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怜和安桉坐在咖啡馆最靠里的位置。玻璃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头的街景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
暖黄的灯光下安桉正用小银勺一点点挖着眼前的黑森林蛋糕顶端的樱桃,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宋秋怜——更准确的说,是瞟向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驼色大衣。
这不对劲。
沈叙言的大衣——此刻正妥帖地裹在宋秋怜身上,宽大的肩线滑下去,袖口长出好长一截。
窗外是苏黎世十二月湿冷的暮色,而她却仿佛自带一个安静的气场。
她还是没想明白这位她接触了这么久的人,待人接物永远得体,却也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
礼貌,周到,但骨子里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感。想苏黎世冬日结冰的湖面,风景很美,但你知道下面多冷,多寒。
去年冬天,有个追了他好久的美国女孩故意穿着薄外套在她哥事务所下面等他,冻得嘴唇发紫。沈叙言出来看见,也只是礼貌点头,然后打电话让助理来送了条新毯子下来。
他自己连外套都没脱。
可现在...
面前的宋秋怜正在边喝咖啡边看一旁的设计稿,另一只手则捧着马克杯,两只手完全包拢住杯身。
看着看着,安桉忽然觉得,她不像平日里在工作室清冷利落的创意总监,倒像是一只...
一只捧着心爱食物小口小口进食的,毛茸茸的小兔子。
对,就是那种眼睛湿漉漉,皮毛雪白柔软,动作是轻悄又带着点谨慎的小兔。
此刻,她微微低着头审视图稿,浓密的长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当她全神贯注时,会不自觉地微微抿起唇,那丰润的下唇中间天生的唇珠便显得更加明显,像兔子安静咀嚼时微微鼓动的脸颊。她捧着杯子的手白皙纤细,指尖因为用力环抱温暖的杯子而微微泛红,指关节像小巧的,泛着粉意的贝扣,让人联想到小动物柔软的爪垫。
最像的是她的取暖姿势——整个人微微向热源蜷缩,肩膀内收,脖颈弯出一道温顺又脆弱的弧度。
热气氤氲上来,熏得她鼻尖和脸颊都泛着一层薄薄的,健康的粉色,长睫毛上页似乎凝结了细微的水汽,动作轻缓而专注。
“秋怜,”安桉忍不住出声,声音不自觉的放柔,“你这样抱着被子取暖,好像一只怕冷的小兔子哦。”
宋秋怜从设计稿中抬起头,眼神因为突然被打断而闪过一丝懵懂,湿漉漉的眸子微微睁圆了些,仿佛真的受了点小小的惊吓。
她似乎没立刻理解这个比喻,只是下意识的将温热的被子捧得更紧了些,像个抱紧怀中胡萝卜的小动物,发出一个带着气音的:“嗯...?”
这个下意识的,带着点依赖暖源又有些茫然的小动作。
看起来更像了!
“哎呀先不说这个,我哥最近在找房子,刚好你那楼上不是空着嘛?我把房东太太的联系方式推过去了,想跟你打声招呼。”
“你哥?”她问,声音平静。
“对啊,之前和你讲过的。”安桉说的随意,“还有个他朋友也来,好像从意大利那边来的,说是来这待一段时间吧,我想着你那儿位置正好。”
她没有说那个朋友是谁。宋秋怜也没问。
安桉看着宋秋怜垂眸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你刚来苏黎世的时候,是不是改过名字?”
宋秋怜抬起眼,目光清澈:“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安桉歪了歪头,“我记得你之前喝醉的时候提过一次...之前好像不是叫‘秋怜’?最后一个字是‘语’?迟秋语?还是什么?”
她记得的并不真切。只依稀记得有人提过这个名字。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碰撞。
宋秋怜沉默了片刻。
“不是。”她摇头,声音很轻,“你记错了。”
安桉盯着她看。那张美的沉静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看不出个所以然。
“可能吧。”安桉用勺子戳了戳面前的小蛋糕,“我记性一向不好。”
她也没再追问。
但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埋进了雪地。
离开咖啡馆时,雪已经完全停了。
街道被雪覆盖的一片洁白,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暖黄色的灯光。安桉坚持送宋秋怜到家楼下,两个女孩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并排的脚印。
“你快上去吧。”到了楼下,安桉抱了抱她,一黑一金的两个脑袋交叠在一起“好好休息,今天肯定累坏了。”
宋秋怜点点头,目送安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楼道。
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填满狭隘的空间。她一步一步走上楼,脚步在寂静中发出沉闷的回响。走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转角时,抬头看了眼四楼的楼梯。
然后打开三楼自家的门。
暖气扑面而来,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脱下肩上那件驼色大衣。
她将大衣挂在了衣橱里,挨着她自己的衣物。深驼色在一片浅色系的衣物中显得突兀,却奇异的和谐——仿佛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小腹的坠痛这是才重新清晰起来。她换了衣服,吞了止痛药,给自己煮了杯姜茶,热气氤氲中,她蜷缩在沙发里,望着苏黎世的夜景。
城市灯火在雪后格外明亮,远处教堂的尖顶在夜幕中勾勒出黑色的剪影。这个她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此刻却像个精致的橱窗,而她在窗外,始终隔着一层玻璃。
安桉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迟秋语吗?”
不是。
她不再是迟秋语了。
她想起周砚深把新护照递给她时的表情。
“新名字,新身份,全新的开始。”他说,“但秋语,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踏出去,过去的一切就真的回不去了。”
她接过护照,指尖抚过“宋秋怜”三个字。
“我知道。”她说,“我需要的正是‘回不去。’”
这些年来,勤奋读书,拼命工作,谨言慎行,不交多余的朋友,不惹不必要的关注。
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陌生的丛林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指导“棠樾”慢慢站稳脚跟,直到她在行业内有了一席之地,直到她终于拥有说“不”的底气。
姜茶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窗外的雪又悄悄下起来。
她蜷缩在沙发里,看着细雪在玻璃上划出斜斜的银线。小腹的坠痛已经缓解,从骨髓渗出来的疲惫。但她不想动。
视线飘向衣橱。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静静挂着,在暖黄的壁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起身,走到衣橱前。
手指触上羊毛面料。很细腻的触感,高级的初剪羊毛混着少量的羊绒,在指间留下温暖的余韵。她将它取下,抱在怀里。
衣服很沉。不仅是,面料本身的重量,还有一种无形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雪松与薄荷的气息更清晰了,清冽,冷静,像他给人的感觉。
她抱着大衣走进卧室。
没有开大灯,只是拧亮了床头那盏小小的阅读灯。暖黄晕开一小圈,刚好笼罩住床铺。
她躺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大衣拉过来,轻轻盖在身上。
太大了。但她侧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让大衣能完全包裹住自己。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动作——将脸埋进衣领。
气息瞬间将她吞没。
雪松的冷冽最先抵达,像推开一扇冬日森林的木门。接着是薄荷的微凉,干净的像山涧的水。然后,在这些表象之下,更深的地方——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忽略的暖意,缓缓浮上来。
像壁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像阳光晒过的雪地后,最表层那点转瞬即逝的温存。
她闭上眼睛,安静得能听见心脏在胸腔缓慢而沉重的跳动。一声,一声,像在叩问:
当一个人用九年的时间把自己重塑成另一副模样,当那些伤痛终于结痂,脱落,长出新的皮肤。
那个遥远的,属于过去的回忆,真的过去了吗?
为什么他的眼底,会那么的平静?
他认出她了吗?
如果认出来了,为什么不说话?
如果不认识,为什么......
太多疑问,像藤曼缠绕着心脏。她不敢深想。
脸更深地埋进大衣。
大衣妥帖地盖着她,袖子垂在床沿。她蜷缩的姿势像回到母体的婴儿,而这件过于宽大的外套,成了今夜唯一能容纳她所有脆弱与秘密的茧。
气息里那丝暖意变得更清晰了些。不是体温的残留——几个小时过去,早该散了。更像是一种.....属于沈叙言绷直地东西。
像冰川之下涌动的暖意,像雪松木芯最深处那圈柔软的年轮。
她就在这清列与温暖交织的气息里,意识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