想起冲入火海时候,小文求饶的声音,道:“小文不是求知县放过你,他是求你……”何神仙点头:“是我自己活在这具身体里太久,太漫长,以至于忘了自己是谁。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人,是鬼,是妖,还是魔。如今是时候,将何存善还给他,还给小文了。”
楚浩然道:“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要活在何存善身体里?真正何存善呢?”
他看着远处云海涌动的山峦,缓缓道:“我叫何九真。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何存善,他是我最好的好朋友。”
五十年前。
旭阳城中。
何存善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声名在外的神医,他的医术超过自己的父亲以及叔伯,因此被人们称作‘神仙’。何存善的存在,让九真医馆声名大噪,所有得了顽疾的百姓,都会从四面八方慕名而来,请何存善诊治。对于来者,不论贫贱富贵,何存善皆一视同仁,施以援手。有时候也有例外,富裕的家庭按诊治价格收取银钱,贫穷的家庭他则会慷慨解囊。
父亲何馆主常开玩笑说:“家里好不容易出个扁鹊,却要败光家底咯!”
对此,何存善总是微微一笑:“宁可柜中药封存,不谋百姓半点银。儿子微末之学难比扁鹊,人世多疾苦,身为医者自当从一而终,怀仁人之心,存良善之意,渡人渡己,这是爹教我道理。”
馆主见他背着筐,腰间别着镰刀,头上还戴着斗笠,于是道:“你又要上山?存善,城中什么药材买不到,你要去攀那险峻山峰?”在旭阳城中,专门有人以采药为生,这类人识得大部分草药,却不知药性与疗法,通常是采来卖给城中各处医馆,大夫们不用自己上山,采药者又能换钱,这是一举两得的法子。
可何存善认为,采药人从山中采来的药,大多与杂草野菜混合,该采集药用果子的,采了叶子,该刨根入药的,割了茎叶来,旭阳城中很多大夫都是凑合使用,如此一来,药效大打折扣,拖延疗程不说,有的甚至加重病情,适得其反。再有,采药人不知如何保管草药,有的本身无毒的两种草药放在一起,成了毒药,因此,何存善更偏重于自己上山采药,一来为了能采到好药,二来也减少九真医馆的开支,三来可以锻炼身体,不至于终日坐医馆,可谓是一举多得。
何存善道:“爹,你别担心,我天黑之前就回来。”
“等一下。”
馆主拿起早就灌满泉水的葫芦交给何存善道:“早去早回。”
何存善点头:“我知道了,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