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铜镜里的陌生人

露露是被一阵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吵醒的。

那声音像是有人把许多薄瓷碗碟摞在一起,又像风铃被风推着撞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把被子拉过头顶挡住声音,胳膊一动,却感到一阵陌生的沉重——身上盖的东西比她的夏凉被厚了十倍不止,压得她胸口闷闷的。

她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杏黄色的绸缎,上面用金银线绣满了缠绕的花枝。那些花她叫不出名字,花瓣层层叠叠,从帐顶中央一直铺到边缘,边缘缀着一圈米粒大小的珠子,在某种暖色的光源里轻轻晃动。

露露盯着那片帐顶看了三秒。然后她猛地坐了起来。

"格格!您可算醒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从床边炸开。露露转过头,看见一个穿浅绿色衣裳的年轻姑娘正扑在脚踏上,眼睛红肿,鼻尖通红,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帕子角绣着一朵半开的白玉兰。

那姑娘见她转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格格,您昏睡三日了!奴婢差点儿就要去请萨满法师了——"她说着伸手就要来握露露的手。

露露条件反射地把手缩了回去。那姑娘的手僵在半空,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表情从狂喜变成了茫然:"……格格?"

露露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她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像漏气的风箱。浅绿衣裳的姑娘愣了一下,立刻转身去倒茶——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掀盖、斟水、递到嘴边,前后不过三四秒。

青花盖碗凑到唇边,茶汤温热,浮着两朵杭白菊。露露就着她的手喝了三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茶叶有一种她没喝过的清香,像是茉莉,又比茉莉淡一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你是谁?"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能听清字了。

浅绿衣裳的姑娘瞪大了眼睛,那双圆杏眼瞪得像两颗铜钱:"格格,您这是怎么了?奴婢是翠屏啊,您身边的翠屏!打小伺候您的!"

露露没接话。她缓慢地、一帧一帧地把视线从翠屏脸上移开,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她从未见过的屋子。天花板是深褐色的木梁,横平竖直地架着,梁上隐约可见彩绘的云纹。靠东墙摆着一架巨大的屏风,紫檀木的框子嵌着螺钿,屏面上画着山石和仙鹤,金粉在烛光里闪闪发亮。屏风旁边是一张梳妆台,同样是深色木料,台面上摆着一排漆盒和一个黄铜镜子——镜子没有玻璃,铜面磨得极亮,映着对面窗纸透进来的暖色天光。

窗户上糊的是一种半透明的纸,不像现代玻璃那样通透,却把窗外的东西滤成了一团朦胧的剪影。她隐约看见几根树枝在纸上晃动,还有一只鸟的影子,尾巴很长,一闪而过。

屋子里的气味也是陌生的。檀香、脂粉、干花、旧木头,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像是老衣柜里存放多年的绸缎的气息。每一种味道都和她熟悉的任何地方——深圳的出租屋、公司的格子间、楼下麻辣烫的油烟——完全不同。

露露的左手从锦被里伸出来,抓住了床沿。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白生生的,指节圆润,指甲盖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内侧光滑平整——没有茧。她在打印店贴了三年快递单、在广告公司敲了五年键盘养出来的那个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翡翠镯子,翠色浓得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柳芽,圈在她左手腕上,沉甸甸的,透着凉意。

露露用右手掐了一下左手手背。疼。

她使劲掐了一下。还是疼。

"格格!您别掐自己呀!"翠屏又扑过来了,紧张地抓住她的右手,"您要是不舒服您说,奴婢去请太医!"

露露没理她,把两只手都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那只玉镯随着她的动作在腕间滑动,镯子内侧似乎刻着什么小字,她侧了侧手腕想看清,光线却不够。

她抬起头,看着翠屏:"什么格格?"

翠屏的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又伸手来摸露露的额头,露露没躲开,她的手心温热干燥,在露露额头上贴了两秒:"不烫啊……"

"我问你,"露露把她的手拿下来,盯着她的眼睛,"什么格格?我是谁?"

翠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格格您别吓奴婢……您是佟佳·月华格格呀!佟大人府的嫡女,万岁爷刚赐了婚的那位——您都不记得了?您是不是撞了邪了?奴婢这就去请萨满——"

"别。"露露抓住了她的袖子。翠屏的衣裳面料是细棉布的,摸起来有点涩,和现代衣服的触感截然不同。"你先把话说清楚。佟大人是谁?万岁爷又是谁?"

翠屏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像是用了极大的毅力才把情绪摁回去。她吸了吸鼻子,跪在脚踏上开始掰着指头给露露数:"佟大人就是您阿玛呀,户部尚书佟国维老爷,正一品,万岁爷面前的红人。太太是宗室女,和皇家沾着亲呢。您是佟大人的幼女,闺名叫月华,今年十七岁,三天前在御花园赏菊的时候忽然晕倒了,太医说是体虚风邪,开了方子让您静养——"

翠屏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上来了:"您躺了三天,奴婢就守了三天,水都没敢多喝——"

御花园。康熙。万岁爷。十七岁。体虚风邪。

露露把这些词在心里一个一个摆开,像在桌上摊开一把扑克牌。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高速公路上跑着无数种可能性:拍戏?她没签过任何合同。整蛊?公司年会早就过了。做梦?她掐过自己了,疼。穿越?

她试探性地开口:"翠屏,现在是哪一年?"

"康熙四十五年呀。"翠屏答得毫不犹豫,"八月二十三,刚过了秋分。格格您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康熙四十五年。公元一七零六年。三百二十年前。

露露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脸。被子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熏的还是放的干花,香得她鼻子发酸。她在被子底下闷闷地说:"翠屏,你先让我静一会儿。"

翠屏大概是以为她不舒服,连忙起身去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外面草木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烟火味。翠屏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口,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几乎无声。

露露在被子里待了大概半分钟。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口敲一面小鼓。

然后她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双脚踩在脚踏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穿了一身极繁复的衣裳——里里外外至少三层,最外面那件石青色的长袍沉得像披了一件薄棉被,袖口和领口绣着金线盘成的花纹,她低头看了看,是三爪的蟒纹。脚上蹬着一双软底绣花鞋,鞋面绣着同色的云朵,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

她踉跄了两步,踩到过长的袍角差点摔倒。翠屏在门口"哎哟"了一声想过来扶,她摆摆手:"我自己来。"

走到梳妆台前,她双手撑在台面上,弯下腰,把脸凑近了那面黄铜镜子。

铜镜里的光色比玻璃镜暗得多,像隔着一层琥珀。但足够她看清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十七八岁的少女面孔,圆润的鹅蛋脸,两颊有天然的粉晕,鼻梁不高不矮,嘴唇是浅珊瑚色的,微微张着,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眉毛细而长,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说不清是娇憨还是骄傲的弧线。

眉眼和她有七分相似。但精致太多了——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细瓷,眉形被仔细修过,鬓边还贴着一缕珠翠做的垂绦,一晃一晃地碰着她的颧骨。

露露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镜中人的脸颊。铜镜里的"格格"也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触感软软的,温热的。

是她。又不是她。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翠屏:"翠屏,你说我是……佟佳·月华?"

翠屏拼命点头,脸上又惊又喜:"您想起来了?"

"没有。"露露转回去继续看镜子,"我就是在确认。"

她把脸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铜面上。镜子里那个少女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和她自己的眼睛颜色一样。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少女也眨了眨眼。

一阵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带着一种急促而不乱的节奏。紧接着是一个尖细嘹亮的嗓音响了起来——

"哎哟喂,咱家听说格格醒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那声音穿透门帘,比她听过的任何人的声音都有辨识度。露露还没有来得及从铜镜前直起腰,门帘就被掀开了。

一个穿石青蟒袍的老太监笑着走进来。他面白无须,脸上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笑纹,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亲切又不过分。腰间挂着一串明黄色的穗子,穗子下坠着一块白玉,走起路来轻轻敲着袍角。他两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但那股子"我说了算"的气息从他进门的一瞬间就铺满了整间屋子。

露露直起身,转过身来面对他。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发际线推得很高,额头上方留着修剪得干干净净的碎发,颧骨饱满,下巴微微后缩,笑的时候嘴角先往两边扯,眼角的纹路才跟上来,像事先排练好的一套流程。

露露的后背像是被人用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那笑容。那腔调。那"我都是为了你好"的眼神。那条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际线。

她的嘴唇动了动,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王总?"

老太监正迈过门槛的右脚悬了半秒。他落地之后偏了偏头,像是努力在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王……总?格格这是说的哪门子话?"

翠屏在后面急得直拽露露的袖子,压着嗓子:"格格!这是乾清宫的王公公,伺候万岁爷的,您别乱喊——"

露露没理翠屏,她还在盯着那个老太监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五年,每天早上例会、下午加班、深夜改方案,她从各种角度看过这张脸——正面、侧面、俯视、背光——此刻它被蟒袍和顶戴包裹着,挂着一脸恭顺的笑意,但内核分明是同一个。

她咽了一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是太监?"

王公公脸上的笑意僵了那么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抬起袖子掩了掩嘴,发出一串"呵呵呵"的笑声,尖细的嗓音在房间里盘旋:"格格说笑了,咱家是乾清宫掌印太监,您小时候还管咱家叫过王爷爷呢。怎么,一病倒把咱家给忘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裹着明黄绸子的画轴,双手奉上:"万岁爷惦记着格格的身子,特意让咱家来瞧瞧,顺便给您送样东西——今科探花的画像,赐婚的旨意可就在这几日了。格格您先过目,若觉得模样还行,咱家就回去复命。若觉得不行……"他又笑了笑,"那咱家就得回万岁爷,说格格不满意,这桩婚事怕是要再议。"

露露接过画轴。明黄的绸子滑溜溜的,触手冰凉,上面绣着五爪龙纹。她扯开系绳,把绢本画轴慢慢展开。

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石青色的团领官袍,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姿端正但不僵硬。他的面容清俊,眉骨很高,下方是一双沉静的眼睛——画师的笔触极细致,在瞳孔里点了一点点高光,让那双眼睛看上去像深秋的湖水,温和,但不轻浮。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抿着,唇色清淡。眉心靠近左眉梢的位置,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像一滴不小心滴在宣纸上的茶。

露露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画中人和阿杰长得很不一样。阿杰的眉眼是圆润的,笑起来像一只打盹的橘猫;这人眉眼深邃,气度端方,唇线抿得一丝不苟。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这一世,不是深圳的任何一张脸。

"纳兰探花,"王公公在她身后适时地补了一句,"今年万岁爷钦点的一甲第三名,满京城多少贵女都盯着呢。格格您觉得如何?"

露露把画轴慢慢卷起来:"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公公像是松了一口气,又用那种"我早就料到了"的笑容点了点头,"咱家这就回去复命。对了,万岁爷还说了,过两日让您和纳兰探花一道去御花园走走,见见面。虽说已经赐了婚,但总得让您亲眼瞧瞧人——"他顿了顿,"画像是画像,人总归是活的嘛。"

他福了一福,就告退了。门帘落下的时候,露露听见他在院子里尖着嗓子吩咐小太监:"去佟大人府上报信,格格醒了。再让御膳房炖一盅参汤送过来,要老参,别糊弄。"

脚步声渐渐远了。

露露捧着卷好的画轴站在原地,听着外面枝头那只鸟又叫了两声。翠屏轻手轻脚地端了一碗燕窝过来,白瓷碗里浮着几粒红枸杞和一两片西洋参:"格格,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奴婢刚才忘了说——纳兰家的大公子来瞧过您两回了,说等您醒了务必告诉他。"

露露接过燕窝碗,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药材的微苦。

"纳兰家的大公子?"她抬头,"谁?"

翠屏笑了:"就是和您一起长大的纳兰瑾少爷呀。纳兰探花的堂弟,在户部当着一个小主事,总来咱们府上走动。您前阵子还跟他去西山放风筝来着,忘了?"

露露含着一口燕窝,没咽下去。纳兰瑾。也是姓纳兰。和一个叫阿杰的男孩长着同一张脸。

她慢慢把燕窝咽了,把碗搁在梳妆台上。铜镜里那个圆脸少女正看着她,嘴角沾着一滴燕窝汤,看上去有点呆。她伸手抹掉了,指腹触到自己的下唇,温热的,真实的。

"翠屏,"她说,"那个纳兰瑾……他长得什么样子?"

翠屏歪着头想了想:"个子高高的,爱穿白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喜欢逗您玩,上回还往您袖子里塞了一只蚂蚱,把您吓得跳了起来。不过他是真心对您好,每次来都带吃的,上回带了桂花糖,上上回带了炙羊肉,再上上回——"

"好了。"露露打断了她,把目光从铜镜上移开,看向窗外。窗纸外面的天光渐渐从淡金变成了暖橘,大概是傍晚了。那棵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窗纸上,随风晃着。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镯子内侧那两个小字在渐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她把手腕凑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端详。

"平安。"

她轻轻念出声。翠屏在旁边应了一声:"嗯?格格您说什么?"

露露摇了摇头,把镯子转回去,让翡翠的翠面朝上。"没事。翠屏,参汤到了叫我。我躺一会儿。"

她走回床边,掀开那床沉甸甸的锦被躺了下去。床铺软得过分,她的身体陷进去,被褥的桂花香和檀香混在一起,有一种安神的味道。翠屏替她把帐幔放下来,杏黄色的绸缎重新合拢,把房间、铜镜、屏风、窗外的鸟都隔在了一重薄薄的屏障之外。

露露仰面躺着,盯着帐顶那些缠枝莲的花纹。金银线在透过帐幔的光里微弱地闪着,像散落的星星。她把手伸到面前,又看了一遍那只玉镯,那只白生生的、没有茧的手。

她想阿杰了。想他缩在小电驴上等她下班的姿势,想他发来的那句"我等你,不急",想他塑料袋里那只凉透的烤红薯。她甚至想王总,想他端着一杯枸杞站在她椅子后面说"辛苦你今晚发我"。

但她现在躺在一张三百年多前的床上,窗外的月亮很快就要升起来。月光会照在一个名叫佟佳·月华的少女脸上,和她共用一副躯体。

她闭上眼。翠屏在脚踏上坐下来,窸窸窣窣地整理什么东西,嘴里轻轻哼着一支小调,调子很慢,像摇篮曲。

露露的意识一点点模糊下去。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的那个瞬间,她听见翠屏低声说了一句:"……纳兰少爷明天肯定又要来了。到时候格格您见了他,怕是比见着燕窝还高兴呢。"

露露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她心想,我倒要看看,那张脸长在别人身上,到底是什么样子。

然后她睡着了。月光在帐外静悄悄地铺了一地,铜镜里的少女面容沉入暗影,翡翠镯子在她腕间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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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猫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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