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晤伸手在出风口来回翻面,试探冷风。袋子放在他那侧的车门储物格,手机则卡在上一格。
摁下音乐播放的小三角,驱散车内沉闷。
车子启动。
越知然第一件事是系安全带,舒缓的音乐声音不大,足够应付干巴巴的空气。
听见他说:“下次直接出来。”
她顿了下,说嗯。
单手抡转盘,车子稳稳转弯,进入隧道。
一下子变黑,顶部专门安置了星空彩灯,延伸至尽头,远远望去像走入银河。
人在途中,会因为这点浪漫心情变好。
不过此刻越知然无暇顾及,一直盯着后视镜,期间抿了几次唇。
车窗关得死死的,冷空气拢住身体,她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
从上车开始越知然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有多蠢。
他们之间像是存在一道界线,两边都各自安好,互不打扰,最多最多是出于房东与租客和搭便车的客气与友善。
然而一看聊天框,时间精确到几月几日几时几分,横亘隔开只有两三句的对话。
突兀的、不应当的,她给陈晤发了邀请。
当时就是念着陈晤会不会太热,所以越知然给他发了消息。
YueAway:你要不要进店里?空调还开着。
陈晤没回,不过后面他确实进了店,买了一副耳环。
越知然是个马后炮,管不着当时出于什么心理了,总之安静的氛围加之满车的寒气放大了当时未发觉的局促。
怎么想都觉得难为情,心里发紧、发烫。
接近六点,陈晤和越知然到家开始做饭。
紫巷口大多是一栋一户,越知然就住在三楼,一个由阁楼改造成的小房间,陈晤住在二楼,一楼是一个店面,只接些零碎的维修手机的活儿。
陈晤说除了二楼他的卧室还有他去世奶奶的房间都是公共区域,可以随便用,但多住了一个女孩实在是麻烦。
之前的租户都是同性,没有那么多棘手的事,因为考虑到遇见异性之间的尴尬会不知所措,所以陈晤也是从这一点上出发,从不租给异性,谁能想到隔壁婶子闲着没事干热心领了中介的活,第一次就找到了她。
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26寸的行李箱快要压垮单薄的身躯,顶着头蓬蓬乱乱的头发,哪里都是狼狈,她当时几乎身无分文,唯一能找到的就是这个小房间,承诺找到工作领了工资多付第一个月几百块钱,能给一个庇护所就好。
眼里的渴求快要溢出来,陈晤面无表情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遭,沉默将她的行李提上楼。
越知然就在这儿住下。
最开始两人还错峰做饭来着,实在是麻烦,没多久他就说:“太麻烦了,以后一起吃,你做我洗。”
没几天他就改了口:“以后我做你洗。”
越知然尴尬扣着手指,应声:“嗯。”
每天都会买菜,陈晤习惯做两菜一汤,吃完她自觉把碗洗干净,收拾好台面,上楼。
三楼最大的优势是安静,越知然喜欢在窗前看书学习,楼下有隔壁奶奶种植的葡萄藤,奔放的夏季催葡萄成熟,紫色圆球挤在一起,藤蔓沉沉负重,为数不多的颜色。
进门时门口叠放一个扎着丝带的礼盒和一个熟悉的袋子,拿进来先看了袋子,正是陈晤今天买的耳环。
放下心来,里面软膏不见了。
她再小心拆开礼盒,入目是一件叠好的衣服,提着两肩抻了抻,粉紫色碎花裙摆顺滑垂落,竟然还做了收腰设计。
质感是绸缎的凉,越知然摩挲好一阵儿,唇角渐渐上升,随即湿了眼眶。
明天是她的生日,没打算过的。
叠好放进衣柜,她坐在窗前写了会儿东西,拿上睡衣去洗澡,没遇着陈晤,寻思明天再跟他道谢。
开了点窗,微风捎带了点凉意,这个觉睡得安稳,第二天推开窗户又是晴光朗朗的太阳天。
李秋舒给葡萄浇水,扯着嗓子问她:“丫头你今天上不上班?”
“今天休息。”越知然回。
“下来帮我浇水。”
“马上来。”
穿上昨天的粉紫色碎花裙,还是大了点,但瑕不掩瑜,用酒精湿巾擦干净耳环后戴上,再挽个头发,在洗手间镜子前理正了一直戴着的吊坠项链,整理好全身越知然才出门。
陈晤正好从卧室出来,与她四目相对。
小白鞋在原地连连踩了几下,突如其来的不好意思让手指勾在腰前,眼神躲闪几下抿着唇笑。
“谢谢。”她说,“裙子很好看,还有耳环。”
好久没动静,越知然耐不住抬眸,他眼神就离开在她看过去那一眼,然后喝了口水,说是:“店员挑的。”
陈晤越过她,进了洗手间。
回头看一眼,越知然心情莫名的好,下楼脚步都轻快许多。
李秋舒见她现在才来,不耐烦道:“干什么去了,慢死了。”打掉她想要接过喷壶的手,“用不着了。”
“真不用了?”她背着手弯腰看老太太。
挺直腰杆,李秋舒振起洪亮的嗓门:“我还没到手脚都不能用的地步!”
“少看不起我老婆子!”
“毛病。”
陈晤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窗边,手臂颀长撑着窗角,眼里存留疲态,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一逢周末陈晤不是睡到中午就是连门都懒得出,今日大清早就在窗边呛她,李秋舒摘下一颗饱满圆润的葡萄朝他扔过去,骂骂咧咧:“臭小子,谁毛病多!”
可惜葡萄扔得并不准,窗边都没挨到,还是陈晤看准时机捞起来的,在手里把玩。
他旁边就放着一篮子葡萄,昨天李秋舒说吃不下了送给他的,尝了一口,没给他酸掉牙。
李秋舒才懒得跟小孩子计较,从屋内洗好一碗葡萄放在摇椅旁的小桌子上,夺走越知然手里的喷壶,叫她:“这儿不用你,以前没干过活吧,一边玩去,正好把昨天剩的葡萄解决了。”
对着陈晤又是一套说辞,不过他不吃这套,说:“又拿你那葡萄祸害人。”
明明很圆很饱满,汁水看起来就足,果肉应该也是很甜的呀。
要不是越知然尝过,是不信这样的葡萄能酸到堪比柠檬的。
但李秋舒拿这个当宝贝,整日的悉心照料才换来一段时间的丰硕,她当然不高兴,“不爱吃就吐出来。”
嘀嘀咕咕:“好心当成驴肝肺。”
“没说不吃。”陈晤终于补救一次,结果下一句话就问:“你自己吃过吗?”
“我种的我还能没吃过吗?”李秋舒就近摘了一颗,在身上搓了几圈面不改色吃下去。
“哪有你这个臭小子说的那么夸张。”
陈晤确实说不出话来,知道老太太爱吃酸没想到吃酸程度已经进入绝境。
他眼里的惊讶转化成越知然难得的一声笑。
她听话坐在摇椅上,拿了一本书摊在大腿,双腿微微曲成钝角,给微风吹拂裙摆的空间,耳环也在摇动,偶尔缠住几根发丝,用手拨开卷至耳后。
吸进混着葡萄香气的风,她想。
若风是冷的,就热饮。
对着窄瘦的背影戴上耳机,摁开随身听,再翻身坐在窗边,踩着窗棱,双手抱着刚才李秋舒又送来的一碗葡萄,流水流到掌心,浑然不觉的冰冰凉凉,在这个夏天舒服。
食指跟着耳机的节奏敲着白瓷,阖上眼浅眠。
看他一脸不着急的样子,李秋舒先着急起来,“哎,杨宜湾的孙子,就这一天,下午三点前必须吃完,不然不给奖品。”
没睁眼,短暂扯唇笑。
“到底什么奖品值得我吃一碗酸葡萄?”
“好东西。”她催促:“快点吃。”
他这才拿起一颗送进嘴里,皱眉,酸得眼睛睁不开,一鼓作气吃了三颗,最终无奈道:“别折磨我了行么?”
“没用的杨宜湾的孙子,还比不上那丫头。”
视线移过去,越知然安安静静坐在摇椅上看书,碗里的葡萄一颗未少,最顶上的水滴折得光晃眼。
陈晤偏头,那意思很明显:你看她吃了吗?
“她专心看书,你完成了,这个奖品你俩都有份。”
“不成吧,我很亏啊。”
一个人努力两个人得益么?
很亏。
李秋舒挥着手,恨铁不成钢:“瞧你那小气样儿。”
她摸着口袋里的两张纸,“那丫头可是说了很甜。”
陈晤怀疑看过去,越知然像全然沉入进书本中,他们的谈话都被弹走。
“早知道我就跟那丫头打赌了,只要她吃一颗就让你帮我多采购一天面粉。”在故意怼他。
“怎么还扯上我了?”随即又屈从,顺着她的话讲:“一颗一天。”
李秋舒没找到理由掩藏自己的口是心非,心想等会就说别人送的。
想清楚了,进屋。
墙太硬,硌得脊柱不舒服,陈晤回到最开始撑着窗户的姿势。
耳机因动作甩掉一个,周遭杂音顺势钻了进来,另只耳机弥补空空荡荡的左侧,又好像有几秒与心脏同频。
“Янесвойвэтом городе.”
“在这座城中我已迷失自我。”
“Сердценазовимоим именем.”
“用我的名字呼唤你的心。”
全然不知身后举动,越知然拿掉最顶端的葡萄,侧了点头咬下一口,带着点笑意咀嚼。
转过头,耳环划过弧度。
吃了三口,每次转过头都有耳环代替她笑。
凹陷下去的橙色流沙一直反着十字,不断变换方向,直至她静下来,重新低头看书,十字维持恒定。
葡萄面缺了顶角变平了。
她只吃了一颗。
陈晤紧盯着她后背。
“Зонткроетливнем.”
“雨伞遮挡着暴雨。”
“Нонес тобой.”
“却无法与你共撑。”
“Нес тобой.”
“无法与你同在。”
然后,音乐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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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葡萄》
Daily.69
“那次我和他在一片海上,我想和他沉入海中,感受海水蔚蓝,想知道一捧水中有多少盐分,是否能够保证我的心不腐烂?
我们在海上航行,天地之间好像只有我们,我希望时间再长一点,只有我们的时间长一点,但我问还有多久,他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