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苏黎世,大雪总是来得措不及防。
下午四点半,天光已经开始有所收敛。
整条班霍夫人街笼罩在冬日特有的铅灰色调里,两侧的椴树枝桠裸露,挂着去年圣诞遗留的零星灯串。
街边的店铺橱窗缺早早亮起暖黄的灯光,陈列着冰冷的璀璨。
宋秋怜站在街角书店的屋檐下,第三次看表。
手机屏幕亮着五分钟前安桉发来的消息:“五分钟!真的五分钟!我哥临时抓我当壮丁,有个文件要送——”
后面一跟着连串哭泣的emoji。
这个女孩有着一头美丽的金发,父亲是美籍华裔,母亲是中国人。知道宋秋怜是中国人,总是不由分说的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好多话。又会在宋秋怜独自一人时像个贴心的小火炉般凑身边陪着她。
安桉也算是宋秋怜在苏黎世交往最久的好朋友了。
虽然偶尔会觉得,安桉搂着她肩膀的力道,停留的时间,有些过于亲密。
雪从天空中缓缓飘下。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细的像糖霜。接着密集起来,在傍晚渐暗的天光里织成一张疏疏的网。路灯“嗡”地一声亮起来,每一盏光晕里,雪花都有了清晰的轮廓——
旋转,飘坠,最后落在她白色的羊绒围巾上,瞬间消融。
她今天戴了口罩。瑞士冬天干冷的空气总让她鼻炎发作,更何况这几天又时常起雾,混合着柴油车尾气的味道。
宋秋怜叹了口气,将手机收回口袋。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小腹在这时传来熟悉的坠痛。她轻轻吸气,手指隔着白色大衣按在腹部。例假总是挑最糟的时间来,比如今天。
她早上八点去棠樾工作室里帮柏锦一准备设计稿。忙了老半天。下午柏锦一安桉回国了,让她记得找安桉去拿他在国内弄好的设计稿。
想到柏锦一,她有些无奈——笑死了,安桉回国她能不知道,?这人在国内花天酒地玩傻了吧。
雪渐渐密了。细小的冰晶在空中飘悬,迟迟不肯落下,像是天空在犹豫该给大地铺多厚是绒毯。
她低头看表:五点三十五分。
街对面,沈叙言举着手机,眉头微蹙。
他刚从国内来没几天,老被安桉拽着去这那去,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敞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羊绒衫。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像细盐。
“安桉,说清楚点。”他侧身避开一群高声说笑的学生,口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这边路口太多了。你朋友到底在哪个位置?”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女声,夹杂着电车驶过的噪音:“就...黑长发,戴口罩,穿白色大衣!特明显!她叫宋秋怜,你喊她名字——”
沈叙言微微一愣,随即开口“你再说一遍,宋什么?”
话音未落。
沈叙言转身查看路牌时,没注意身后有人正低头翻找包里的东西。肩膀结结实实的撞上了一道身影。
“抱歉——”
他伸手去扶的瞬间,对方已经踉跄的向后摔去。
雪在这一刻下的大了些。
路灯的光穿过纷飞的雪花,落在对方漏出的半张脸上——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微微睁大,随机因生理性的疼痛蒙上一层水雾。睫毛上沾上了细小的雪粒,眨动的像蝴蝶颤抖的翅膀。
世界的声音忽然远去。
电车的铛铛声,路人的交谈声,远处教堂整点的钟鸣,全都褪成模糊的背景音。
沈叙言看见她眼尾的那颗痣
极淡的,浅褐色的一小点,藏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宋秋怜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谢谢。”随后又迅速松开。
沈叙言看着面前这个女孩,裹在白色大衣中依旧显得清瘦。长发剪到肩下,发尾微微向内卷,几缕碎发从毛绒帽中溜出来,站在泛红的脸颊上。
可那双眼睛...
“你没事吧?还好吗?”
许久没听过的熟悉声音,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却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是没认出来吗?是带了口罩的缘故吗?可他窝着她手臂的指尖,但隔着厚厚的羊毛手套,依然收的很紧。
“谢谢你关心,我没事的。”说完这句后。宋秋怜一时说不出话了。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落在他大衣翻起的领口。她只是这样看着他,脑海中尘封已久的回忆一闪而过。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长到能看清雪花的形状。
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的敲打着助骨。
长到以为这又是一场,做过无数次的,醒不来也抓不住的梦。
“叙言哥!”
清凉的喊声划破两人之间的寂静。
安桉抱着一沓文件小跑过来,米白色的羊绒帽子歪戴着,上面占满了雪。她看了眼沈叙言,随机目光落在宋秋怜身上,瞬间瞪大眼睛。
“秋怜啊!我的乖宝宝,你这是怎么了?摔倒了?
她碰到宋秋怜手臂时又向后看去,突然住了,绕道她身后挡着:“裤子上...是血吗?你是不是受伤了?”
血液猛的冲上脸颊,好在有口罩遮挡。她下意识伸手向后摸去,指尖触碰到布料上已经半干的痕迹,在白色的大衣上十分显眼。
“摔倒的时候可能弄到了...”宋秋怜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不知如何是好。
偏偏在这个时候。
沈叙言的目光从她攥紧的手指,移动到她不知所措微微发颤的睫毛。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脱下自己的大衣。
他的动作很快,大衣从她身后绕过来,随后在宋秋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稳稳的披在了她身上。
“穿上。”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大衣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种很淡的雪松和薄荷混合的气息——清冽,冷静,像他此刻给人的感觉。
“不用...”宋秋怜本能的想伸手把大衣还回去。
“我车上有别的外套。”他打断她,手掌在她肩上轻轻的按了一下,是个不容拒绝却又不带侵犯意味的动作,“就在对面停车场。”
他手很快收回,插进口袋里。
雪花落在他穿着羊绒衫的肩头,迅速消融成深色的圆点。
安桉终于反应过来,凑近宋秋怜:“先穿上吧秋怜,你嘴唇都白了。”
宋秋怜抿了抿唇,最终将手臂伸进宽大的袖管。大衣对她来说太大了,肩线滑下去,袖口长出好一截。她不得不把手缩进袖子里,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
但暖和是真的。
还有那股包裹着她的,属于他的气息。
“谢谢。”这是她第三次说这个词,声音轻得几乎的快要周围的声音吞没。
沈叙言点了点头,随后顺手将手中的文件递给了宋秋怜,转身走向街对面的地下停车场入口。走了两步,他停住,侧过身:“要送你们吗?”
“不用了!”安桉抢着回答,“我和秋怜还有事要聊,叙言哥你就先上车吧,别感冒了。”
他没有坚持,目光转向宋秋怜:“那你?”
“我没事。”宋秋怜说着,伸手拍了拍口罩上落下的雪花,只漏出一双眼睛,“抱歉,今天麻烦了,衣服我稍后干洗好还给您。”
沈叙言看了她几秒。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睛,忽然问:“怎么称呼?”
宋秋怜愣住了。
安桉也愣住了:“大哥我不早和你说了吗?她叫宋秋怜,我之前同学...”
“安桉,我问的是她。”沈叙言的目光没有从宋秋怜脸上移开,语气依然平静。
雪落在三人之间,落在沈叙言肩头微微融化的水渍上,落在宋秋怜裹着的大衣上。
远处电车的铛铛声变得模糊,整个世界只剩下雪花扑簌落下的声音,和她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
他在等她开口。
等她说出那个他早已知道,却又必须由她亲口确认的名字。
宋秋怜在口罩后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进肺里,带来短暂的清明。
“宋秋怜。”她说,每个字读说的很清晰,“秋天的秋,怜惜的怜。”
沈叙言重复了一遍:“宋,秋,怜。”
他念得很慢,每个音节都拆开,在齿间停留片刻才吐出。那种念法,不像在记一个新名字,倒像是在对照一份尘封已久的目录,核对某个熟记于心的条目。
“好名字。”他说,“和我一个朋友很像。”
然后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很适合你。”
这句话说的太轻了,轻的像一片雪花落地的声响。但宋秋怜听见了。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谭般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探寻,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任何剧烈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和一丝...了然?
认出来了吗?
这个想法像是一道电流击穿她的脊椎。口罩下的嘴唇微微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如果他认出来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问?为什么只是递来一件大衣,问一个名字,然后站在那里,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沈叙言。”他忽然说,像是在回答她未问出口的疑惑,“我的名字。沈从文的沈,叙述的叙,言语的言。”
宋秋怜的指尖在大衣袖子里微微蜷缩。
“记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沈先生。”
这个称呼让沈叙言的睫毛几不可查的颤动了一下。
但最后他也只是点点头:“嗯。”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那辆车。
安桉长舒一口气,挽住宋秋怜的手:“走吧走吧,再站下去咱两就变成雪人了。”
宋秋怜被她拉着转身,却又忍不住再次回头。
街边的灯光下,沈叙言正拉开车门。在上车前的那一刻,他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飞舞的雪幕,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隔着九年光阴堆积成的,厚厚的尘埃。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触。
只有两秒。
然后他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启动,尾灯在雪中画出两道红色的光弧,渐行渐远。
“秋怜?”安桉晃了晃她的手臂,“你还好吗?不会真被冻傻了吧?”
“没有呀。”宋秋怜无奈开口,“走吧,我们进去吧,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不愧是我宝宝!我想喝新出的那个新品,还有那个小蛋糕还有......”
雪还在下。
落在她肩上属于他的大衣上,落在她混乱的,呼啸着无数疑问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