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清皱眉道：“慎言。”
“慎言什么？”
楚浩然起身踩在凳子上，朗声对众人道：“不瞒大家说，这位就是无尽山天才大弟子沈兰清，奉南梦长老之命，前来调查灵通城的怪事，大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位仙人定能为你们摆平祸事，还此地安宁。”
众人握着筷子的手也不动了，纷纷看着他们。
有个乡绅打扮的男子道：“灵通城哪来什么怪事？我都在这里住了快三十年，从未听说有什么怪事，你们这些外来的臭道士，不会是想在我们灵通城骗吃骗喝吧？”
楚浩然不乐意了，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们好心好意来帮你们，你怎么骂人？道士怎么了？”
男子道：“就骂你了怎么的？你们这帮修行的不是就爱打着‘帮助苍生，拯救黎明’的口号骗吃骗喝吗？兜里没有几个子儿，还想做什么道士，求什么长生，干脆剃了头，出家做和尚去，这样来化缘，我还会赏口饭给你吃！”
楚浩然挽袖上前，被沈兰清拉了回来，正要骂回去，坐在店里吃饭的两个僧人站了起来，其中一僧人对男子道：“王八蛋！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和尚招你惹你了？！”
“我可没说你，别来张冠李戴！”
“和尚难道就得化缘吗？我们来吃饭可是花了钱的！”
店小二见双方剑拔弩张，忙道：“息怒，息怒啊各位客官！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楚浩然道：“他就是这个意思！在他眼里道士和尚都得要饭！”
男子道：“我可没说他，我说的是你！你刚才不是说没钱吗？你有钱，你拿出来啊！让我看看你有多大钱？”
楚浩然道：“你……”
沈兰清掏出银子交给店小二：“不用找了。”说罢，不由分说拖着楚浩然离开。楚浩然离了店，还在骂：“不知好歹的狗东西！”
沈兰清道：“你闭嘴。”
楚浩然道：“是他先骂我们的，我们千里迢迢来到灵通城，做好事不图回报，他竟然这么骂人，真是……”
沈兰清厉声道：“楚剑。”
楚浩然噤声。片刻后，对沈兰清道：“我也是为你鸣不平，你是师祖的弟子，哪能让人这般诋毁？”
沈兰清道：“出门在外，行事需小心谨慎的道理，你不懂吗？”随后想到什么，有些懊悔道，“在你下山前，真该把山规给你好好看看。”
楚浩然道：“山规上的字我都认不全，你给我说吧，我改。”
沈兰清道：“灵通城怪事是由师弟们搜寻整理，其中难免疏漏，需要再次勘查。再说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怎么敢保证一定能铲除后患？若是不能，岂非落人口实？”
楚浩然挠头：“我错了……”
傍晚。
二人宿在街尾一家安静的客栈，经楚浩然这么一闹，闹市已经很难再打探怪异之事，只等明日去村落走访，看看能不能有点收获。
如今天气回暖，客栈安置的都是宽敞凉席，也足够两人休息。楚浩然率先躺下，看向在旁边打坐的沈兰清，道：“都快半夜了，你不休息，我还休息呢！”
沈兰清敛了周身灵光，睁眼道：“适当的打坐可以缓解疲劳，加以调息，胜过整夜好眠。”话是这么说，抬手挥灭桌上烛火。
楚浩然嘟囔道：“等你升仙了再说吧，凡夫俗子，哪有不休息的？就算是师祖，该休息的时候还是得休息。”
说罢，闭目沉沉睡去。
他心中无事，也无甚烦恼，如果说在宗门时候还忌于南梦，行事处处小心，下山后就敞开了玩，心想沈兰清反正管不着自己，更不怕他。
少顷，听见楚浩然均匀的呼吸声，沈兰清睁眼，坐起身来，看了一眼在旁睡熟的楚浩然，又转头望向窗外。
楚浩然粗心大意，又哪里知道自从他们离开客栈后，天喜宗那些人便在暗中跟着？从热闹的集市一直跟到僻静之处。沈兰清刚开始以为只是巧合，带着楚浩然在大街小巷穿梭半天，直到傍晚才在这家客栈歇下，没想到，天喜宗的人也在对面客栈住下。
虽是跟着，却没什么动作。
沈兰清见此，也不再放在心上，重新睡下，才刚躺下，便觉胸口一重，转头看去，楚浩然胳膊搭在他身上。沈兰清皱眉，心知他向来无甚睡相，也不在意，将他胳膊拿开，继续合眼休息。少顷，沈兰清感觉腰腹一沉，楚浩然已经靠到他的枕头上，腿压着他，胳膊也搭了上来，显然是将他当成了人形枕头……沈兰清往旁边挪了挪，将被褥全部塞给他。
翌日，天明。
楚浩然伸了个懒腰：“睡得真饱啊！”转头见沈兰清正拿着毛巾擦脸，上前道，“沈昭，要出发了吗？”
沈兰清将毛巾递给他：“我给你点了阳春面，吃完再去。此次造访，你千万记得……”
楚浩然接过毛巾，胡乱洗了一把，耳边听见沈兰清唠叨，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要知礼明仪，不可与人争吵，不可辱骂他人，更不可与人动手。”说着，放下洗漱用品，龇牙道：“沈昭，我的面在哪里？”
沈兰清道：“楼下。”
楚浩然将面吃完，又将带着鲜美葱花的汤喝见底，这才满意道：“饱啦，沈昭，我们现在去哪？”
沈兰清道：“村落。”
说罢，二人往人烟稀少处去。
村中青山绿水，白鹇低飞，芦苇丛随风摇曳，白羽鹈鹕站在江边，悠然自得。江上还有垂钓人，娄中的鱼早就满了，正吹着悠长动人的羌笛。
楚浩然道：“这倒是个好地方，比我那故乡还多上几分仙气。也不知过去这么久，留仙庄成了什么样子，是不是还有狂澜宗弟子去白吃白喝？”
沈兰清道：“你若是想念故乡，等料理完这些事，我带你去看看。”楚浩然道：“南梦长老不是说处理完这些，开山门的时候我们要回去吗？”
沈兰清点头：“很快就是宗门四十年一次的群仙会，师父和三位长老尚未出关，长平忙不过来。”
楚浩然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大可把我放在留仙庄，你去忙你的。反正不能修行宗门心法，我云游一辈子也行。”
沈兰清转头，道：“你难道不想去参加新弟子选举吗？”
楚浩然道：“哪一届的弟子？”
沈兰清道：“无尽宗弟子五百年为一届，自然是招收师弟。你虽不能修行心法，但其他功法秘籍也不是不能修，只是不能使用灵力而已。师弟们也不是一开始就修行心法的，要有根基。”
楚浩然道：“我不是你的徒弟吗？”
沈兰清挑眉，心知楚浩然是不想当他的徒弟的，不然也不会‘沈昭沈昭’的叫他。沈兰清道：“虽有同心术，但你我只有师徒之名。”
“什么意思？”
沈兰清道：“少了拜师礼。按照规矩，我需向师父三跪九叩，宣告收徒传承，你再向我行三叩首礼，递上拜师帖，以及改口茶，才算礼成。”
“……”
发现楚浩然没跟上来，沈兰清转头道：“怎么了？”
楚浩然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沈兰清：“我，向你，三叩首，还得递茶？”
沈兰清莞尔：“我的意思你没有明白，既然你我徒有师徒之名，那你不妨去参加新弟子选拔，若你能凭自己本事成为新弟子，不就能顺理成章成为师父的弟子了吗？”
楚浩然眼前一亮：“我成师祖的弟子，那你就是我师兄了？”
沈兰清莞尔。
楚浩然欣喜若狂，手舞足蹈，道：“其实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最敬爱的师兄了！去，我去参加！”还没高兴多久，忽然想到一事，楚浩然道：“那你我身上的同心术怎么办？不如现在解了它？”
沈兰清道：“同心术是师父创立，要说能解它的，自然只能有师父。师父神通广大，定能如你所愿。”
楚浩然‘咦’了一声，道：“你昨天还跟我说天下事无绝对，怎么现在就开始往师祖脸上贴金了？”
沈兰清道：“我不过微末之学，跟师父比起来犹如溪水比汪洋，石子比山丘。”楚浩然乐道：“你是溪水，那大家岂不是毛毛雨？你这也太谦虚了吧！”
楚浩然双手枕在脑后，道：“本该这样，你若是把我当徒弟，我浑身不自在，毕竟我们差不了几岁。如今，我们先做朋友，等我拜师亲上加亲，就是师兄弟了。”
二人走过曲水，来到一处约莫二十来户人家的村落。此地开阔，山花遍地，绿意盎然，田间一个身姿婀娜的少女，正提着篮子采花。楚浩然正要上前，沈兰清止住他，道：“记得你刚才说的。”
楚浩然点头：“我都记得，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说罢，伸手拍拍脸，露出友善的笑容，阔步走上前。见少女伸手想摘一朵开得艳丽的花，却有些害怕旁边的刺，楚浩然小心地将花摘了下来，递给少女道：“姑娘，我帮你。”少女专注采花，也没发觉有人靠近，忽听陌生的男子声音，一转头，见一张俊美无瑕的脸在眼前，顿时‘啊’了一声，提裙就跑。
楚浩然：“？”
看着转眼跑没影的少女，又看向地上来不及带走的花篮，最后转头看向沈兰清，楚浩然无奈摊手：“我可什么都没做，你别冤枉我，我只是帮她采这朵花……”
沈兰清道：“去前面看看。”
楚浩然捡起地上花篮：“希望她还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