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霜想,自己一定躲不掉了,宋家二公子要看宝鹃楼的当红头牌,当红头牌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周妈妈掐着帕子的手迅速指了过来,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般,几乎喊破了喉咙:“是她,就是她!她就是宝鹃楼的当红头牌,宋家主,若非这小妮子勾引宋二公子,宋二公子岂能来这宝鹃楼混迹风月?”
一口大铁锅重重地砸到拒霜的头上,毫无意外。
拒霜不由得在心里道:青楼女子不就是勾引男子么?否则便不叫青楼女子了。
可事已至此,拒霜又能说周妈妈什么呢?周妈妈又不怕她逃了。
宝鹃楼捏着拒霜的契书,那可是一道死契,加上当红头牌的身价,赎身的银两早已不是寻常的官宦与商贾可以支付的起的。
宋濯顺着周妈妈所指看去。
周妈妈呵斥道:“还不快出来,向宋家主认错!?”
少女的声调像极了莺燕,任谁见了都怜香惜玉,她不情愿地道 :“周妈妈……”
“还不快出来!”
拒霜从贵客的身后走出来,她迎面走向宋濯时,周遭弥漫着淡淡的芙蓉香。
宋濯忽然想到拒霜就是芙蓉的另一个名字,只是,很多人并不知道,她虽叫拒霜,却也不是真正的芙蓉,是宝鹃楼的青楼女子。
少女眼尾涂着殷红,唇上胭脂红艳,虽然是一副惹眼刺目的妆容,可细细看去,五官底子却是稚嫩未脱,并非寻常的胭脂俗粉。
她虚虚朝宋濯行了一礼:“拒霜见过宋家主。”
宋濯眸中带着几分打量:“年岁几何?”
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拒霜如实答:“回家主的话,拒霜今年十五岁,眼见着就要到十六岁的生辰了,不知宋家主年岁几何?可有婚配?”
前半句是回答,后半句是青楼女子的本能。
周妈妈生怕冲撞了贵人,一巴掌打在她的纤瘦的薄背上,斥骂道:“给我老实点!这是咱们杭州城最大的贵人!”
宋濯神色如常,默默望了她一会儿,答:“二十五。”
拒霜心想: 年纪真大。
“宋家主啊。”周妈妈笑着打圆场,“谁不知道杭州的律法有规定,少女十六岁生辰以前是不能接客,这拒霜姑娘是清倌女,哪能和宋二公子风流快活?”
紧接着,周妈妈又提议道:“宋家主要是不解气,我便当着你的面罚一罚这拒霜姑娘,她是我们宝鹃楼捡来的弃婴,没爹没娘,无人管束。”
宋濯沉默片刻,道:“是该好好罚一罚。”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地上,自己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小弟弟,乌皮靴不轻不重地提了一脚:“宋辰光,你也一样,是与不是?”
宋辰光哎呦一声,连忙应道:“哥说得对,是是是。”
宝鹃楼二楼的一间宽敞的厢房内。
周妈妈让拒霜伏在檀木椅上,又吩咐小二把平日里的家伙拿过来,小二应下,离开了房间。
拒霜又想起第一次周妈妈让小二去拿家伙的时候了,那时她才五岁,听到‘家伙’二字就忍不住瑟瑟发抖。
后来,一道道皮鞭落到五岁的拒霜身上,一直落到十三岁,落着落着就不疼了。
只是不同以往。
此次有外人看着拒霜挨打,这个外人还是杭州城第一世家的家主,周妈妈从小二的托盘中拿起鞭子。
拒霜像往常那样合上双眸。
这时,那位家主贵客忽然道:“你要做什么?”
周妈妈笑道:“宋家主,我这是在罚她,替你出气呢!”
话音刚落,周妈妈咬着牙狠狠一鞭子就抽在了少女的后背上,拒霜吃痛地叫了一声,连句怨言也没有,就乖乖地等着第二道鞭子落下。
周妈妈做了半辈子的青楼老妪,惯会讨好贵人,这鞭子比之前打得重多了。
第二道鞭子快要落下。
拒霜听到有一个声音再也无法克制,立刻制止了周妈妈:“住手!”
是宋濯。
宋濯上前,白皙干净的手握住了鞭子,手腕稍稍用力,将鞭子从周妈妈手中脱出,扔到地上。
拒霜愣住。
周妈妈也因这一举动而不解:“宋家主,你这是?”
“罢了。”
鞭子被宋濯扔到地上,拒霜抬起眼看向他,青年的眸子依旧如深潭般,她阅人无数,什么样的男子都见过,却看不出他眼底的情绪。
他道:“此事,到此为止吧。”
宋濯放过了她,带着五花大绑的宋辰光,转身离去。
拒霜来不及细想他的心思,因为在他们走后,厢房的门被周妈妈彻底关上,而后屋中有断断续续的鞭子声响起,凄凄厉厉的,声音淹没在了宝鹃楼的喧闹声中。
不值一提。
——
富丽宽敞的马车中。
宋辰光依旧被绑着,宋濯则面色沉静,宋辰光觉得让自己的兄长在这马车中坐上一天,他都是能坐住的。
宋濯有些神思飞走。
宋辰光见状,问道:“兄长,想何事呢?”
“再想,回去如何罚你。”顿了顿,宋濯忍不住说了实话,“她就是你要看的宝鹃楼头牌么?”
一提风月场上的女子,宋辰光就提起了一百个劲儿,被五花大绑的身子直挺挺地立起来。
宋辰光说得起劲儿:“兄长,“兄长,货真价实的头牌!比街坊画像上张贴的美多了,人和花儿一样娇嫩呢,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碍于杭州城里的破规矩,睡不了。”
“规矩是要守的,无论是杭州城的规矩,还是家中的规矩。”
在马车中的时候,宋濯没说为什么放过了那个青楼女子,不过宋辰光想,一定是因为宋濯见了宝鹃楼的头牌,所以打心眼里觉得好。
都是男子,他懂的。
谁成想,刚一到家,宋濯命人将宋辰光关进祠堂,抄书一把还当场立下一条家规:宋家府邸,上到主子、下到侍女小厮,任何人不得出入青楼、妓院等风月之地,与风尘女子有半分瓜葛。
违反家规者,逐出宋家。
宋辰光抄书抄了半个时辰,就抄不下去了,这时宋濯迈步进入祠堂,见他才抄了一点,便厉色道:“今夜抄不完,明夜抄双倍。”
“兄长你就饶了我吧,我身上的金银细软都被你没收了。”宋辰光道,“说我不务正业,那拒霜姑娘,不也生得惹你喜欢?”
宋濯皱眉。
宋辰光:“不喜欢?兄长你真是奇怪,不喜欢你救她作甚?还不是想睡她?”
宋濯面色不改地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
少年吃痛地揉了揉屁股,便听宋濯道:“她与辰悦年岁相仿,换做是她做青楼女子,小小年纪混迹风月,被苛待被殴打,你可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
顿了顿,宋辰光纠正道:“哥,你说这话可就不对了!小妹和拒霜能比么?拒霜是青楼女子,一个贱籍,小妹是什么人?世家大族的贵女。”
宋濯知道贱籍,不止是他,这当朝的每个人都知道贱籍。
无论是在杭州,还是在中原,乐户贱籍最是低人一等,不能科举入仕、更不能与良籍通婚,就连官府贱籍的证词的权重,也低于良人。
宋濯没有回答,离开祠堂。
仅此一次罢了,若非是他这个不听话的弟弟混迹青楼,身为宋家家主,他与青楼贱籍本就毫无瓜葛。
回到书房,宋濯散着发,执起玉笔的手默默地在宣纸上书写,他的字迹娟秀漂亮,一笔一划尽显稳重。
不知为何,他总是无法心安,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是那个安静趴伏在木椅上,等待着被打的少女。
宋濯想,她应该是想哭的。
但一个长在青楼的少女,眼角没红,更是没哭。
他想起,前几日小妹在院子里摘果子时,不慎摔倒磕破了膝盖,虽是皮肉外伤,可疤痕迟迟没消,十五岁的女孩子最爱漂亮。
良久,宋濯叹气地摇摇头。
——
店小二觉得,拒霜姑娘快要被打死了。
周妈妈的鞭子一道道地落下来,这一次少女却安静异常,不曾吭过一声。
虽然店小二是看着拒霜姑娘被从小打到大的,但还是忍不住道:“周妈妈,要不算了,拒霜姑娘是当红头牌,就算她和楼中签了死契不是自由身,若真打伤了哪里,就不能接客了。”
“她就是运气好,才当了头牌!”
周妈妈唾弃着,却也没再打了。
店小二连忙上前,他瞧着拒霜姑娘没动静,是不是真的被打晕过去,或是被打死了,然而凑近一瞧,人没死,还醒着。
少女像是在深深地凝视着什么,又或是在深深地想着什么,一直盯着前方出神。
但顺着看去,那里只有一个很普通的青花瓷瓶。
店小二拍了拍拒霜的背,拒霜吃痛地叫了一声,嘟囔道:“你拍痛我了,轻点!”
“拒霜姑娘,快回堂屋去吧,下次记得别得罪贵人,惹周妈妈生气了。”
拒霜扶着小二:“哦,记住了,我这挨打也不不是一日两日了。”
周妈妈已经走了。
小二又赶紧压低声音,安慰拒霜两句:“拒霜姑娘,你也别怪自己命不好,出生贱籍又入了青楼,说不定哪日就有贵人给你赎身了。”
拒霜笑:“你真会说笑,这天底下的贵人哪能瞧得上我呀?”
店小二:“说不定呢!”
拒霜:“我呀,可不敢想。”
……
宝鹃楼的后厢房,摆满了一张张连床,是楼中所有青楼女子们的住处,厢房中有两个梳妆台,各有两面铜镜,供女子们梳妆使用。
夜幕已至。
姐姐们都在各自的房中接客,还没有人知晓拒霜因为宋家二公子的事,挨了周妈妈的鞭子。
宝鹃楼的头牌不住通铺,往往居住在单独厢房,但拒霜已经习惯和姐姐们睡在一起,周妈妈虽然从雪地里将她捡回来,可却是姐姐们将她养大的。
拒霜像往常那样给自己上药。
她伏在榻上,下巴尖枕着胳膊,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
宋家。
杭州的世家大族,掌控着整座杭州的经商命脉,世代功勋富贵,门第极高。
拒霜想起宋濯看自己的眼神,带着富贵人家的漠然,再想起周妈妈面对宋濯时的恭敬模样……
她沉默很久。
萌生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