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市行凶

斗鸡坊内,汗位、土腥气与亢奋的人声蒸腾在一起。中央黄土垒成的斗台上,两只斗鸡正杀得殷红,金距翻飞,彩羽迸溅。

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贩夫走卒、锦衣郎君混杂一处,皆抻长了脖子,嘶吼着,下注的铜钱、银锞子叮当作响。

李旭看见自己的同窗罗昀正挤在最前头,月白的圆领袍上沾了灰,脸上泛红,额角沁汗,一双眼睛亮的惊人,死死盯着台上他下了注的那只斗鸡。

李旭认得,那只是罗昀的心头好,名字叫铁甲。

罗昀一边跟着铁甲的扑啄而挥拳一边从怀中摸出一把银锞子加注,抬眼的一瞬间,眸光撇过李旭的脸,立时大喝道,“李五!你终于来了!”

李旭再想抬袖遮面已然晚了,只能上前去同罗昀打招呼。

罗昀与他说了两句,脸色便不好看,“什么叫没带银子?!瞧不起铁甲便说瞧不起!”

李旭躬身陪着不是,心想要不是钱袋子在李松姿手上攥着,他高低得给铁甲下上两贯。

有苦难言,李旭趁着罗昀看斗台的空隙,一溜烟跑回吴李二人身边。

“下一场才到飞鸿,约莫还得半刻钟。”

李松姿哪是真的想来看什么斗鸡,无非是猜到那些五陵年少惯好于此,想来碰碰运气,若来的真是韩樾,也让她提前掂量他斤称几何。

果然,不到半刻,那边斗台声势在达到顶峰后便弱了下来,只是偶有叫骂声,罗昀赚了个盆满钵满,叮叮当当收了一堆铜板银锞子。

李旭看的红了眼,手心痒的似百蚁噬心。

他逼着自己别过头,刚好看见外头一织金襴袍的男子,背着手,哼着曲儿朝斗台而去。

正是他说的,接连两日为飞鸿一掷百金的豪客。

李松姿和吴瓒也看见了来人,她探寻似的望向吴瓒,见他点了点头。

韩樾……韩樾……

李松姿想起来在何处听过此人了,他是工部尚书韩兖的儿子,在前世新帝登基后,因平定明王之乱立下战功,曾晋御史大夫,获封武定侯。

一阵喧沸的叫好炸响在耳畔,原是这几日风头正盛的常胜将军“飞鸿”被请上了斗台。

随着“锵”的一声锣响,鸡童同时松臂退开,两鸡并不急于扑杀,而是压低头颈,颈羽怒张如伞,开始沿擂台边缘缓缓绕圈。

台下豪客的哄笑与催促声浪渐高。就在此时,一只斗鸡猝然发难,只见它侧身急进数步,铁黑色的喙如短矢般啄向对方左眼。

李松姿正被台上激烈的场面吸引,只觉臂上一紧,吴瓒已严严实实挡在她身前,原本的哄笑和助威声中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惊叫……

“杀、杀人了!”

李旭大着胆子上前去看,一见竟是罗昀倒在地上,左肩一个血窟窿,汨汨朝外流着血,弄污了他那件月白圆袍。

“罗二!”他心惊胆战,抬起头方看见持刀逞凶的人已被那豪客身旁的小仆制住,只见那人眸似喷火,额角青筋暴起,若非有人压着,定会再度伤人。

“你是何人?罗二与你有何冤仇?!”李旭平素与罗昀最是相熟,两人时常往来,他并未听闻罗昀有何仇家。

“何需同这歹人多言,只消县衙来将人拿了去,上了刑,自然倒豆一样的往外吐。”

李松姿在吴瓒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透过帷帽的垂纱向人群聚集处望去,不少人在看热闹,她却看见韩樾的眸光探究的落在那被制服的歹人身上。

“吴……”

话还未说出口,吴瓒就携着她如风一般离了鸡坊。韩樾听见声音极快的抬头,却只瞧见层叠群裾的一角。

似想通了什么,他眸光不善的看向方才行凶之人,那一下,分明是冲着他来的,只不过他反应极快,推了身旁的书生一把,让他为自己挡了灾。

沥阳这地方他初来乍到,除了那个女人,他想不到还有什么人敢如此明目张胆来对他行凶。

买凶杀人?

她怎能查出自己身份?

行至无人处,李松姿终于挣脱吴瓒的钳制,她又怒又疑,强压着心绪道,“你见到他行凶了?那刀本来是冲着韩樾去的,是也不是?”

吴瓒隔着垂纱凝着她,眸光沉暗,带着几许审视,“是。”

李松姿缓缓反应过来他是何意味,迟滞道,“你以为……我早知今日有人至鸡坊行凶?”

“还是说,你以为,是我买凶伤人?”

吴瓒瞧着她,讽笑道,“这天底下有什么事,是李三娘子不敢的么?”

便是御前,递假状,弄虚词,让他人头落地,血洒玉阶,她又眨过眼吗?

李松姿顾不上他的暗讽,一股不安如冰冷的潮水忽而攫住心神,思绪沉浮间,一道倩影闪过,李松姿猛然抓住吴瓒的手臂,“恐怕是玉奴……是她找的人!”

可……可就算韩樾每日的行迹可循,但她又是如何知道那夜的人是韩樾?

她忽而望向吴瓒,刘萤不可能凭空得知韩樾身份,而自己又是一个时辰前刚得知,只有吴瓒,他昨夜便查到了真相。

吴瓒猜到她所思,心里一寸寸冷下去,“你疑我?

一击不中,蠢材所为!”

李松姿为他点醒,且不说吴瓒与韩樾素无恩怨,若真是吴瓒想将人置于死地,必然不会选在众目睽睽之下。

且一旦失手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如此看来,的确不像吴瓒的手笔。

“若是玉奴,她又怎知害她之人正是韩樾?”

吴瓒压下方才被她疑心时的不痛快,问道,“乾封汤之行,你可曾告知于她?”

李松姿几乎每日都会找时间去瞧刘玉奴,一是怕她伤心过度做傻事,二是怕那作恶之人再相害于她。

托吴瓒带人去乾封汤的事,她虽并未告知刘玉奴,却也提及了官汤这处地方。

“此事多思无益,我先去趟刘府。”

李松姿深知,无论是否刘萤找人所为,韩樾今日受刺,一定会想到她的身上。

吴弼臣极有眼色的为她牵了马来,李松姿道了谢,上马离去。

吴瓒则沉眸望向吴弼臣,“昨夜,温怀瑜可有见过什么人?”

吴弼臣凝神细思,摇头道,“并未。”

“你再去查查,昨日夜宿乾封汤的都有哪些人。”

吴弼臣刚离去,尚丘便骑马赶至。

吴瓒面色沉了沉,若无急事,尚丘定会在州驿等他,如此着急前来,定然是查出了什么。

“郎君,查到了,西府有个车夫好酒,我灌了他些马尿,吐出来不少东西。”

“捡着说。”吴瓒沉眸。

“是,说是三娘子在半月前出游时,曾不慎坠马,自醒来以后就不大对劲。”

“半月前?”

“是。”

“如何不对劲?”

“说了一些,大多是少眠、梦魇,白日里便是落泪、寡言……”

尚丘说着,不禁抬头去瞧自家郎君的神色。

吴瓒瞥了他一眼,声音沉暗,“接着说。”

“……”

“嗯?”

尚丘硬着头皮,“或许是那车夫胡诌……他说……府中传言,三娘子有几日如魔怔一般,把自己关在房中……做、做……”

“舌头不管用了便割了去。”

“做一婴孩衣裳!”

吴瓒冷冽的眸光如刀一般剜过尚丘,尚丘后背汗湿,心想这舌头横竖可能都保不住了。

今日鸡坊的刺杀多少透露出不寻常,即便李松姿将乾封汤之行透露给了刘萤,她一个闭门休养的女子又如何能如此之快得到消息,还能立刻安排杀手行刺,俨然是对韩樾的行踪了如指掌。

不过,幸而韩樾反应够快,推了那书生上前为自己挡刀,若他今日草草死了,才是真正的坏了事。

李松姿驱马赶到刘府,却被司阍拦在了大门。

“可是你们四娘子出门去了?”

司阍想到娘子的嘱咐,点头应道,“李三娘子来的不巧,我们娘子今日一早便带着四娘子回岷县岳家了,没个三五日怕是不得回。”

怎么偏偏这时候走了?

李松姿暗觉不对,过几日祖母过寿,要在西府办宴席,张氏不该不知,若是知晓,便不会此时带着玉奴回岷县。

“原是如此,我来本是想与玉奴说,近日城里头不太平,城西今日有人闹事行凶,今后若出门还得千万要小心,多带几个仆从才行。”

那司阍听到,惊疑道,“何人如此胆大?可曾被官府抓去?”

李松姿点头道,“已被县衙抓走下狱,此事事涉长安来的贵人,恐怕不能善了。”

司阍躬身道,“李三娘子有心,待四娘子回来,奴一定转告于她。”

“有劳。”

李松姿假做驱马离去,实则在小巷调转马头,行至刘府院墙西侧,这处离刘萤所住的厢房最近,若是里头有什么动静,外头应当能听得一二。

谁知等了又等,果然除了枝头鸟鸣,再无旁的声响。

连身下的马儿也开始无聊的前后踱步,李松姿扯紧缰绳,心想刘府是不会有线索了,正待此时,院中忽而有呜呜的哭声压抑着传出来,与张氏那日在阿耶书房中的哭声像极。

渐渐地,哭声中杂了尖锐的争执与叫骂,她只能听见零星的几个字,“作孽”、“糊涂”、“救人”尔尔,已足够她知晓,方才司阍所言都是在骗她。

张氏与刘玉奴根本没回岷县,两人此时此刻都在府中。

她再次驱马赶至刘府门前,司阍见她去而复返,连忙再次迎上来,“李三娘子……”

“我已知晓张娘子与四娘子此时都在府中,劳烦为我通禀,就说……此事唯有我能相帮。”

司阍很快回来,面上难掩尴尬之色,接了李松姿的马,将一人一马迎进门去。

待至内院,小婢脚步不停,将她引到了正房,擎了珠帘,她便见到端坐在窗下榻上的张氏,即便上足了脂粉,打眼一瞧倒是面色如常,可眼眶却红肿着,瞒不了人。

李松姿左右看去,并未见到刘萤的身影,只得先盈身行礼,“见过张娘子。”

张氏略一颔首,抬手赶走屋中的小婢仆从,待门一关,她才冷冷道,“李三娘子,方才你所说的话,我没听明白,什么叫‘此事唯有你能相帮’?”

“玉奴买凶杀人一事。”

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刘萤跌跌撞撞的扑进来,跪地抱住李松姿的腿,“阿窈,求你救表兄性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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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市行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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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上卿
连载中黑猫一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