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险失子

尤氏连着来姜府也有小半年了,闵氏一直与她客套疏离,每次说的话不过寥寥几字,今日一见面竟似熟稔多年的故交一般。

是了,从前李家还繁盛的时候,哪家相交的夫人娘子不是与她熟如亲故呢?

尤氏到底抱以一个热络的笑,“闵娘子说笑了。”

李松姿远观全图,又在绣凳落座,近处细细看过,整幅寿屏的绣工已算是精品,哪怕是请来长安城最顶尖的绣娘,也不过在绣法上再做些文章,少的到底是一种意境。

这寿屏送到王适安府上,恐怕只能论个尚可,若想凭此出脸,怕是不能了。

但思及姜崇简此人行事作风,若寿屏太过招摇,恐又有做作之嫌。

李松姿心下有了想法,“闵娘子,可否为我备下纸笔?”

姜崇简的女儿却噗嗤笑了,“你是不是不会绣啊?”

闵氏却招手吩咐方才迎门的小婢,“翠荷,去备纸笔来……等等……”那小婢正欲离去,又被叫住,“找姜昌去书房取,拿最好的。”

旁边的少女一脸的不解,“阿娘……”

闵氏应付的拍了拍她的手,又望向窗下那道姝影,曦光洒在她额发间,衬出她的杏眼水眸,峨润秀鼻,她静静凝看了片刻,才道,“侄女可许了人家?”

她心里盘算起来,尤氏和夫家落魄颠倒,小女儿长得虽然也标致,但如此家世,想攀个高门必是不成了。可这个侄女却是个掩不住的华珠美玉,真要经营好了,嫁个五品也不是没有可能。

侄女攀了门好亲事,那亲女儿自然也水涨船高,尤氏想必也不会不懂其中的道理。

姜崇简有个门生,去年刚刚中举,只怕明年便会进京赶考,这门生资质极佳,人也公谨知礼,若是配为夫婿,熬过两三年,等一朝中了进士,前途便不可限量了。

到时候师生情谊之上,更有良姻佳缘,朝堂内外都能得用。

尤氏一时尴尬,不知如何说,还是李松姿接了话,“多谢闵娘子挂怀,阿耶阿娘在我幼时便已为我定下了姻缘佳婿。”

一句话说的平波无澜,才忆起,她和吴瓒,原本是谁也拆不走的一双。

闵氏倒被呛住了,她有点儿不痛快,你也说了是幼时,现下你们家不是都没落了,人家想不想娶你这落魄小娘子还两说呢,若家世差的太多,顶多也是去做个妾,你这样的人儿,又怎肯去做妾?

但也就心里犯嘀咕,大不了再去寻谋寻谋别家的适龄小娘子。

姜家小女儿见母亲吃瘪,想到方才母亲热络的样子,心里憋着笑,有些腹痛。

好在翠荷回来的快,“刚遇上阿郎回府,听说娘子要最好的,好一阵稀奇。”

没有书案,李松姿便在圆桌上摆开来,笔是正元年间的湖笔,极适于勾画细节,她先依样画下绣架上的大半幅绣屏,补齐余下小半幅后,姜小娘子又笑了,“闹了半天,你还是不会绣呀。”

这次连闵氏的眸光都带上了几分不耐。

李松姿笔下未停,寥寥几笔,闵氏看的真切,神色几转。

画毕,许是坐的久了,李松姿忽觉得腹部骤然暗痛,额角立刻便隐现出汗珠,手中的笔还没放下,她下意识的攥紧,墨汁甩到衣襟上,晕染出一小块墨灰。

“六婶婶,我想……想去趟恭房。”

闵氏注意力全在那画上,她虽不好丹青,也能看出两下的分别,摆手对婶侄俩道,“尤娘子,你们自去方便,我这儿不急。”

等她们二人离去,闵氏在方才李松姿坐的圆凳上落定,那画墨汁还未干,她的手摸上去有些微微发颤,“婵儿,咱们今年……有指望了。”

姜婵凑到近前,狐疑道,“母亲是说这个凤蝶吗?”

闵氏轻拍她的手,“仔细别碰着……一副画是死的还是是活的,从哪看?”

姜婵诺诺无言,闵氏摇头叹息,“你呀你。”

看着经她寥寥几笔便活了的画,又想到李松姿的模样,终究万般遗憾堆在心头。

姜崇简下朝后总会在书房待一会儿,没坐多久,听姜昌又敲响了门,“阿郎,有位小娘子说,方才的湖笔用着不趁手,问有没有御制紫毫笔。”

哪家的小娘子,这么大的口气?御制紫毫笔,你是冯朝赟啊还是张远山啊?又或是魏昶宗还是王升虞?

别说他就没有这笔,他就算有,她能用的出来差别?

“告诉她,本官字写的丑,不配用什么御制紫豪。”

就差吹胡子瞪眼了。

“小娘子说,‘怎会?我曾看过大人的《治世帖》,一手字写的是清劲峻拔,风骨铮然,非数十年笔力不可得。’”姜昌都想笑,这字儿么,家主确实练了数十年,但要说有什么进益么,可能寻常人确实看不大出来。

“让她进来说话。”

李松姿进来,向他福了一礼,“姜大人。”

姜崇简眸光不善,“你到底是谁?!”

治世帖是他在被陆观止打压落魄期间写的一篇慷慨陈词,看过的人不过寥寥,都是他叫的上名字的,他在里面痛骂陆观止治下的沉疴旧疾,一旦流出去,必然带来灾殃。

“侍郎大人不必惊慌。”她从袖中拿出昨日六叔交给她的密信,双手递于姜崇简面前,“至少现下,我与大人是同路人。”

姜崇简接而不展,“老夫不明白。”

李松姿觉得腹中坠痛更加密集,她冷汗涔涔,咬唇自定,“难道大人想见陆观止柳暗花明?”

姜崇简惊她一个小娘子竟然说出这样石破天惊的话,展了那密信一瞧,心下咯噔,“这是何处的消息?”

“买来的。”

姜崇简瞪眼。

“出信人是……”李松姿只觉得腹中又一阵坠痛袭来,她上前勉力扶住书案,“是御史台的一位令史。”

姜崇简心头震动,他又略看了一遍那密信,倒动摇起来,“无凭无据,我便是有心也无力。”

“我……我有证据。”李松姿语力渐弱,“只要……只要大人肯帮我……我愿意将铁证奉上……”

姜崇简看她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不禁起疑,“你这是怎么了?”

“大人……若想好了……烦请让我婶婶代为传信……”

李松姿转身便走,踉跄的出了门,只能强忍着扶住廊上栏杆,一步一步的小步腾挪,每走一步都觉得腹中似绞似坠。

尤氏远远迎上来,一瞧见她的神色,不觉大惊失色,“阿窈,这是怎么了!”

“六婶婶……回家……”

尤氏来不及向闵氏陈情,当即扶着李松姿便从来时的角门出去,上了马车,催促车夫向家中赶。

“六婶婶……”李松姿只觉得下腹似乎有热意濡湿了裙子,她抓着尤氏的手,想起小时候也曾绕在她膝头,等她剥橘子吃,“我好疼……”

眼眶胀热的厉害,连意识也模糊了,“吴瓒……救救我……”

尤氏只觉得臂弯沉沉一坠,她无措的把人捞起,“阿窈……”她摸着她的脸,心惊不已,上头竟是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阿窈!”马车忽然停住,外头李行孺焦急的喊人,尤氏正待应声,车帘被人猛的掀开,吴瓒一眼见到昏过去的李松姿。

他当即便觉心头凝滞,立时跳上马车,疾言吩咐车夫,“赶车去郡王府!”

他从尤氏怀里将人抢过,抬手便去剥李松姿的衣衫。

尤氏惊斥,“郡王!这是作何!”

吴瓒不理会,层层剥开去,果见她腰腹处缠着数道白绫,他的心似被什么攫住,霎时喘息困难,手也开始隐隐发抖,只能强撑着加快动作,拆去那紧密的白绫,重新为她穿好衣裳。

尤氏已然惊的说不出话,阿窈有了身孕?吴瓒看起来并不意外,他不是要娶她作妾吗?这身孕是何时有的?此前吴瓒不是一直在越州吗?

马车急停在郡王府门口,吴瓒抱着李松姿下车,对跟上来的近侍道,“去请两位太医立刻到闻松院!”

声音颤抖的厉害。

他忽而觉得惧怕,她的身子绵软无力,面上是毫无血色的苍白,连唇色都褪尽,他惶恐的收紧双臂,“李松姿……李松姿……”

无人应他。

“吴瓒,你欺负人。”彼时她红着脸,又红着眼,樱唇娇艳。

他也好不到哪去,脸颊和耳后都烧的厉害,一颗心砰砰急跳,身子也起了变化。

耳边是炎夏午后的蝉鸣,他们在书阁的二楼,那儿堆满了家中的藏书,空间窄小,他陪她去找一本魏昶宗的书贴,兜转之间撞在一处。

他下意识的扶着不让她摔倒,她攀着他的手臂堪堪支撑。

闷塞的而狭小的空间里,热气翻涌的厉害,两人额间都冒了汗,碎发微潮,贴在鬓侧,他凝着她的眸,鬼使神差般,便阖眼低了头。

她不知所措,他也慌了神。

“阿窈,是我荒唐,你若生气,便打我骂我吧!”

她当真伸出了手,他闭上眼去迎她巴掌,落下来的却是她温热的拇指,指腹轻擦过他唇角,眸里泪光混着羞赧,“傻子,方才沾了口脂。”

吴瓒把人抱进正房,脚步早已在回忆中凌乱无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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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上卿
连载中黑猫一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