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比他也好不了多少。青色长衫的前襟沾了大半酒渍,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却笑得更放肆。他抬手把旁边伺候的侍女拨到一边,酒壶 “咚” 地砸在桌案上:“大人说得对!那贾孺霖就是个书呆子!以为挖着几块破陶片就了不起?咱们…… 咱们有县志!有太清宫!再过几日,各州府都得认咱们句邑是正统!”
侍女刚要上前收拾杯盘,被张德昌眼一瞪,吓得缩了回去。他倾过身,凑到闾诗鵕跟前,酒气喷在对方脸上:“大人,您还记得前几日说的‘苦县沿革’吗?宫默那小子虽说是标了‘存疑’,但《水经注》里‘涡水之阳’那句太扎眼,得改!”
闾诗鵕迷迷糊糊睁着眼,手指在空酒壶上乱划:“改…… 怎么改?《水经注》是古籍,改了有人信吗?”
“怎么不信?” 张德昌拍着桌子,震得杯碟叮当响,“就说涡水改道了!春秋时的涡水在句邑东边,后来才挪到涡阳去的!再把《老子铭》里‘相县属苦’那句,改成‘相县在句邑东’—— 反正老百姓看不懂古籍,官员们看咱们有县志、有乡绅作保,谁会较真?” 他越说越兴奋,抓起一支笔,在纸上胡乱画着,“等过几日县志定稿,咱们就找几个收了银子的文人,写几篇考据文章,把‘涡水改道’的说法吹出去,到时候贾孺霖再拿陶片来,就是个笑话!”
这话像颗定心丸,闾诗鵕的眼睛亮了些。他挣扎着坐起来,端起桌上半杯残酒一饮而尽:“好!改!可…… 可甄肇祥那厮,上次就怀疑汉碑是假的,要是他再来查怎么办?” 他想起甄肇祥上次那质疑的眼神,心里还是发虚。
“甄肇祥?” 张德昌冷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手,“他就是个金石呆子!下次他再来,咱们就说汉碑是清代修缮时补刻的,再让乡绅们去县衙‘请愿’,说他查案扰了老子故里的香火,他敢不怂?” 他凑近闾诗鵕耳边,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狠劲,“再说,咱们手里有他的把柄 —— 去年他收了陈州府送来的字画,这事要是捅出去,他这巡检也别想当了!”
闾诗鵕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却端起酒壶又要倒酒 —— 他知道,张德昌又在为他铺路,可这路,是用一个又一个谎言铺成的。
“还有涡阳那边的遗迹。” 张德昌喝得兴起,话也没了遮拦,“贾孺霖不是说有九龙井、流星园石碑吗?咱们找个机会,派几个人去涡阳,把那九龙井的陶片挖出来扔了,再把流星园石碑的边角敲掉几块,就说那是后人仿造的 —— 没了实物证据,贾孺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这……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闾诗鵕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虽已黑化,却还没到敢主动破坏古迹的地步。
“冒险?” 张德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大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把涡阳的证据毁了,句邑的名头就稳了!到时候您升了官,我赚了香火钱,咱们俩谁也不亏!” 他指着窗外,语气带着得意,“您看,王寡妇的事,我不也摆平了?老李头拿了银子,屁都不敢放一个;宫默那小子,就算知道些什么,也不敢跟您作对 —— 您现在,就放宽心喝酒,别的事交给我!”
提到王寡妇,闾诗鵕的眼神暗了暗,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今早王寡妇吊在房梁上的模样,想起那张写着 “清白已毁” 的纸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可张德昌的话,还有酒液带来的麻痹感,让那点愧疚很快就散了 ——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好…… 都听你的。” 闾诗鵕的声音嘶哑,举起酒杯跟张德昌碰了一下,“但贾孺霖那边,你得盯紧点,别让他真来句邑捣乱。”
“放心!” 张德昌一口干了杯里的酒,“我已经让人在涡阳到句邑的路上设了卡,他要是敢来,就说句邑在‘祭老子’,不让外人进 —— 等他绕路过来,咱们的县志早就刊印完了!” 他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块新刻的玉牌,上面写着 “句邑太清宫供奉”,“还有这个,等过几日太清宫修缮,咱们就把这玉牌埋在地基下,说是唐代的‘镇宫玉’,到时候又是个证据!”
闾诗鵕看着那块玉牌,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却透着一股假得刺眼的温润。他没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头晕目眩,眼前的张德昌变成了两个影子。
“大人,您醉了。” 张德昌扶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算计的温和,“我让人送您回县衙?还是…… 在这儿歇着?”
“不…… 不回县衙。” 闾诗鵕摆着手,舌头已经打了结,“回县衙…… 看见宫默那小子的眼神,我心烦…… 在这儿歇,在这儿歇……”
张德昌笑了,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给大人收拾好内间,再叫两个姑娘来伺候!” 他看着闾诗鵕瘫倒在榻上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 这个曾经想当 “文化知县” 的读书人,如今已经彻底成了他的傀儡,往后句邑的一切,都得听他的。
而此刻的怡春院外,西街的拐角处,老李头正提着刚打好的镰刀,往家走。他听见厢房里传来的放肆笑声,还有张德昌那句 “毁了涡阳的陶片”,心里猛地一紧。他攥紧了手里的镰刀,指节泛白 —— 原来张德昌不仅害死了王寡妇,还要去破坏涡阳的证据!他不敢多待,快步往家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把这事告诉宫默,再晚就来不及了。
库房里,宫默还在整理文献。他看着那些被标注 “存疑” 的《水经注》抄本,又想起王寡妇的死,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突然,窗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老李头的声音:“宫书吏,我有急事找你。” 宫默心里一沉,赶紧打开门 —— 他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
怡春院的厢房里,闾诗鵕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在嘟囔着 “老子故里”“县志”。张德昌看着他,拿起桌上的玉牌,在手里把玩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就是让闾诗鵕亲手改完县志,再把甄肇祥打发走;等天气转冷,就派人去涡阳破坏遗迹;明年春天,再把那块 “唐代镇宫玉” 挖出来 —— 到时候,句邑的老子故里名头,就再也没人能抢走了。
夜色渐深,句邑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怡春院的厢房还亮着灯,映着两个放荡不羁的身影,也映着一场即将席卷整个中原的文化骗局。而老李头和宫默在库房里的低语,贾孺霖正在收拾的陶片和行囊,还有甄肇祥书桌上那封 “再赴句邑查汉碑” 的书信,都在预示着:这场由私欲编织的谎言,迟早会被真相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