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瓒沐浴更衣,换了朝服便进宫面圣。
年轻的皇帝与先帝相比虽然稚嫩,但自降生就受封太子,幼时便以三朝元老窦顼为太傅辅之,先帝在“边滕之乱”中猝然离世,他于朝堂将倾之际登任大典,几番调兵遣将,不仅平定了叛乱,也压住了朝堂中的暗潮涌动。
紫宸殿正中的冰盘上,一座晶莹的冰山正缓慢挥发着凉意,两个宫女垂首立于榻旁,一下一下摇着手中团扇。
皇帝抬手放在一沓折子上,食指轻敲着折面,“卿这一趟……”语气里颇有一番意味深长,“不可不谓收获颇丰啊。”
吴瓒撩袍,跪如松竹,“微臣班师路上贸然改道,此罪一,回京路上擅自离军回府,此罪二,请圣上降罪,臣别无二话。”
皇帝气的想笑,嘴上认罪了,骨头还硬着呢,他抬手,“起来吧,不是还带着伤?”
吴瓒起身,似乎牵动伤处,眉心拧起,下意识用手抚住胸口。
皇帝看的分明,转了话头,“陆观止在大理寺狱写了血书,满墙的冤屈,还特地写了当初明王一案,你当去看看。”
吴瓒听得“明王”二字,心底微沉,拱手道,“陆观止年轻时便做惯了锦绣文章,死到临头还在妄想颠倒黑白,圣上英明,当不会为其辩言所欺。”
年轻皇帝的瞳仁中闪烁着某种暗沉的光,他良久沉默的看着这个在紧要关头拨乱反正助他登顶的权臣,最终轻声叹息,“吴瓒,回府吧,让张淳玉好好瞧瞧你的伤。”
第二日,李松姿被一驾马车送去了平顺坊的一处小院,李行儒迎着她,却见她裹着件落地的披风,他仰头望了望天上毒辣的日头,抬手擦了擦颈间的汗珠,“阿窈,可是身子不适?”
李松姿摇摇头,福身一礼,柔声喊了句“六叔”,李行儒连连应着,扶她入门。
“你六婶婶带着阿元去给礼部的一位夫人绣屏风,恐要夕时才回。”李行儒扶她入了正房,正要执壶倒茶,却发现里头没茶也没水。
瓷音在门外探了个头,刚好瞧见,便抱了茶壶说,“我去给娘子烧水泡茶。”
出门看旁边杵着的小婢,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把壶往她怀中一塞,“碧珠,你去厨房烧水,我去找找茶叶。”
碧珠望了一眼屋里的人,转头见瓷音已走远了,只能一步三回头的朝着厨房去。
门外虽然没了婢女,院中却还有四个跟过来的府兵。
李松姿抬首扫过门外,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身影隐到暗处,用气音问,“上次托六叔打探的事可有眉目?”
李行儒从袖口拿出一张折成巴掌大小的纸,李松姿接过,极快的看完,眉眼微动,似有舒意,“如今能查到下落便是好消息。”
要想取陆观止人头,证人或证词只要有一样便足矣。
“六叔,你方才说六婶婶和九娘是去礼部哪位大人家绣屏风?”
李行儒搔了搔头,“仿佛是……姜……”
“姜崇简。”李松姿了然,姜崇简如今是代相王适安的人,此人因耿直敢言,在陆观止为相期间并不受重用,还几次三番被同僚排挤……
几乎是她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
可证人还未最终查到下落,如今陆观止有异动,她只能指望那份证词,但那份证词……
“六叔,你可知陆庭芝现在人在何处?”
李行孺连连摇头,“陆家现在是烫手山芋,谁沾谁倒霉,他既然一纸休书休了你,你还管他作何?”
说罢又仿佛想起什么,“早前你去同德寺,不正是去见他?”
李松姿听得“同德寺”三个字,便觉心窝处涌上一阵难挨的呕意,她缓缓蜷收着手指,眸光闪动,“那次……我没能拿到。”
非但如此,她还失策的厉害。
勉力挥去渐浮上来的烦思,事已至此,倒不如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原本若是能回沥阳,找到崔暄,事情便好办许多,只是他来信的时机到底晚了,如今吴瓒班师,她再想南去已是不能。
“六叔,明日,我替九娘与六婶婶同去,我要见一见姜崇简。”
李行孺抬袖拭汗,这个三侄女长相气质随了大嫂,可堪是绝殊离俗,妙好无双,偏行事做派却与他大哥像的出奇,素来是个有自己主意的,认定的事如何都要走到底。
可那又如何呢?大哥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不还是血洒黄土,身受极刑而亡,莫说遗骸难寻,连阖族都受其牵累。
暑九的夜并不安宁,院中虫鸣窸窣,一刻不停,隔着薄薄的院墙又有四方邻里,夜咳声,低语声还是好的,更不知谁家的夫妇在燕好,吟哦声纠缠着闷喘,绕于梁上一般久久不弭。
李松姿捂住了耳朵。
那声音却不依不饶的钻进来,大雪封山,寒风裹着雪花如鹅毛一般扑簌扫在窗棱上。
她明明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只看到模糊的红,仿佛是寺中用来祈福的粗绢,手也被束缚着,挣动带来粗粝的磨痛。
一双火热的大手自身后钳住她的腰,让她无处可躲,她只觉得牙齿冷的打颤。
陆庭芝于床帏之事并不热衷,二人大婚后同房次数寥寥无几,加之洞房那时疼的实在厉害,后来心底便总隐隐抗拒,却更不得舒愉,一来二去,她愈发怕他来院中。
大约是在她这实在不得什么意趣,陆庭芝也歇了心思,虽时时来看她,却鲜少留宿。
如今,陆家满门倾覆之际,她想向他讨回几份嫁妆,他便要她用这事儿偿。
若她真的只是讨那些身外之物便罢了,可她真正要讨的却是那份能取陆观止项上人头的证词。
哪怕代价是她的性命,她恐怕也会听之任之。
一只手猛的捂住她的唇,不知是冷还是疼,因许久未有亲昵,她整个人都抖得厉害,每一寸肌肤都霎时浮出一层冷汗,身后的人忽而迟疑的退离了稍许,腰间的大手在缓顿片刻后,滑向她单薄的背,轻覆在她脊骨上来回摩挲,似是抚慰。
她身子微僵,竟然想起了吴瓒。
从前凡见她哭,他总会这样安抚她,一想到吴瓒,方才强撑的一切轰然坍塌,她立刻便噙出泪来,如果他在,如果他知道……一定会为她一刀杀了陆庭芝……
可风雪声急密,无情的昭示着现实,他不会来,他此刻应当在自密州北归的路上。
而她要的东西还在陆庭芝手里。
“陆庭芝,你要的,我给你。我要的,你……”
原本轻抚脊背的大手猛然握住她用绦丝束好的乌发,她被迫扬首,未说完的话也乍然止住,束缚与压迫卷土重来。
两滴眼泪掉在红绢上,跟羽睫纠缠的厉害,逼得她连眼帘也阖上。
她不想让陆庭芝瞧见她此时的柔弱可欺,便死死咬住唇,可饶是如此,陆庭芝也没轻易放过她。
冷,冷的肌骨发颤。
热,热的焚天毁地。
那雪却不止不休整整下了三日。
“娘子……醒醒……已是卯时三刻了。”瓷音的低唤声传来。
浑身冷汗涔涔,小腹传来一阵紧缩的微痛,李松姿蓦然转醒,睁开的眸子里,深陷梦魇的沉坠渐被澄明取代。
“东西都备好了?”
听得这一问,瓷音面露难色,迟疑着开口,“……要不还是让九娘子递信吧……这个月份束腹……奴婢担心……”
李松姿垂眸,她曾见过堂姐怀身子的模样,自己如今的腰腹虽圆润,比之堂姐同月份的胎却并不显眼。
也不知是因诊出有孕时就开始束腹所致,还是因她一直无甚胃口所致,可她愈发能感受到他,像是肚子里有一只小鱼,偶尔会游动一下。
可投生至她腹中,怎么都不算是个好去处……她已经别无选择……等她做完最后一件事……
“缠吧。没时间了。”
白绫一缠上隆起的腹部,李松姿便觉得呼吸都被勒住,额角冷汗涔涔,几乎站立不稳,临窗的妆台上放着面铜镜,她望过去,只见镜中女子面容苍白而痛苦,只余一双泠然决绝的眼。
天色渐明,九娘李幼仪如约来到她房中,“三姐,阿耶要我带句话。”
李松姿与她隔着一个屏风互换衣衫。
“江州李氏,不可绝嗣。”
李松姿系衣带的手指微顿,她有些费力的深吸一口气,“让六叔放心,我如今已是郡王府上明身立契的妾,所行牵扯不到他头上。”
李幼仪听出她话外之音,极轻的叹了口气,“三姐,若非阿兄他……阿耶必不会应的。”
李松姿未再答话。
此生至今,再绝望的事都尝遍了,在现下光景,六叔还尝以诚心待她,肯在微末处帮她,已经算尽心了。
她不怪他。也不会再让李家人枉死。只是如今她必须要亲手送陆观止去死不可,她还得活着,看到陆观止人头落地的那天。
至于做妾……吴瓒执念已成心魔,恨她另嫁,恨当年父亲按兵不动,恨她腹中有仇敌之后,恨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要她做妾,要她低头,要她依附……
她虽明白他那些压抑到发疯的心绪,可她不许,也不会原谅。
他既然让她做妾,便该知道两人再无回头之路。
姜府比李松姿想的要冷清许多,两人自侧门入府,由下人领着穿过游廊水榭,到了一处清幽小院,主屋珠帘微动,一素衣小婢从里头出来,看清走在前面的人,似乎松了口气,忙迎上前来,“今儿怎么晚了一刻?夫人和小姐都等着了。”
尤氏歉意的福礼,“小女今早身子不适,我带了侄女来,耽搁了些时间。”
“这……”那小婢面露犹疑,要知那寿屏可是要献给王大人母亲的六十大寿贺礼,稍有差池可是坏大事的。
尤氏想起路上李松姿叮嘱自己的话,便赔笑道,“请夫人和娘子放心,我这侄女是曾给曾鄢大人的母亲献过寿屏的,手艺比之我那小女更为巧利。”
小婢还未答话,就听里头有人道,“给曾大人的母亲献过寿屏的,每年没有上百个,也有几十个,不知你这侄女献的是哪副?是否得曾大人母亲青眼?”
“便是两年前一副松鹤延年图。”
外头话音一落,屋里闵氏和女儿便惊疑的对视一眼,那张寿屏在长安女眷的圈子里头颇有名气,只是绣者何人却至今都是个谜,她们母女二人今年为这绣屏费足了心思去寻过当年献屏者何人,可根本无人知晓,怎么如今倒还自己送上门来了?岂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闵氏先坐不住了,急声道,“还不快请尤娘子和她侄女进来,耽误了绣屏可如何是好?”
小婢在前头撑了珠帘,尤氏携着李松姿进门,只见左手临窗洒进大片辉白的光,窗下立着一宽大绣架,上头的兰桂齐芳图已绣了**成。
闵氏见到李松姿容颜殊胜,风韵清疏,心底暗惊,这尤氏的夫家不是落魄多年,竟还藏着这等风华的侄女?她一进来,倒显满屋子黯淡了。
闵氏压下心头乱绪,颔首应下二人的福身礼,“快坐,尤娘子,你这侄女儿一进来,把我这老房子都照得亮堂了,快说,你家里还藏了什么宝贝妙人儿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