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弟弟

烟雨江南,杭州盛景。

杭州城最大的青楼,宝鹃楼,依旧生意兴隆,宾客如潮。

他们又在拒霜的房外闹了。

“这位老爷,不是我不应啊,这楼里的规矩就是如此,楼里规矩,拒霜姑娘是头牌,接待的客人呀,都是有数的。”

老鸨周妈妈行走在楼中,一边摇着团扇,一边满脸堆笑地哄着客人,送走了这个,又向另一名贵客解释:“不接了不接了,拒霜姑娘屋外的灯笼都灭了,客官明日再来吧,明日再来。”

半个时辰后,周妈妈终于得有空闲,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小二竟又道:“周妈妈,有贵人要看拒霜姑娘,是个……出手阔绰的小公子。”

果不其然,周妈妈拍案暴怒道,“去去去,宝鹃楼出手阔绰的公子多了去了,告诉他头牌的客满了,明日再来!”

直到店小二将一片金光灿灿的金叶子,放在周妈妈的眼前,周妈妈拨着算盘的手瞬间停下来,她将金叶子用牙槽骨狠狠咬了一口,满脸的不耐烦顿时散的一干二净。

“周妈妈,方才那贵人说周妈妈若不应,便把这物什给你,他说你会答应的。”

宝鹃楼二楼。

一扇喧闹的红门外,周妈妈连续敲了几下房门,屋中的十四岁少女才迟迟地打开门,她脸上还挂着与贵客玩耍时欢快的笑:“周妈妈。”

相较昨日,拒霜又换了一套衣着与妆面,她穿着桃色百褶裙,珍珠花钿、小盘髻,发髻上插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芙蓉花,艳而不娇。

她就是宝鹃楼的头牌,拒霜。

与其他青楼女子不同,拒霜年纪最小,杭州城有律法规定,十六岁生辰之前的少女只能做清倌,十六岁生辰后才能正式做红倌,卖身接客。

此时离拒霜及笄,还剩下三个月,周妈妈很少来打扰她,今日忽然来二楼打扰她了,于是,拒霜便问道:“周妈妈,怎么了?”

“拒霜啊。”周妈妈难得轻言轻语的笑道,“有贵客来了,在楼里付了银子,点名要你作陪呢。”

顺着周妈妈的目光,拒霜看到了周妈妈口中的‘贵客’,那是一名拒霜年龄相仿的清瘦少年,五官稚气未脱,在拒霜的记忆里,他从未来过宝鹃楼。

虽然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小公子,但拒霜一眼便认出小少年身上的衣衫,是杭州私塾学子的学子服。

“小公子。”

拒霜露出笑颜,她年岁也不大,妆容做派虽与其他青楼女子并无不同,但多了一些明媚娇甜,她试着问道,“你是谁的家小公子呀?姓甚?名谁?”

当小公子看到屋中的那些与拒霜玩捉迷藏的公子们,一个个大汗淋漓,十分享受的样子,当即道:“真多嘴,我付了钱,拒霜姑娘同他们快活,也得同我快活。”

“可是小公子。”拒霜道,“这捉迷藏就是大家一起玩才有意思,况且……”

周妈妈不耐烦了:“况且什么?”

拒霜鼓囊了一会儿,道:“况且周妈妈,今日客满了,咱们楼里的规矩不能破,做了头牌,一日只能接五名客人,加上他就六名了。”

“什么破规矩!我付了银子。”闻言,小少年明显要动怒,指着屋中的公子们道:“他们付了多少,我付你双倍!”

拒霜:“这……”

她的话尚未说完,人就被周妈妈拉到了一边,隔着衣物,周妈妈狠狠拧了一把拒霜的小臂,拒霜吃痛,却不敢发出声音。

少女已经习惯这种疼痛了,也习惯在忍住声音,不被贵客们发觉。

尽管如此,拒霜还是道:“周、周妈妈,他是从学堂里逃出来的。”

“我管他从哪里逃出来的,谁给了银钱,谁在宝鹃楼就是大爷!”

拒霜揉着胳膊,嘟囔道:“周妈妈真是的,赚这种银子,多无聊啊。”

周妈妈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咬着牙低声警告她:“自从你做了头牌,衣裙不重样的换便罢了,现在为所欲为,连贵客都不接了?一个青楼的贱籍,真当自己是杭州城的千金娘子?”

仿佛被戳中了死结,拒霜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下意识地将胳膊抽出来,揉着被掐得那处:“我……我没有。”

“没有就好,还不快给我接客!服侍不好贵人,有你好果子吃!”

随后,周妈妈关上了房门,对屋中的少女道了一句‘晦气’然后离开了,而拒霜熟练地在脸上挂起欢快的笑,让这位小公子加入了捉迷藏。

周妈妈待这楼里的每位女子,一向不好,或许是得到了权力,管理着宝鹃楼中的每一个贱籍,让同样贱籍出身的她,更加耀武扬威。

贵客打赏给楼中女子五两银子,周妈妈便能克扣掉四两,一部分上交楼里,一部分纳入她的私产。

所以这几年里,拒霜拼命地练习曲艺、练习诗词吟赋,努力地服侍好每一个来宝鹃楼的贵客,终于在及笄前成为当红头牌,到手的银子多了一些。

如今,看周妈妈适才的模样,那片金叶子想来也没有拒霜的份儿了。

被蒙住双眼的小少年在屋中跌跌撞撞地摸索,每次都是摸到一片轻飘飘的裙角,其他的公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被少女戏耍地栽到一处。

拒霜哈哈大笑:“公子,认输吧,待明日再来听拒霜的曲。”

“明日?认输?!”小少年撸起袖子,气鼓鼓道,“我不认输!本公子就要今日,本公子就不信了!”

只见他静下心来,留意着拒霜的脚步,随后奋力一扑,人撞到了桌角栽了个大跟头,他不认输,再次爬起来,奈何又被其他高大的公子撞倒。

毕竟,这些被蒙上眼的公子们在明,拒霜在暗,他们只能凭借着嗅觉,来捕捉她身上的芙蓉花香,

可人的嗅觉不如狗犬,一些玩物丧志的人,也没有灵活的身手,以至于一群男子就这样被一个青楼女子所戏弄,着了迷一样被玩弄驱策。

小少年的双手在黑暗中莽足了劲儿摸索,一边摸一边嘴里咬牙念叨着‘我就不信了’,话音刚落,他果真摸到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挺拔漂亮,宽肩窄腰,比小少年远远高了不少,小少年皱了皱眉头,双手在青年的胸前来回摩挲着:“男的?”

青年声音沉沉:“宋辰光。”

下一刻,小少年浑身一栗,等拒霜朝这边看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摘了眼纱,在青年的面前双腿瘫软,嘴角颤颤地,像是一个犯了错被抓包的孩子:“哥……?你、你不是去蚕庄了么?”

“……”青年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眼纱,“这学,逃的不错。”

青年眉眼是沉的,神情也是沉的,偏就是五官眉眼生得非常好看,而他虽然严厉,可并不具有攻击性,在看小少年时,瞳孔中却流露出的似有似无的慈光。

小少年拉长语调:“哥,我错了。”

认错无用,宋濯今日就是来捉弟弟回去的,他当即给身边的随从使了一个眼色,随从领命,抽出绳子就将宋辰光五花大绑起来。

拒霜就这样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她发现小少年与这名青年的五官,果然有几分相像,是兄弟不错。

她也没见过这位青年。

就在这时,周妈妈听到动静,扭着肥胖的身体怒气冲冲地奔到雅间外,还以为是拒霜怠慢了贵客,推门便破口骂道:“死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敢怠慢贵客!?信不信我打烂你的嘴!?”

周妈妈巴掌还没落下。

在看清青年的脸后,周妈妈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勉强挤出来的微笑:“宋……宋家主,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拒霜微微一惊。

杭州城中只有一个姓宋的家主,那就是宋濯,宋濯是杭州的最顶级的世家大族,掌握着城中的经商命脉,往上数三代,个个优秀,家中人既有当朝功勋,又有经商大能。

拒霜以前就在想。

若说宝鹃楼贵客,宋濯就是这杭州城最大的贵客,只是这位最大的贵客,从未来过宝鹃楼,点过任何姑娘的花牌。

没想到,此人今日来了。

为了捉他从学堂中逃学的弟弟。

小少年语气扭捏,像是全然不怕一般:“哥,我把课业都做完了,这今日夫子也是夸了我的,我来宝鹃楼快活快活,消化今日所学吗?”

宋濯没有立刻接他的话,而是给了身后随从一个眼色,在小少年的眼前抽出绳子,宋辰光作势就要跑,被侍卫三两下擒住。

被摁在地上的瞬间,小少年认命似得不挣扎了,任由自己被五花大绑,他卸驴拉磨地唤着:“哥。”

拒霜分不清这一声唤,是在撒娇还是求饶。

宋濯高挑端正,漂亮的眉眼微微沉着,整个人像一汪深沉平静的湖,他神情虽然严肃,但面对弟弟时,眼底却流露出似有似无的温柔。

他并不知道,少女已经正在默默地盯着他。

在楼中贵客们的目光下,小少年被五花大绑成了一个长虫,他连动都懒得动一下了,干脆卖惨:“哥,绳子太紧了,松松。”

宋濯没有理会。

周妈妈一番热络被晾了好半天,这才尴尬地笑着,接话道:“原来,这位小公子是宋家主的弟弟啊,怪不得生得这般俊俏,日后长大了定然是一位和宋家主一样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呢。”

宋濯:“……”

周妈妈的笑容再次僵住:“那纵然生得不如宋家主这般丰神俊朗,有着出挑的样貌,也是一等一的才子,金榜有名!”

似是提到了什么不该提的,随从下意识抬起头,微微吃惊地看向周妈妈。

果不其然,宋濯的眼眸转向周妈妈,神色严肃,周妈妈吓了一跳,连忙掌了自己一嘴巴:“哎呦,宋家主,你看我这年纪大了,也老糊涂了,净说一些不该说的。”

“我知晓,家弟愚笨,纵然日日在学堂一刻不曾离开,也未必能金榜题名,得入仕途。”

小少年还在地上懒洋洋地躺着,宋濯继续道:“但他十几岁的年纪,穿着学堂的学子服进入风月之地,你不横加阻拦,便是有过。”

周妈妈慌乱道:“哎呦宋家主,这我可不敢啊!”

这时,随从恭敬道:“家主,二公子在学堂同窗还说,二公子逃学是要见一个叫拒霜的当红头牌,还说……”

宋濯:“还说什么了?”

犹豫片刻,随从道:“还说……还说要和她一夜快活到天明。”

屋中陷入长久的安静,静得仿佛苍蝇振翅的声音都能听见,少女心虚地躲到了一名贵客的后面。

须臾后,宋濯开口,打破了寂静:“谁是拒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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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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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