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寡妇之死

闾诗鵕看着张德昌拿着回信离开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银票的糙感,那几张纸像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他走到窗边,看着西街方向 —— 宫默刚从库房出来,脚步沉重地往家走,而铁匠铺的烟囱里,正飘出一缕淡青的烟,老李头该是又在打铁了。

“大人若是心里闷,不如随小的去城西别院散散心?” 张德昌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个酒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那别院刚收拾好,有新酿的菊花酒,解乏。”

闾诗鵕本想拒绝,可一想到贾孺霖的信、被标注 “存疑” 的文献,还有王福在牢里的模样,心里乱得像团麻 —— 他需要点酒,哪怕只是暂时麻痹自己。“…… 好。”

城西别院离县衙不远,却僻静得很,院外就是王寡妇家的矮墙 —— 上个月老李头还为她家打了新门闩,闾诗鵕还记得,当时王寡妇来县衙道谢,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说话时总低着头,透着几分怯生生的温顺。

进了别院,张德昌亲手斟酒,琥珀色的酒液里飘着几朵干菊花,香气沁人。“大人尝尝,这酒是用去年的陈菊酿的,后劲小。” 张德昌举杯,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光。

闾诗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确实清甜,可没过多久,他就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张德昌渐渐模糊。“这酒……” 他想撑着桌子站起来,却浑身发软,最后重重倒在椅上,失去了意识。

张德昌看着昏迷的闾诗鵕,嘴角勾起冷笑,对门外招了招手。两个家丁轻手轻脚走进来,架起闾诗鵕,往院外走去 —— 王寡妇家的门,早已被他们悄悄推开。

而此刻,老李头正提着刚打好的门闩,往王寡妇家走。他想着天快黑了,得把新门闩装上,免得夜里不安全。刚走到院墙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动静 —— 先是女人的惊呼,带着慌乱,接着是男人的迷糊声,像是闾诗鵕的声音,再后来,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老李头的脚步顿住,手里的门闩 “咚” 地掉在地上。他贴着墙根,心怦怦直跳 —— 那是县太爷的声音?他想推门进去,可手刚碰到门板,又缩了回来。张德昌的威胁还在耳边,铁蛋的腿还没好利索,他若是撞破了什么,一家人都得遭殃。

他蹲在墙根下,听着院里的动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才看见两个黑影架着个人出来,往别院方向走 —— 那人身形,分明是闾诗鵕。又过了一会儿,院里传来 “咚” 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老李头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敢再等,捡起门闩,踉踉跄跄往家跑,后背的汗湿了一层又一层。

第二天一早,闾诗鵕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陌生的床幔,带着皂角香的被褥,还有身上凌乱的衣衫 —— 这不是别院,也不是县衙。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简陋的房间里,摆着一个梳妆台,上面放着个掉了瓷的胭脂盒,角落里还堆着几件蓝布衫 —— 这是王寡妇的家!

“王寡妇?” 他沙哑地喊了一声,没人应答。他跌跌撞撞下床,走到外屋,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 房梁上悬着一根白绫,王寡妇的身体吊在上面,蓝布衫下摆轻轻晃着,脚下的凳子翻倒在地,旁边还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清白已毁,无颜苟活。”

“不…… 不是我……” 闾诗鵕的声音发颤,后退时撞到了桌子,上面的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看着王寡妇的尸体,昨晚的片段记忆涌上来:张德昌的酒、头晕目眩的感觉、模糊中女人的反抗声…… 他知道,自己又被张德昌设计了!

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敢再看,踉跄着冲出房门,疯了似的往县衙跑。路过西街时,铁匠铺已经开了门,老李头正举着铁锤,往铁砧上的铁块砸去,火星溅得很高。听到脚步声,老李头抬起头,正好与闾诗鵕对视 —— 闾诗鵕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老李头的铁锤顿在半空,眼里满是复杂,有愤怒,有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四目相对的瞬间,闾诗鵕的心脏像是被攥紧了。他知道,老李头什么都知道 —— 昨晚墙外的动静,今早王寡妇的死,还有他此刻的狼狈。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猛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着离开。

“大人!” 张德昌的声音突然传来,他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翻身下马,一把抓住闾诗鵕的胳膊,“您怎么跑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闾诗鵕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王寡妇死了!是你设计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人别激动。” 张德昌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得可怕,“一个寡妇而已,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对您有什么好处?” 他凑近闾诗鵕耳边,压低声音,“昨晚的事,只有你我知道,还有…… 老李头。不过您放心,后面的事情我来摆平 —— 我已经让人去处理王寡妇的尸体了,就说她是因病去世,没人会追究。”

“可老李头他……”

“老李头?” 张德昌冷笑一声,“他儿子还在等着去太清宫当杂役,他敢说什么?再说,我已经让人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足够他闭嘴了。” 他拍了拍闾诗鵕的背,语气带着诱惑,“大人,事到如今,想这些也没用。不如跟我去个地方,好好放松放松,把这些烦心事都忘了。”

不等闾诗鵕反应,张德昌就半拉半拽地带着他往前走。穿过几条小巷,熟悉的脂粉香飘进鼻腔 —— 怡春院的门,正虚掩着。闾诗鵕的脚步顿住,他想起上次从这里跑出去的狼狈,想起老李头的眼神,心里满是抗拒:“我不去!”

“大人,都到这时候了,还装什么清高?” 张德昌搂过他的腰,力道很大,不容拒绝,“王寡妇的事,贾孺霖的信,还有县志的事 —— 你以为你还能回头吗?只有跟我在一起,才能保住你的官位,保住你的名声。” 他推着闾诗鵕往里走,“进去吧,里面有你喜欢的姑娘,还有上好的酒,喝几杯,就什么都忘了。”

闾诗鵕被他推着,一步步走进怡春院。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也隔绝了最后一丝良知。他看着院里熟悉的场景,闻着刺鼻的脂粉香,突然觉得无比麻木 —— 从王福的冤案,到篡改文献,再到王寡妇的死,他已经沾满了污秽,再也洗不清了。

而铁匠铺里,老李头看着手里的五十两银子,又看了看王寡妇家的方向,拳头攥得紧紧的。银子上的寒气,比铁砧还冷。他拿起铁锤,重重砸在铁块上,火星溅得更远,像是在发泄心里的愤怒。他把银子扔进抽屉,又摸出怀里那块刻着 “涡” 字的铁牌 —— 这一次,他眼里没有了犹豫,只有坚定:他要把知道的一切告诉宫默,告诉贾孺霖,就算拼了命,也要揭穿张德昌的阴谋,还王寡妇一个清白,还老子故里一个真相。

库房里,宫默正整理着被标注 “存疑” 的文献,突然发现《春秋楚地考》里少了贾孺霖的批注。他心里一紧,刚要去找,就听见小厮说:“宫书吏,王寡妇家出事了,听说昨晚没了,张乡绅让人去处理了。” 宫默的手猛地顿住,他想起前几日闾诗鵕的慌乱,想起张德昌的反常,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 这事,恐怕和大人脱不了干系。

句邑的秋天,彻底冷了。王寡妇的尸体被草草下葬,没人敢追问死因;怡春院里,闾诗鵕在张德昌的陪伴下,喝得酩酊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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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邑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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