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衣冠冢

李松姿闻言怔住,“表兄?”

张氏立刻起身,尖利叫道,“不是让你们看好她?怎叫她就这么跑出来了?耳朵都不中用了不成?!带回去!把人带回去!”

外头立刻有两个女婢进来搀扶,刘萤不管不顾的挣脱,立刻又扑上前,“阿窈,你有法子救表兄!是不是!”

“你若真想救人性命,先如实告诉我,你是怎知那人身份?!你表兄又是如何得知那人行踪?!”

刘萤望着她,朦胧的泪眼里头,只有团挥不散的茫然。

“我……我不知……我只是同表兄说,你曾提起官汤……”

李松姿越发没有头绪,只得再道,“若你真想救人,便将何时与他见面,何时与他说起,他又曾说了些什么,一字不落的都同我说清楚!”

张氏这才明白过来,李松姿早就知道了女儿的遭遇,甚至比她这个当娘的知道的还早!

亏她还想在她面前遮掩一二,可笑不过是掩耳盗铃!

完了!她为玉奴筹谋的前程!全完了!

急火攻心,张氏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原来刘萤的表兄张云晖是岷县县衙的一个文书,这次是随县令来沥阳,向长安来的吏部司官员述职,更是跟县令一起参加了使院为敕使一行举办的接风宴。

宴席间,他便听闻后院在跳绿腰舞,猜到是表妹献舞,便曾上清风廊偷觑。

是夜,岷县县令下榻的驿馆闹了一番动静,后来他便听说县令晚宴后中毒一事,再做打听,竟听说中毒的不止一人,连刺史都未能幸免。

他担忧表妹性命,第二日偷偷潜入刘府,适逢她进府借着送绒花之举阻止刘萤服药,他躲身后窗不得出,恰好听闻了刘萤的哭诉。

此后几日,张云晖便自己暗中多番查探,昨日一早与玉奴见面,方说完官汤一事,被发觉异常的张氏抓到正形,盘问之下才知玉奴受辱。

张氏心痛至极,一气之下将张云晖赶出府去,决不许他再来,还扬言要无论如何也会想法子将玉奴嫁入李家。

是以,刘萤从昨日一早便没见过张云晖,直到方才听司阍说起有人行凶,才猜到是自己表兄。

“刘参军是否也知晓了?”

“阿耶……阿耶尚不知情……此前阿娘曾与阿耶提及,想为我相看你的几个堂兄弟,阿耶还怒斥阿娘见风使舵,更不知……更不知我在使院献舞一事……”

李松姿点点头,若是刘洵知道了,只怕会视张氏为此番祸事的始作俑者,张氏惧怕,更不敢严明。

可笑,亦可悲。

“阿窈……表兄他……他会死吗?”

李松姿想到李旭之同窗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你别急,我一定会想办法。”

“但你要答应我,万不可再冲动行事,更不可贸然外出。”

刘萤泪眼连连,止不住的点头,“我记下了,我都记下了……”

李松姿临行前,又让刘萤备了纸笔,为张氏留下一封手书,张氏性情急躁,慌乱之下恐怕会病急乱投医,定要先将人稳住才行。

翌日一早,李松姿回房换上小吏的袍靴,穿过亭台水榭,上了清风廊,过中门,一路到了刺史府前庭,府院里头有人正在洒扫。

她步履不停,穿过正厅东侧的廊庑,便是一处清净院落,门额上悬着“长史厅”的牌匾。

一身着官绿色圆领长袍的男子正埋身桌案,案上整齐堆放着诸曹文书,批过的与未批的分置于桌案两侧,男子伏案提笔,眉心微澜,头也未抬便道,“可是新的文书到了?”

李松姿眼眶微红,前世阿耶不欲她整日困于闺阁,便指了当时刚刚投入刺史府做文书的崔暄为她们姐妹二人担任西席。

只不过崔暄教了她们两年便在省试中明经及第,后回岷县做了主簿,此后数年,历经铨选,才又回到了刺史府,一步一步坐到了如今的位子。

前世阿耶在“边滕之乱”中调任云朔兵马副使时,崔暄便劝阿耶称病拒辞,阿耶却不愿在大乱当前偏安一隅,又惜崔暄之才,便向吏部举荐他接任刺史一职。

再后来,李家出事,他也受牵连丢官,还曾赶到云朔之地,试图沿河找到阿耶阿娘的遗骸,最终无果,他不肯放弃,又滞留于北地两年。

后来她得知崔暄下落,曾写信于他,要他帮忙查找那御史台小吏的下落,没想到还真的被他发现行迹,只不过她南下的路上被吴瓒寻回,至死也未能再见他。

如今她能活着,再见到他执笔阅文,竟也有种现世安稳的恍惚。

“先生,是学生。”

崔暄笔下稍顿,头也未抬,“坐。”

李松姿于西进间榻上落座,小几上有碟金湛湛的卢橘,她拿了一颗在手上,一剥开皮,柑香味儿便溢出来。

她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想象中的甘甜没尝到,淹没唇齿的竟是股蚀人的酸涩。

“这……”她囫囵吞下,失了胃口,将剩下的半颗丢在几上。

崔暄终于撂笔,揉了揉酸涩的肩,见她黛眉紧拧,不禁笑道,“这是我自丰海回时,同窗送的早橘,自摆在这儿,已诓了不少人了。”

“早橘?若说这是染了色的生橘我都信。”李松姿口中至今还酸胀着。

“说罢,来找我何事?”

崔暄踱步过来,于小几另一侧落座。

“我来是想问先生两桩事,其一,若有人闹事行凶,却是误伤,可有办法为其赎罪?其二,先生上次去马面村观苗,紫菘出苗如何,能否应付今岁的土贡差事?”

崔暄方见到李松姿才稍稍展开的眉心又凝起,“闹事行凶,哪怕是误杀伤,依律依然按照斗讼来论,按照伤势量刑,虽可罪减一等,刑罚却是免不了的。”

“若他是州府小吏,又或亲眷有官身,可否为其请赎?”

崔暄颔首,“依律可行。”

李松姿闻言,心绪稍稳,“那便是有的救。”

“可误杀伤其罪极难把握,除非人证物证确凿,且被误伤者肯接受才是。”

这些……她还未想过,但总要一试,律例上有可依,总是好下功夫。

不过她转而考虑到另一桩,又迟疑道,“若是……若是这人本来要杀的……是京中官员、勋贵子弟……”

眼见崔暄面露惊疑,李松姿又道,“但料想那个子弟是不会揪着此事不放的,他恐怕只会比旁人更想遮掩此事。”

崔暄沉声追问,“遮掩哪桩?被刺杀一事,还是缘何被刺杀一事?”

李松姿心下一沉,“先生是说……若是想遮掩刺杀一事,便还有生机。但若是想遮掩因何被刺杀一事,恐怕绝无生机?”

崔暄见李松姿羽睫轻颤,手指微拢,便知她心中不安,只因他了解她,熟悉这些都是她惊慌时才有的小动作。

“先生能否设法先保住此人性命?实乃那勋贵作恶在先。”

“你所说的误杀伤,发生于何时何地?”

“昨日未时,城西鸡坊。”

崔暄遥看了一眼桌上燃着的香篆,凝声道,“我亲去趟县廨。”

“我随先生一起。”

崔暄知她心急,拦亦无用,不如带在身边,省的节外生枝。

二人赶至县廨,县尉一听崔暄来意,忙把昨日的文书翻出来递上,崔暄问的仔细,县尉也事无巨细的答了。

“被伤者罗家二郎,可是济世堂罗家?”

“正是,正是。今早官差刚上门去问过,说是伤势已止住,人也醒了。”

“这么说,伤势并不危重?”

“未伤到筋骨,亦未伤及要害。”

“若以误杀伤论罪,该当如何?”

县尉疑惑道,“误杀伤?长史怎知是误杀伤?昨日拿人时,那人犯并未喊冤,也未提及误伤。”

“昨日拿人至今,都有何人来问过此案?”

“除去长史,未曾有人问津。”

“日前州中颁令市井,长安有敕使一行进城,作奸犯科者,罪加一等,自张贴政令以来,有几人入狱?”

县尉细忖,“约有五人。”

“今日便差人将此五人的罪状呈交州廨,明知故犯,罪大恶极,当由州府监理审案,以儆效尤,人犯也立即押解至州狱。”

县尉正色应道,“是,待下官禀告县令后,立刻差人去办。”

回使院的路上,崔暄又与李松姿说起昨日马面村观苗一事,补种以后,出苗现在约有七成,若能扛过霜降,凑足一百五十旦品相上乘的不是难事。

到时候,再高价向些散户收上五十旦,今冬土贡一事便算是交差了。

李松姿听崔暄如是说,心里便有了底。

加之张云晖被押解至州狱,案子也移交州府,此前心焦的两桩大事都有了着落,是以回到使院后,李松姿的脚步都轻快了几许。

沿来路回内宅去,没想刚上清风廊,就见一人背对她站着,织金的披袄在暗处,流光泛着几许冷意。

她以为他查到了什么线索,两步凑上前去,许是心情好,语调也平添几许愉悦“你怎么来了?可是官汤那边查到了什么?还是州驿之中发现了端倪?”

可离他越近,她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我今日听到一则传闻,十分有趣……”吴瓒未转身,声音轻轻,似乎在说什么趣事。

李松姿疑道,“什么传闻?可是与所查之事相关?”

“有人说,李家三娘子,前些时日,亲自在枕霞川立了一衣冠冢,里头葬的……是一副婴童的衣冠。”

吴瓒转过身来,整个人沉在暗光中,摇头轻笑,“简直胡说八道……阿窈,你以为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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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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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上卿
连载中黑猫一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