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探花郎与青梅竹马

露露是被一阵桂花香和说话声吵醒的。

那桂花香从门帘外面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混着院子里青石砖被太阳晒热之后蒸腾出来的土腥气,还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个清朗些,带着笑意,另一个低一些,沉一些,两个声音交叠着,像两条溪流汇在了一处。

"……她可算醒了。你再不让我进去,我就翻墙了。"

"瑾少爷,您别为难奴婢……格格还没梳洗呢——"

"她什么时候梳洗过?哪回不是我先到了她还没起——"

露露睁开眼。帐顶的缠枝莲还在,杏黄色的绸缎被窗外的天光照得透亮,米珠坠子一动不动地垂着。她躺了两秒,昨夜的记忆一股脑涌回来——铜镜、翠屏、王公公、探花画像、翡翠镯子、还有那句"纳兰家的大公子来瞧过您两回了"。

她猛地坐起来。翠屏正好掀起帐幔,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格格您醒了?外头——"

"我听见了。"露露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脚踏上,绣花鞋还在昨晚的位置,她蹬上就往外走。翠屏在后面追着喊"格格您还没梳头呢",她摆了摆手,径直掀开了门帘。

院子里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亮得她眯了眯眼。

门廊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月白长衫,正靠在廊柱上笑嘻嘻地跟翠屏斗嘴;另一个穿石青团领袍,负手站在阶下,仰头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

穿月白长衫的那个听到门帘响,转过头来。

露露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张她看了十年的脸。圆润的轮廓,弯弯的眉眼,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往上翘的弧度,像是随时准备笑出来。左耳垂上有一颗小痣,鼻尖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整张脸沐浴在八月底的金色阳光里,明亮得像一幅刚上完色的画。

和阿杰一模一样的脸。

但又不是阿杰。阿杰永远缩着肩膀,走路微微驼背,因为常年伏案画画,颈椎前倾,像个被生活压弯腰的弹簧。眼前这人挺直得像一株长了十年的白杨,肩宽腰窄,月白长衫在他身上没有一丝褶皱,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晃荡。他的笑容也和阿杰不同——阿杰的笑里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怕给别人添麻烦;这个人的笑却是敞开的,没心没肺的,嘴角一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带着一股"天下没什么大不了"的笃定。

"月华!"他三步并两步跨过来,抬手就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我就要去求皇阿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我是说,求皇上——把纳兰霁的赐婚撤了,换我娶你。"

露露被他弹得往后一仰,额头上留下一个微红的印子。她捂着头瞪着面前这张脸,脑子里翻江倒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虎牙,同样的耳垂痣,但说话的气场、站立的姿势、凑过来时带起的那一阵皂角的清香味,全都不是阿杰。

"……你叫纳兰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怎么,病了一场,连我的名字都忘了?我叫纳兰瑾,你从小就叫我瑾哥哥。你上个月在御花园喂鱼掉进水里,还是我捞你上来的——你忘了?"

露露没忘。因为她根本没这段记忆。她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纳兰瑾的笑容凝了半秒。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点薄薄的茧——拿毛笔的人的手,和阿杰拿数位笔的手触感完全不一样。"不烫啊,"他说,转头看翠屏,"太医怎么说?"

翠屏在门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太医说格格体虚风邪,需要静养,可能会有些……记忆模糊的症状。"

纳兰瑾"哦"了一声,收回手,用一种"没关系我理解"的表情看着露露:"那行,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反正你以前那些糗事,我都能再给你讲一遍——上回你在太后跟前背《女则》背到第三句就忘词了,我说帮你提词,结果我也不会,咱俩一块儿被太后罚抄了十遍——"

"瑾少爷!"翠屏在后头急得跺脚,"您别在格格面前翻旧账——"

露露却忍不住笑了一下。纳兰瑾捕捉到她的笑,眼睛更亮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给,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糖,知道你馋。"

露露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油纸被折成方方正正的形状,外面用一根红线扎着,打开一角,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糖块,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她忽然鼻子一酸——阿杰也总往她包里塞零食。上周塞的是一袋板栗,上个月塞的是一盒蛋卷,每次都是"顺路买的",但她知道他从来不顺路,他的画室和那家板栗店在城市的两个方向。

"……谢谢。"她把油纸包攥紧了,嗓音有点哑。

纳兰瑾歪头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阶下那个穿石青团领袍的人转过了身来。

露露这才真正看清了他。昨晚王公公送来的画像是工笔绢本,皮肤、衣料、眉眼的质感都被画师柔化了一层,显得温润有余而真实不足。此刻立在阳光下的这个人,比画像上瘦一些,颧骨处有淡淡的阴影,下颌线因为微微侧头的动作绷得利落干净。他的眼睛在日光下是深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淡琥珀色的光晕,和他眉心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呼应着,像两滴同一杯茶溅出来的水渍。

他微微拱手,声音清而不冷:"月华格格大安,在下便放心了。"

露露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纳兰瑾的脸。明明是堂兄弟,却几乎没有相似之处。一个像夏日正午的阳光,一个像深秋清晨的湖水。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昨晚对着那幅画像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见过的脸,是见过的神气。纳兰霁看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等待的、克制的关切,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手已经抬起来要敲门了,又收了回去,怕打扰屋里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客套话,但脑子还乱着,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就是探花郎?"

纳兰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是在笑。"是。纳兰霁,字云舒。今科一甲第三名。"

"一甲第三名就是探花。"纳兰瑾在旁边插嘴,用胳膊肘碰了碰露露,"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你以前可崇拜他了,说他写得一手好词,比我的字好看一万倍。"

露露:"……我崇拜他?"

"你亲口说的。去年上元节灯会上,他写了一首《临江仙》,你拿着那张灯谜纸看了半天,跟我说,将来要嫁就嫁这样的。"

纳兰霁别开目光,看向老槐树,耳朵尖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露露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耳朵,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画像都真实。她清了清嗓子:"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有点……不太记得。"

纳兰霁转回来,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递过来,册子的封面是靛蓝色的绢裱,用银线绣着"礼单"二字。"这是大婚礼单,格格可以先过目。若有不妥之处,随时遣人知会便是。"

露露接过来翻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从第一页写到最后一页,"金镶玉嵌百宝匣一对""珊瑚朝珠一串""貂皮端罩一领""妆缎四十匹""各色丝线二百支""东珠若干""翡翠如意一柄"……她翻了三页就开始眼花,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这不比改方案轻松。改方案再难也只是改字,这份礼单等于让她从头学一门新语言——清朝婚礼的物料清单,每一项都是她闻所未闻的东西。

"……这个,"她合上册子,抬头看纳兰霁,"能简化吗?"

纳兰霁接过册子,翻了两页,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不能。这是祖制,大婚礼单的每一项都是礼部定的,少一样都不行。"

露露刚想叹气,他又补了一句:"但可以只核三项。吉服、聘金、宴席名单。其余的我帮你担着。"

露露看着他。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那个"我帮你担着"落在她耳朵里,分量很重。在深圳五年,从来没有同事对她说"这个活我帮你担着"——小陈甩活给她的时候说"帮我看下配色",老周转报销单的时候说"帮我贴一下",王总压方案的时候说"辛苦你今晚发我"。他们都是把活交给她,从来没有说"我帮你担着"。

她"嗯"了一声,把礼单册子收进袖中——这身旗装的袖子里居然有个暗袋,她昨晚就发现了。

纳兰瑾在旁边已经等不及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月华,你晕倒那天的御花园,有人发现了一支箭。"

露露抬眼看他。纳兰瑾的神色罕见地正经起来,弯弯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锐利:"箭杆上刻着一种翎羽纹,不是禁军常用的。我哥已经让人去查了。"

露露转头看纳兰霁。他点了点头:"嗯。那支箭我让人收起来了,放在我府上。初步看,是雁翎箭,宫外造的,不是内务府的规制。"

露露的心往下沉了沉。昨晚她经历了穿越、认亲、见太监、收画像、睡了一觉,还没来得及消化"有人要杀我"这件事。此刻被纳兰瑾直白地说出来,她才真切地意识到——有人想要佟佳·月华的命。或者说,有人想要她的命,因为她现在是佟佳·月华了。

"……有人要杀我?"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纳兰霁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松开。"未必是杀。箭射在菊圃的土里,离你晕倒的地方有三丈远。如果是冲着致命去,不会偏那么远。"

纳兰瑾接话:"更像是——警告。你阿玛佟大人在查盐引案,最近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想借你敲打他。"

露露站在门廊下,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身细碎的光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佟佳·月华的手,白生生的,没有茧,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日光里翠得几乎透明。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熟悉极了。被老板安排干一个自己完全不熟的活,期限赶,背景复杂,干不好还要背锅。唯一的区别是,在深圳她至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写方案、做PPT、对客户。现在她连"盐引案"是什么都不知道。

"……盐引案是什么?"她问。

纳兰霁正要回答,纳兰瑾先抢了话头:"就是两广盐商的事。你阿玛查出九贝勒府有人私下勾结盐商倒卖盐引,最近在朝上参了好几本。九贝勒——"他压低声音,"——可不是好惹的人。"

九贝勒。露露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准备晚上问问翠屏更多细节。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了槐树顶,大约是午时刚过。院子外面隐约传来什么动静,像是小太监端着食盒走过,盖子碰着盖子,叮当作响。

纳兰霁把那卷礼单册子收回去,重新拢进袖中。"格格身子刚醒,不宜过多劳神。箭的事我接着查,有了眉目再知会你。你眼下——"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先养好自己。"

纳兰瑾在旁边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月白长衫的衣摆在他动作间翻卷了一下,露出里面一截灰色的衬裤边儿——露露瞥见了,心里忽然一软。阿杰也总这样,穿得人模人样地出门,但衬裤永远是从衣柜里随手拽出来的旧款,裤脚还起球。

"行了行了,人你也见了,礼单你也交了,"纳兰瑾推着纳兰霁往外走,"让月华歇着吧。我带你去看琉璃厂新到的那批西洋货——你不是说要买个千里镜吗?"

纳兰霁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露露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眼神,但露露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她还好好的站在那里。

然后他就被纳兰瑾推着出了院门,月白和石青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拐角处。门帘重新落下来,院子里只剩下蝉声和翠屏收拾水盆的窸窣声。

露露站在门廊下,手里攥着那包桂花糖。油纸被她的体温焐热了,桂花的甜香从纸缝里渗出来,缠在她的手指间。她慢慢解开红线,拈了一颗淡黄色的糖块放进嘴里。

甜。很甜。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铺开,然后是冰糖的清爽,最后剩一点点薄荷的凉意,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就散了。

和阿杰买的板栗不一样,但那种"有人记着你爱吃甜食"的感觉,一模一样。

"格格,"翠屏端着一碗热粥从屋里出来,"您先吃点正经饭吧,别光吃糖——"

露露把油纸包仔细地扎好,塞进袖中的暗袋里。她接过粥碗,小米粥熬得黏稠金黄,里面卧了两颗红枣,粥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粥。翠屏蹲在旁边择一把青翠的小白菜,嘴里念叨着晚上做什么菜。蝉在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风从院墙外面翻进来,带着远处不知哪座宫殿的钟声,一声一声的,隔着好几重院落,听不真切。

露露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的两颗红枣她抿着吃了。翠屏收拾了碗勺进屋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着廊柱,仰头看槐树。树冠浓密,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深浅不一的绿,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晃动的碎金。她的视线从树叶移到院墙,从院墙移到屋顶的灰瓦,从灰瓦移到更高处、更远处——她看到了一片比深圳任何一栋楼都低的天空。这片天空是完整的,没有被密密麻麻的塔吊和写字楼切割成碎片,它从东边的宫墙一直铺到西边的西山,蓝得干干净净,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像谁随手甩了一笔淡墨。

她忽然想起阿杰。不知道阿杰现在在做什么。深圳的天应该已经黑了,他大概还缩在小电驴上等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塑料袋里的烤红薯一点点变凉。

但她没法联系他。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露露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翡翠镯子。镯子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翠色,内侧那两个小字——"平安"——贴着她的腕骨,凉丝丝的。

"格格。"翠屏从屋里探出头,"您要不要进来歇会儿?外头日头大了。"

"等一下。"露露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灰。她走到院子中央,槐树的阴影刚好罩住她全身。她仰起头,对着那片完整的、蓝得发亮的天空,轻轻说了一句——

"阿杰,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你多等一会儿。"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天上那几朵淡云缓缓移动着,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见。

当天晚上,翠屏给她铺好床之后退了出去。露露一个人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油灯翻看翠屏白天塞给她的"各宫花名册"——翠屏说是让她熟悉一下亲戚关系。册子是线装的,纸张发黄,边缘卷着毛边,里面的字是抄写工整的馆阁体,记录着宫中各嫔妃、阿哥、格格的住处和大致来历。

她翻到"九"字那一页的时候,忽然发现册页之间夹着一片干枯的菊瓣。花瓣已经脆得发褐,边缘卷曲着,像是被夹在这里很久了。她拈起菊瓣,看到页角的墨迹有一块晕染,像是被人用手指沾着水擦过,字迹模糊了,但依稀能分辨出一个"九"字。

九。九贝勒。九阿哥。

她把菊瓣重新夹回去,合上册子。窗外传来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又远去了。她吹了灯,摸黑躺回床上,锦被的桂花香和身下垫褥的草木气味混在一起,像一种安神熏香。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还会在院子里散步。在假山石缝里,她会发现一支新的箭,箭上绑着一张字条。

那支箭会比她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

但此刻,月光照在她熟睡的脸上,她做了一个短暂的、没有记忆的梦。梦里没有电脑屏幕,没有蓝屏,没有第十七版方案,只有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背影,站在一株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他回头朝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桂花香的枕头里。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三百多年前的北京城。琉璃厂的店铺早就上了门板,通州的运河上还有夜航的漕船点着灯,西山的红叶在夜风中微微翻卷着,等着一个月后最盛的红。

而佟佳·月华,或者说佟露露,在她的第二个清朝夜晚里睡得安稳而深沉。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人往她袖子里塞了桂花糖,有人替她担了半本礼单,有人在查那一支不知道从哪儿射来的箭。

她不是一个人。就像深圳那些加班的夜里,楼下永远有一个人骑着小电驴等她,塑料袋里的东西换了又换,但"等"这件事,从来没变过。

月光照进窗棂,落在她腕间那枚翡翠镯子上。两个小字在月光中静静发亮。

平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橘猫格格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