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四年秋,谯西道上的梧桐叶刚染透赭色,句邑城里的 “怡春院” 就先炸了锅。
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踹得劈啪响,檀木桌案翻倒时,青花瓷瓶砸在青砖地上,溅起的瓷片擦着龟奴阿顺的脚踝飞出去。阿顺吓得缩着肩往后躲,却被一双方头皂靴挡住去路 —— 张德昌踩着满地狼藉走近,指节捏得发白的手先揪住掌柜的衣领,把人拎得双脚离地,余光却扫过阿顺泛着红晕的脸,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你敢在老子地盘挂涡阳的破烂?”
掌柜的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只敢陪着笑:“张老爷息怒,这‘古流星园’的拓片是亳州来的客商遗下的,小的这就撕了 ——”
“撕?” 张德昌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扯过墙面上的拓片,指尖勾着纸角一撕两半。墨色字迹裂成碎块飘落在酒渍里,他却没立刻去跺,反而转头看向阿顺,伸手捏住对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语气里的狠戾淡了些,多了点漫不经心的调笑,“阿顺,你说这涡阳的东西,配进咱们句邑的院子吗?”
阿顺被他捏得疼,却不敢挣,只敢怯生生点头:“不、不配…… 张老爷说不配,就不配。” 张德昌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又狠狠跺了几脚地上的碎纸:“涡阳那帮土包子,拿口破井、块破石头就敢称老子故里?句邑的太清宫香火绵延几百年,轮得到他们来抢?”
院里的客人早缩在角落,有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忍不住嘀咕:“不过张拓片,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商人拽住袖子。可张德昌已经听见了,他转头扫过去,目光在书生白净的脸上停了片刻,眼神里的凶光淡了些,却带着更让人发怵的审视:“书生倒是有胆子,要不要跟老子回府,好好聊聊‘肝火’?” 书生瞬间涨红了脸,头埋得更低,再也不敢出声。
张德昌这才松开掌柜的衣领,任由对方瘫在地上咳嗽,又踹了踹翻倒的桌子,临走前却特意拍了拍阿顺的肩,指腹不经意蹭过对方的耳垂:“往后再让涡阳的东西进来,先拿你是问。” 阿顺的脸更红了,喏喏地应着,看着张德昌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 走在最前面的家丁阿武,领口还别着一朵张德昌昨日赏的海棠花,那是怡春院的姑娘们都没得到过的恩宠。
此时,谯西道上的乌篷车里,闾诗鵕正借着微光翻《史记》,指尖停在 “老子者,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 那一行,眉头微蹙。
“大人,前面就是句邑地界了。” 车夫的声音传来。
闾诗鵕合上书,揉了揉眉心。他是江南歙县的贡监,此番赴任句邑知县,揣着修详实县志的抱负 —— 若能在 “老子故里” 考据上做出名堂,既是政绩,也不负才学。
车帘掀开,一股尘土气息灌进来。张德昌带着乡绅候在路边,身旁站着的阿武还替他捧着件夹袄。见乌篷车停下,张德昌立刻堆着笑上前,阿武很有眼色地替他理了理衣摆,指尖悄悄替他掸掉肩上的草屑。张德昌没回头,却轻轻拍了拍阿武的手背,才对闾诗鵕拱手:“下官张德昌,率句邑乡绅,恭迎闾大人!”
闾诗鵕下了车还礼,寒暄几句后,张德昌引着他往县城走,阿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 里面是张德昌特意让厨房做的桂花糕,说是给闾大人路上垫肚子,可闾诗鵕没注意到,食盒最底层,还放着块给阿武准备的麦芽糖。
“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句邑虽是老子故里,却总被涡阳抢名头。” 张德昌叹了口气,语气急切起来,“他们拿几口破井、一块模糊石碑,就敢称‘楚苦县’旧址,连省里官员都被蒙骗了!”
闾诗鵕脚步一顿:“《史记》明言老子是楚苦县人,句邑古时属陈,与‘楚’似乎……”
“大人有所不知啊!” 张德昌立刻打断,从阿武手里接过一叠 “请愿书” 递过去,“后世记载有误!咱们句邑的太清宫,多少文人墨客来祭拜?涡阳那地方,不过近些年才冒出来,所谓‘九龙井’‘古流星园石碑’,指不定是伪造的!”
闾诗鵕接过请愿书,看出文中对 “楚苦县” 归属含糊其辞,却也明白自己刚到任根基未稳 —— 若借 “老子故里” 树立 “文化知县” 形象,对施政大有裨益。
张德昌察言观色,赶紧趁热打铁:“大人是饱学之士,若能在修县志时定下调子,不仅能让涡阳无话可说,还能让句邑名声传遍天下,这可是千古留名的好事啊!”
“千古留名” 四个字戳中了闾诗鵕的心。他握紧《史记》,缓缓开口:“本府定会仔细梳理文献,依据史实,维护句邑的文化名声。”
张德昌等人立刻喜笑颜开,只有人群末尾的书吏宫默皱起眉。他看着闾诗鵕被簇拥着走,又看向张德昌 —— 此刻张德昌正回头对阿武笑,伸手替对方拢了拢衣领,语气是旁人没听过的温和:“回去给你留了桂花糕,甜的。” 阿武的耳朵瞬间红了,低头应了声 “谢老爷”。宫默心里的不安更甚,悄悄摸出袖中未被篡改的《水经注》抄本,指尖划过 “涡水又北径老子庙东…… 庙东院中有九井焉” 那一行。
夕阳西下,句邑城门渐暗。闾诗鵕坐在县衙正堂,盯着桌上的请愿书和《史记》,没注意到《句邑旧志》里 “苦县沿革” 的几页已被撕掉。
而张德昌的书房里,他正把玩着刻有 “太清宫” 的玉佩,阿武端着茶进来,替他续水时,手腕被张德昌轻轻握住。“那闾知县是个识时务的。” 张德昌的指尖摩挲着阿武的手腕,语气带着笑意,“句邑的老子故里不能丢,毕竟这香火钱,够咱们俩过好日子了,是不是?” 阿武低头应着 “是”,脸颊泛着红,将一杯温茶递到他手中。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落在桌案上那本摊开的账簿 —— 太清宫香火钱的数目旁,还记着阿武爱吃的麦芽糖、书生的住址,以及怡春院阿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