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句邑时,西街的铁匠铺还亮着一星灯火。老李头正蹲在铁砧旁,手里的铁锤敲在烧红的铁条上,火星溅在他布满老茧的手背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只盯着铁条慢慢弯成门闩的形状 —— 这是给城南王寡妇家打的,那姑娘家的门闩上月被醉汉踹坏了,他特意多打了半截,想着能结实些。
“李师傅倒是勤勉,这时候还在忙活。”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李头手里的铁锤猛地顿了顿,火星落在脚边的草屑上,烧出个小黑点。他抬头时,张德昌已掀着门帘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铁匠铺里的铁腥味混着张德昌身上的檀香,显得格外别扭。
“张老爷怎么来了?” 老李头放下铁锤,拿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眼神却不敢往张德昌脸上瞟 —— 他总记着去年,儿子铁蛋为了太清宫的铁灯架,说张德昌给的工钱太少,被家丁打断了腿,至今还拄着拐杖。
张德昌没答,反而走到铁砧旁,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打好的门闩,烫得他赶紧缩回手,却没生气,反而笑了:“李师傅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这门闩打得扎实,比太清宫里那些松松垮垮的铁架强多了。”
这话里的意思,老李头听得明白 —— 上个月太清宫要修几个铁灯架,张德昌压着工钱,找了个外地铁匠,结果灯架没挂几天就断了。他垂着眼:“张老爷要是需要铁器,打发人说一声就行,不必亲自跑一趟。”
“亲自来,才显诚意嘛。” 张德昌走到墙角的木凳旁坐下,家丁立刻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碟小菜、一壶酒,还有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张德昌指了指糖糕,“听说铁蛋爱吃甜的,特意从‘福源斋’买的,你拿回去给他尝尝。”
老李头的手猛地攥紧了手帕,指节泛白。他知道这糖糕不好拿 —— 去年铁蛋断腿后,张德昌也送过东西,转头就逼他签下了 “自愿” 给太清宫打铁器、工钱减半的文书。他刚要开口推辞,张德昌却先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地说:“眼下有件大事,还得靠李师傅。”
“张老爷请讲。”
“闾大人刚到任,要修县志,还要翻新太清宫 —— 毕竟是老子故里的门面,总不能破破烂烂的。” 张德昌喝了口酒,目光落在铁砧旁的一堆铁块上,“太清宫要打十二个铁香炉,还有二十个灯架,都是要摆在大殿前的,得结实、好看,李师傅你说,这活儿除了你,还有谁能做?”
老李头心里一沉,刚要开口说 “手艺不行”,就听见张德昌又说:“对了,前几天见着铁蛋了,拄着拐杖还在街头帮人修鞋,怪辛苦的。要是这活儿做得好,我跟闾大人提提,让铁蛋去太清宫当个杂役,虽说工钱不多,但至少不用风吹日晒,你说是不是?”
这话像块石头压在老李头心上。他知道张德昌是在威胁 —— 要是不接这活儿,铁蛋连修鞋的营生都可能保不住。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张德昌的眼睛,对方眼里带着笑,却没半点温度:“李师傅放心,这次的工钱,肯定比上次多 —— 当然,也得看活儿做得怎么样。”
“…… 我接。” 老李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手去拿那包糖糕,指尖刚碰到油纸,手腕就被张德昌轻轻扣住。不等他反应,张德昌的另一只手已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落在他的后背,掌心带着檀香的温度,贴着粗布衣裳慢慢摩挲:“这才对嘛,李师傅是聪明人,不会跟自己和铁蛋过不去。”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却像烙铁似的烫得老李头浑身发僵。他后背的汗瞬间浸湿了衣衫,喉结滚了滚,想往后躲,却被张德昌扣着手腕动弹不得。“张、张老爷……” 他的声音发颤,眼神慌乱地看向地面,不敢与张德昌对视 —— 他怕自己眼里的怒火烧起来,反而连累铁蛋。
张德昌像是没察觉他的抗拒,手还在慢慢往下滑,掠过腰腹时,突然往他大腿根处轻轻捏了一把。老李头的身体猛地一抽,手指蜷缩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嘴里却没敢发出半点声音。他能感觉到张德昌的指尖在布料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语气依旧带着那股漫不经心的笑:“不过有件事得说清楚,香炉上要刻‘句邑太清宫’五个字,不能有半点差错 —— 要是让人看出什么不该有的,比如…… 涡阳那边的印记,你知道后果。”
老李头赶紧点头,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白发遮住了眼里的屈辱:“我知道,我一定刻清楚。” 张德昌这才松开他的手腕,站起身时,又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再次传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就辛苦李师傅了,三天后我让人来取图纸。” 说罢,带着家丁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眼铁砧旁的门闩,“王寡妇家的门,是该结实些。”
门帘落下,铁匠铺里的油灯晃了晃,映得老李头的影子歪歪斜斜。他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伸手摸了摸大腿根被碰过的地方,粗布衣裳下的皮肤还在发烫。他拿起那包糖糕,油纸被攥得皱成一团,里面的糖糕明明还热着,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 这哪里是糖糕,分明是裹着糖衣的刀子,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走到里屋,铁蛋正坐在油灯下补鞋,看见糖糕,眼睛亮了亮:“爹,这是哪儿来的?”
“…… 张老爷送的。” 老李头把糖糕放在桌上,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太清宫要打香炉,我接了。”
铁蛋手里的针线猛地掉在地上,他抬头看向父亲,眼里满是怒色:“爹!你忘了他去年把我腿打断了?你还接他的活儿?”
“不接不行啊。” 老李头蹲下身,捡起针线递给儿子,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说,要是做得好,让你去太清宫当杂役…… 总比你在街头修鞋强。” 他没敢说张德昌的那些举动,怕儿子气不过冲出去,再惹来更大的祸。
铁蛋攥紧了针线,指节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我不去!我就是一辈子修鞋,也不给他干活!” 可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父亲手背上还没消退的火星烫伤,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爹,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老李头没说话,只是拿起铁锤,重新走到铁砧旁。铁锤落下时,比刚才重了许多,火星溅得更远,砸在铁条上的声音沉闷得像在叹气。他盯着烧红的铁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活干完,别让铁蛋再受委屈。
而此刻的铁匠铺外,墙角的阴影里,宫默正攥紧了拳头。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张德昌的那些举动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 这人不仅要垄断老子故里的名头,还这般欺辱老实人。他摸出袖中的《水经注》抄本,指尖在 “涡水” 二字上掐出了印子,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把真相查清楚,不能让张德昌再这么无法无天。
宫默悄悄离开,往县衙的方向走。路过县衙门口时,看见闾诗鵕的书房还亮着灯 —— 窗户纸上,闾诗鵕正拿着《太清宫修缮申请》来回踱步,眉头皱得很紧。宫默知道,申请里那些苛刻的条款,全是张德昌为了掌控局面设下的局,而闾大人,还在 “政绩” 与 “良知” 之间犹豫。
夜色更深,句邑城里的灯火渐渐灭了。张德昌回到府中,阿武正坐在书房里等他。“老爷,您回来了。” 阿武赶紧起身,替他解下外衣,却注意到他指尖沾着点铁屑 —— 那是刚才碰老李头衣衫时蹭到的。
“老李头是个识时务的,不过得盯紧点。” 张德昌坐在椅子上,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语气带着得意,“他儿子是他的软肋,攥住了软肋,就不怕他不听话。” 他没提刚才的举动,阿武也没敢问,只是默默替他续上茶。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账簿上 “李铁蛋” 的名字旁,那个小黑点像颗钉子,钉在了纸页上,也钉在了句邑的黑夜里。
而西街的铁匠铺里,铁蛋悄悄拿起那块糖糕,用指甲在上面刻了个 “涡” 字。他去年去涡阳赶集时,见过那边 “古流星园” 石碑上的字,也听过涡阳老人说 “老子故里在涡水旁”。他把刻了字的糖糕藏进怀里,抬头看向父亲打铁的背影,眼里闪着光:总有一天,要让爹不用再受这种委屈,要让所有人知道,真正的老子故里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