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降劣根南梦驱四鬼11

楚浩然跟着沈兰清,不知走了多久。离开弘光殿后,就在绵延不尽的山林中穿行着,他渴了,沈兰清给水,他饿了,沈兰清就给馒头。

但沈兰清既不说话,也不使用灵术。楚浩然习惯跟着沈兰清飞来飞去,嚷道:“沈昭,我走不动了!”

沈兰清道:“我们休息一会儿再走。”

说罢,盘腿坐在旁边。

楚浩然手脚并用爬到沈兰清旁边,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沈兰清没说话,楚浩然又问:“你为什么不御剑?”沈兰清还是没说话,定定地看着面前一棵小树。楚浩然道:“师祖生气了吗?师祖要罚我走路吗?这罚得也太重了吧!我们都走了这么久……沈昭,你说话呀!”

得不到回应,楚浩然身子一仰,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开始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沈兰清将他从睡梦中叫醒:“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启程吧。”楚浩然又累又困,脾气上来,一脚踹向沈兰清。

沈兰清被他踹翻,又爬起来,抚去白袍上的树叶,也不恼,温声道:“走吧。”

没办法,又爬起来跟沈兰清继续走。

不知走了多久,楚浩然累极,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哇哇大哭:“你不是会御剑吗?你不是会飞吗?你为什么不飞?为什么要一直走路?我不要跟你走了!我好累,我的脚好痛,我的鞋子都破了!沈昭,我恨你!”

沈兰清蹲下来一看,他的鞋子果然磨破了,脚被磨到的地方还起了水泡,又红又肿。他们走了多久,沈兰清也记不清了,但他总希望这条路再长些,再远些。

楚浩然破罐子破摔:“你把我丢在这里好了!我不走了。”

沈兰清转身蹲下:“我背你。”

楚浩然见此,眼前一亮,欢欢喜喜趴在沈兰清背上。他搂住沈兰清的脖子道:“沈昭,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看在你背我的份上,我可以勉为其难叫你一声‘师父’。哎,别人的师父都是老头子,为什么我的师父跟我差不多大?沈昭……沈昭?”

走着走着,楚浩然环着沈兰清脖子的手落下晶莹一物。楚浩然歪头看去,只见沈兰清眼角发红,泪水如露珠般在眼底打转,然后一颗一颗往下掉。楚浩然奇怪道:“你怎么哭了?听我叫你师父,太感动了吗?”

沈兰清不语,一步一步往前走。

来到寒冰秘境时,楚浩然扔了鞋子,在冰上玩得欢快,丝毫不觉寒冷。沈兰清将剑放下,拿出包袱里最后一个馒头递给楚浩然:“来吃。”

楚浩然玩得高兴,头也不回道:“我不饿,沈昭,你吃。”少顷,又道,“沈昭,你快来,这下面好像有水……”

沈兰清看着楚浩然,如鲠在喉。

拖延这么多时间,他还是不知要如何开口。他收楚浩然为徒的时候,为他取名,并承诺会好好照顾他,如今却要亲手将他封印……

楚浩然不见沈昭回答,上前道:“你怎么啦,你不喜欢这里吗?”

沈兰清道:“你喜欢这里吗?”

楚浩然道:“当然。”

沈兰清道:“我要回去了,你留在这里。”

楚浩然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沈兰清:“什么意思?你要抛弃我?”

沈兰清泪水涌出:“我会想你的。”

楚浩然抓着沈兰清的胳膊道:“你把我丢在这里,我会冻死的!你在开玩笑,对吗?”

沈兰清道:“再见。”

楚浩然见他不是玩笑,心中害怕,哭道:“我不偷跑下山了,沈昭……不,师父,你别抛弃我!我不会给你惹事了,你别丢掉我,我知道错了……”

沈兰清别开头。剑指翻转,冰湖上的冰屹然而起,他咬牙将楚浩然推出,灵锁簌簌环绕,将楚浩然困住。铺天寒意袭来,楚浩然被封印其中,发不出一点声音。

雪花飘下,尘埃落定。

——

琉璃殿外,昏暗一片。

楚浩然盘腿坐在地上,意识逐渐恢复。

被他从寒冰秘境回来闹了这么一通,众人有的在打坐,有的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有的用惊诧的目光看着他。沈兰清也在打坐,周身围绕着清洌的灵光。南梦坐在搬来的椅子上,以手支着额头,闭目休息。

晚风吹过,楚浩然忽然感到脸上有些冰凉,伸手一摸,竟是泪。

楚浩然费劲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抬头看去,乌云压顶,他还被南梦施的‘其伏不动’压制着。众弟子见他动作,警惕道:“他……他还想打吗?!”楚浩然看向落在阵中的剑,费力拿起,有弟子惊呼:“他、他拿剑了,南梦长老……南梦长老!”

南梦猛然睁眼,正待加重阵法,却见楚浩然横剑在手,忽然刎向自己脖颈。南梦凝眉,一挥手,灵力涌出,将楚浩然手中的剑夺走。

众人惊疑道:“他刚才是要……自尽?”

南梦来到阵前,冷声对楚浩然道:“你师父拼了命也要护住你,而你却想自杀,是鞭子打得不够痛?还是你真的不长记性?”

楚浩然默然。

如果沈兰清早点告诉他,他天生邪魔,体内魔力难控,伤了松山……他决不会苟活,如果这是命,他认。

沈兰清打坐完成,周身灵光散去,他见楚浩然醒来,顿时站了起来,目光担忧。楚浩然却是别开了脸,黯然道:“你当初就不该救我,人魔同体,后患无穷,又岂能放任姑息?即使有同心术,三年早就过了,你现在杀了我,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南梦哼了一声,走到旁边。

沈兰清道:“不管有没有同心术,我都不会杀你。”

楚浩然闻言,一下愣住。

沈兰清道:“错不在你,我只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你。”

楚浩然握紧衣摆:“保护一个魔头,有意思吗?我害你十年的修为尽失,你难道就不恨我吗!”

沈兰清道:“我不在乎修为,我……”

楚浩然盯着地板,始终不敢去看他。被冰封的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恨沈兰清。

如今,他得知沈兰清将罪责都揽到身上,甚至为了减轻他的罪过,想要以命相抵……当年在留仙山庄不过为了脱离狂澜宗的雷火阵,临时做了一场师徒,沈兰清却能如此待他,这才让他感到更加无地自容。甚至在刚才,还动了想杀沈兰清的念头,如果不是南梦及时出手……

楚浩然咬牙道:“你不必如此待我!我体内魔力有随时暴走的风险,你护着我就是害大家,一死而已,我才不怕!苟活这么多年,我也心满意足了。我对不起松山,他教我读书习字,到头来我却害了他。如果你还能碰到他,请代我向他说一声‘对不起’。”

南梦忍无可忍,转头骂道:“你岂止对不起松山?你还对不起你师父!把你十年封印都活到狗肚子里,闯下弥天大祸不说,如今还想一死了之,让大家给你收拾烂摊子,你这个懦夫,想死还不容易吗?”

楚浩然缄口不言。

沈兰清却是眼前一亮:“南梦长老,莫非你……”

南梦骂完,舒了一口气,抱手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压制他体内的魔力。不过,我可不想救一心求死的人。”

楚浩然会意,拱手跪地:“非是楚剑不愿承担罪责,只是害怕无法控制体内魔力,戕害他人,这才求死。南梦长老既有法子,还请不吝伸出援手,楚剑必当从此改过自新,弥补过错,重新做人。”

南梦道:“你想好了,我这个法术是咒术,通过阻滞你体内灵脉压制魔力,一旦咒术加身非解除不能使用引灵之术,更不能使用法术。同理,邪戾之气也无法侵入,此后你虽与常人无异,但无入魔之忧。”

楚浩然道:“楚剑愿重新开始修行。”

南梦抬手,隐匿云中的庞然巨兽站起身来,楚浩然顿时感觉身子一轻。

云中巨兽半圆的身体犹如山丘一般,遮住半轮圆月,南梦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道:“七神之宿,实始于斗,玄武咒——封!”

话落,云中降下五道金光,交错落下,环绕在楚浩然周围。五道金光化作五道封印,分别束缚在他的四肢,最后一道落在脖颈间。金光一闪,封印隐去,蛰伏云中的巨兽也随之消隐。

楚浩然活动了一下手腕,果然再使不出半点灵力。

南梦道:“时间也不早了,都散了。”

众弟子闻言,拱手一礼,三三两两离去。南梦看向废墟一样的琉璃殿,叫住弟子中一人:“许子恒,你过来。”

许子恒拱手道:“南梦长老,有何吩咐?”南梦道:“琉璃殿已毁,不可住人,修缮还需时间。你师兄暂住神木峰调养身体,楚剑先与你同住。”说罢,转头对楚浩然道,“作为弥补过错的第一课,你明日起就和你师伯们修缮琉璃殿,什么时候完好如初,什么时候再作其他安排。”

楚浩然拱手道:“是。”

目送南梦离开,楚浩然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碎得不知从前是何形状的琉璃殿,只依稀记得六七层高,每层房屋**间,至于那些明珠,谁知道以前是镶在哪里的?更别提完好如初……楚浩然扶额道:“还真是不如死了好。”

沈兰清握住他的肩膀道:“慢慢来。”

楚浩然转头,见他脸色苍白,忍不住道:“你……还好吧?”沈兰清‘嗯’了一声,楚浩然道:“你快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了。”沈兰清道:“你们也早点休息。”说罢,御剑去了神木峰。

楚浩然目送沈兰清消失在天边,转头看向许子恒。

许子恒顿时一个激灵,道:“你、怎……怎样?”楚浩然摊手道:“不怎样,南梦长老让我跟你睡。许、师、伯。”

许子恒汗颜:“你跟我来……”

他虽然早就在打趣这个师侄,但真见到活人的时候,还是不能接受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叫自己师伯,想起楚浩然对沈兰清也是直呼其名,许子恒客气道:“我们差不多大,你就叫我‘子恒’吧,他们都这么叫我。”

楚浩然不客气道:“那就麻烦子恒兄了,给我一床厚点的被褥,在寒冰秘境这么多年,我都快冻死了。”许子恒道:“有的,我给你两床。”

翌日。

楚浩然起了个大早,沐浴着久违的阳光,跟许子恒来到琉璃殿。

众弟子聚集在殿外,有人在捡明珠,有人修复砖瓦和宝石,忙得不可开交。在一张石桌上,陈列着九九八十一张琉璃殿的图纸,长平和几名弟子正在研究。许子恒道:“长平师兄,大家起这么早。”

“还早?”一名弟子道:“都日上三竿了,子恒兄,你再睡会儿该进午膳了!”许子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折腾半夜,大家怎不多睡会儿?”

楚浩然拱手对长平道:“长平……师伯,之前多有得罪。”

长平看他如今咒术加身,也不害怕,只道:“你能改邪归正最好,去将琉璃瓦搬出来吧,今天能清理完的话,明日就可重建了。”

楚浩然道:“是。”

说罢,挽起袖子,动手整理废墟。

众弟子虽对楚浩然心有忌惮,但见他不能御剑飞行,也不能运转体内灵力,搬瓦挪砖,皆是靠着自身力气,看起来与寻常人无异,也渐渐卸下了防备。楚浩然砸琉璃殿时,不过片刻工夫,如今重建一砖一瓦,一梁一柱,却是十分困难。松云山数百名弟子都来帮忙,建了足足三个月,这才完好。修复之后,远看还真是‘完好如初’,只是禁不起细看,明珠与琉璃尚有微小裂痕。

竣工之日,沈兰清也调养好了身体,搬回琉璃殿。

圆月初上。

楚浩然站在琉璃殿,仰头看着廊上裂成两半又粘在一起的铃铛,直到沈兰清走到面前,楚浩然这才发现面前来人。沈兰清长身玉立,白袍如雪,琉璃殿明珠交相辉映照在他的身上,更显温润。

楚浩然迈步走下阶梯。他一直都想不通沈兰清为什么对他这样好?挠了挠头,道:“之前的事,对不住……”

沈兰清道:“不追既往。你用晚膳了吗?”

楚浩然点头,又道:“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沈兰清道:“你要去哪里?”

楚浩然道:“找许子恒。”沈兰清道:“琉璃殿既已修好,你住在此处即可。”楚浩然道:“哪间是我的啊?”

沈兰清道:“都行,看你喜欢住哪间。”

楚浩然咧嘴道:“这可是你说的,我要住最高那一间!可以看到整个无尽山。”

沈兰清道:“行。”

楚浩然又摇头道:“不行,我现在没有灵力,每天跑上爬下,累死了,我要住二楼那间,靠近竹林那一间。”

沈兰清道:“行。”

楚浩然欢欢喜喜上楼。

月光降下,洒进窗户,亮如白昼。

楚浩然将卷帘放下,才躺平便听沈兰清说:“明日,你与我去妍秀峰一趟。”楚浩然想到南梦,顿感头皮发麻,摆手道:“我不去,南梦那么凶……”

沈兰清道:“你伤了师叔,也该去看看。”

楚浩然想起凌飞雪,心中有些愧疚,道:“我总不能空着手去吧,师叔喜欢吃什么?”沈兰清道:“她在辟谷,不吃东西。我这里有用天心冰莲炼制的静息丹,最适合调理内伤,你将这个给她吧。”说着,将一个莹白的瓷瓶递给楚浩然。

“这是你炼的?”

沈兰清‘嗯’了一声,和衣躺在旁边。

这温馨的一幕,倒和幼时有些像。沈兰清和楚浩然住在东离的神木峰,二人也是睡在一处,说会儿话,再各自入眠。不过大多时候,都是他滔滔不绝说个没完,沈兰清时不时‘嗯’一声算作回应。

楚浩然看着手中瓷瓶,道:“既是你炼的,你给她就行了,我来送,她肯定也知道是你的东西。”楚浩然转头,见沈兰清已闭目休息,楚浩然心想,反正自己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就当借花献佛了。

翌日。

沈兰清御剑带楚浩然来妍秀峰,南梦与凌飞雪正闲步花海。

沈兰清上前拱手一礼:“南梦长老。”又转向凌飞雪,“师妹,你可好些了?”凌飞雪点头:“多谢师兄惦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楚浩然拿出瓷瓶,递给凌飞雪道:“之前伤了师叔,是楚剑的错,这个静息丹还请师叔收下。”凌飞雪伸手接过,看了看手中的瓷瓶,目光转向沈兰清,又转向楚浩然,颔首道:“多谢。”

南梦对沈兰清道:“你来得正好,宗主闭关这些年你也跟着闭关,也就两年前因为水妖之事出关过。如今,无尽宗堆积了一些棘手的事情,亟待解决。”

沈兰清道:“请南梦长老吩咐。”

南梦道:“旭阳城近年来很不太平,多有山精野怪出没,降妖的弟子去了几趟,始终不能铲除祸患,寻到根源。另外,灵通城又发生了一些怪异事情,恐怕是妖邪诞生前兆,最好一并解决。”

“最后,桃花岭出现很强的邪祟,没有实体却强横非常,已有多名其他宗修行者殒命其中。多年前桃花岭曾是心魔据点,如今心魔已去,恐怕是别的邪祟滋生,我想应该是接近魔物的东西,只有金丹以上的修行者才可与其抗衡。往常这些事情都是宗主亲力亲为,如今宗主闭关,作为宗主首徒,便由你代宗主走这一遭。”

沈兰清拱手道:“兰清领命。”

南梦道:“修行之人达到金丹,也该历练一番,你此番闭关无成,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楚剑体内魔障,也不适合留在无尽宗修行,他既是你徒弟,不如便跟着你去游历,待开山门再回不迟。”

沈兰清道:“是。”

楚浩然也拱手道:“是。”

凌飞雪道:“师父,我……”南梦心知凌飞雪作为无尽宗的大师姐,每逢祸事,也都要冲在最前面,两年前游龙峡除水妖之事便是如此,她向来不逊宗门任何一位弟子。但想到凌飞雪重伤未恢复,不等她说完,南梦打断道:“你内伤未愈,就不要跟着掺和了。”凌飞雪闻言,只好拱手道:“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绝代仙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